第28章 乞求

李长怋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一直站在ICU门口,看着那扇玻璃窗,看着里面躺着的人。后来护士来了,说了什么,他没听清。再后来,他坐在了走廊的长椅上,靠着墙,闭上眼睛。

只是想歇一会儿。

结果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他愣了几秒。

不是因为不知道自己在哪里,是因为看见了旁边的人。

箫蓦。

他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也睡着了。头微微歪着,眉头皱着,看起来睡得不太舒服。

李长怋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闭了闭眼,又睁开。

还在。

不是做梦。

箫蓦真的在这儿。

他怎么会在这儿?

他应该在天山,在酒店里,和他爸妈在一起。

他怎么会——

箫蓦忽然动了动。

他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看了李长怋一眼。

然后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醒了?”

他从旁边拿起一瓶水,递过来。

李长怋没接。

他只是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

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刚醒还是别的什么。

箫蓦把水往他手里一塞。

“我开车过来的。”

李长怋的眉头皱起来。

“你自己?”

箫蓦点了点头。

“你要不要再睡会儿?你脸色不太好。”

李长怋看着他。

那张脸上,有熬夜的痕迹,眼睛里有点红血丝,嘴唇有点干。

从天山到海市,一千多公里。

他一个人开车过来的。

大晚上。

李长怋深吸一口气。

“你一个人从天山开到海市,”声音压得很低,“大晚上,要是出事了怎么办?叔叔阿姨知道吗?”

箫蓦愣了一下。

“我到了发信息跟他们说了,”他说,“能出什么事?”

李长怋看着他。

看着他那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心里那根弦,忽然就绷紧了。

“什么叫能出什么事?”

他的声音大了一点。

箫蓦被他说得一愣。

李长怋站起来,看着他。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你知不知道路上有多少车?你知不知道一个人开夜车有多危险?”

箫蓦张了张嘴。

“我——”

“你总是这样。”

李长怋打断他。

“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

箫蓦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来,看着李长怋。

“我这不是没事吗?”

他的声音也大了。

“我开车过来找你,你这是什么态度?”

李长怋看着他。

心里的火,压都压不住。

不是因为箫蓦。

是因为那些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李聿躺在ICU里,身上插满了管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他一个人站在这里,站了一夜。

他谁都没告诉。

因为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个样子。

可现在,箫蓦来了。

就这么出现在他面前。

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看着他那双熬夜的眼睛。

他忽然有点慌。

不想让他看见。

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回去。”

他听见自己说。

箫蓦愣住了。

“什么?”

“回去,”李长怋说,声音很平,“这里不需要你。”

箫蓦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你看看你的样子,”他说,“你才是不把自己的事放在心上!”

李长怋没说话。

箫蓦往前走了一步。

“我在关心你——”

“回去!”

李长怋的声音大了。

箫蓦的脚步顿住。

他站在原地,看着李长怋。

李长怋深吸一口气。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平静了一点。

“抱歉,蓦蓦。”

他顿了顿。

“我想自己待一会儿,可以吗?”

箫蓦看着他。

看着他眼底那片化不开的疲惫。

他伸出手,握住李长怋的手。

“阿怋。”

李长怋的手僵了一下。

“你有事应该告诉我的,”箫蓦说,声音很低,“别憋在心里。”

他看着李长怋的眼睛。

“我很没用吗?”

李长怋愣了一下。

“不是……”

箫蓦松开手。

“算了,”他说,“我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转身,往外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别再赶我了。”

然后他走了。

李长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慢慢坐回椅子上。

把脸埋进手里。

很久没动。

箫蓦站在医院门口,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

点着。

吸了一口。

吐出来。

烟雾在夜色里散开,被风吹得无影无踪。

他靠在墙上,看着那团散开的烟。

想起刚才李长怋的样子。

那张脸上,有疲惫,有憔悴,有他从没见过的东西。

他一直以为,李长怋是完美的。

永远温柔,永远冷静,永远知道该怎么做。

可现在他知道了。

完美无缺的人,也会有这副样子。

也会累,也会怕,也会不知道该怎么办。

箫蓦又吸了一口烟。

他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

有人问他,你喜欢李长怋什么?

他说,他好看。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答案。

喜欢就是好看,就是心跳加速,就是乍见之欢。

喜欢浮于表面,是惊艳,是心跳,是初见时的那一眼。

但爱不一样。

爱是在见过他的不堪之后,仍然想拥抱他。

是在看见他憔悴的样子之后,仍然想留在他身边。

是在被他赶走之后,仍然站在外面,等他叫自己。

爱是久处不厌的温柔。

箫蓦把烟头按灭,扔进垃圾桶。

他之前一直纠结,自己对李长怋到底是喜欢还是爱。

他怕自己只是习惯了,怕自己哪天会变心,怕自己配不上这份感情。

可现在他知道了。

当他在深夜开车一千多公里,只为赶到这个人身边的时候。

当他看见他那张憔悴的脸,只想抱住他的时候。

当他被他赶走,还站在外面等他的时候。

那就是爱。

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人这一生,败在执念。

他一直纠结于那个问题,纠结了那么久。

现在终于解开了。

可惜是在这种时候。

箫蓦抬起头,看着夜空。

天快亮了,星星已经看不见了。

想起李长怋之前求的愿望,箫蓦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他会站在医院走廊里,向佛祖讨一份成全。

乞求那个人平安。

乞求他们能好好的。

乞求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以前不信这些。

但现在他信了。

那个孬种,为了李长怋,愿意向上天乞求一份垂怜。

那个从来不信神佛的人,站在医院门口,对着看不见的夜空,许了一个愿。

风很大,吹得他眼睛有点酸。

他眨了眨眼。

手机震起来的时候,箫蓦刚把第二根烟掐灭。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深吸一口气,接通。

“喂,爸……”

“到了?”

那边传来的声音比平时低,听不出什么情绪。

箫蓦愣了一下。

“到了。”

那边沉默了两秒。

然后箫振海的声音又响起来。

“听到你平安到达就行。”

箫蓦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那边忽然就炸了。

“大晚上的!你一个人开车!从天山开到海市!十几个小时!你知不知道这叫什么?!”

箫蓦把手机拿远了一点。

“这叫疲劳驾驶!”

箫振海的声音大得走廊里都有回音。

“你知不知道疲劳驾驶多危险?出车祸了怎么办?你让老子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箫蓦张了张嘴。

“爸,我……”

“我什么我?你走的时候跟谁说了?你妈第二天早上才发现你不见了。”

箫蓦低下头。

“对不起……”

“对不起有用吗?你多大的人了还这么不懂事?李长怋那边有事你担心,我们就不担心你吗?”

箫蓦没说话。

电话那头忽然传来秦岚的声音。

“啧,会不会说话?”

箫振海的声音顿了一下。

“我哪句说错了?”

秦岚拿过电话。

“蓦蓦啊,”她的声音软下来,“到了就好,吃饭了没有?”

箫蓦的喉咙动了动。

“吃了……”

“吃的什么?”

“就……随便吃了点。”

“随便吃点什么?你胃不好不知道吗?路上有没有休息?开那么久的车累不累?”

箫蓦听着她一连串的问题,眼眶忽然有点酸。

“妈,”他说,“我没事。”

秦岚沉默了两秒。

“长怋呢?他那边怎么样?”

箫蓦看了一眼那扇门。

“还在医院,”他说,“他爸出车祸了。”

秦岚“哎呀”了一声。

“这么严重?人怎么样?”

“刚做完手术,还没醒。”

秦岚又叹了口气。

“那你在那儿好好陪着,别给人添乱。”

箫蓦“嗯”了一声。

“我知道。”

秦岚顿了顿。

“有什么事给家里打电话,”她说,“别自己扛着。”

箫蓦的喉咙又动了动。

“好。”

电话那头,箫振海的声音远远传来。

“让他注意安全!别再瞎跑了!”

秦岚啧了他一声。

“行了行了,知道了。”

她对着电话说。

“那你忙吧,我们挂了。”

“好。”

箫蓦挂了电话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有点酸了,他才推开门,走回那条走廊。

李长怋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箫蓦一眼。

“隔壁有一间空床位,”他说,“你可以去休息一下。”

箫蓦在他旁边站定。

他低头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憔悴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藏着的疲惫。

他叹了口气。

“该休息的是你。”

李长怋没说话。

箫蓦在他旁边坐下。

“等你休息好了,”他说,“我们再讲,行吗?”

李长怋看着他。

箫蓦没躲他的目光。

“叔叔这我帮你看着,”他说,“有什么事我第一时间叫你。”

李长怋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

“两个小时。”

箫蓦点了点头。

“行。”

李长怋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隔壁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

没回头。

“别硬撑。”

箫蓦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知道了。”

李长怋走了。

箫蓦坐在那张椅子上,看着那扇ICU的门。

自己都快垮了,还惦记着别人。

箫蓦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着走廊里的动静。

有护士走过,脚步声很轻。

有仪器偶尔响一声,很远。

有风吹过窗户,细细的。

他听着这些声音,想着那个人。

他忽然想,自己以前是不是眼瞎。

这么好的一个人,他怎么舍得伤害他。

怎么舍得。

箫蓦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是半个小时,可能是一个小时。

护士走过来,在他面前停下。

“你好,是李聿的家属吗?”

箫蓦睁开眼,站起来。

“是。”

“病人醒了,”护士说,“可以进去探望,但时间不能太长。”

箫蓦的心跳快了一拍。

他看了一眼隔壁那扇门。

李长怋在里面睡觉。

他想了想。

“好,我知道了。”

护士走了。

箫蓦站在那儿,看着那扇ICU的门。

他想,应该叫李长怋的。

可是那个人刚睡着。

他太累了。

让他多睡一会儿吧。

箫蓦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聿躺在床上,身上还插着一些管子,但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

看见箫蓦,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箫生。”

箫蓦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李叔,”他说,声音放得很轻,“您醒了。”

他拿起旁边的水杯,倒了一点温水,递过去。

“要喝点水吗?”

李聿看着他,接过水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把水杯放下。

“阿水呢?”

箫蓦顿了顿。

“他太累了,”他说,“在休息。”

李聿点了点头。

他看着箫蓦,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来,坐。”

箫蓦本来就没站起来,这会儿更是坐得端正了点。

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老人。

虽然躺在病床上,虽然脸色还有点苍白,但那种儒雅的气度,一点都没减。

这就是李长怋的父亲。

他忽然有点紧张。

李聿看着他那样,轻轻笑了一下。

“别紧张,”他说,“我就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箫蓦点了点头。

“您说。”

李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

“你和阿水分手了吧。”

箫蓦愣住了。

他看着李聿,看着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

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是。”他说,声音有点干,“不过是有些误会。我——”

李聿轻轻抬起手,打断了他。

“这样也挺好的。”

箫蓦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看着李聿,看着那张平静的脸。

心里忽然有点慌。

李聿看着他。

“你也知道阿水手的事,对吧?”

箫蓦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点了点头。

李聿继续说。

“我年纪也大了,”他说,“家里的事,总有我顾不上的地方。所以我想带阿水回本家,把手里的事务交给他来打理。”

他顿了顿。

“箫生觉得呢?”

箫蓦愣在那里。

他看着李聿,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哪怕再傻,他也听出了这话的意思。

这是在告诉他——

他们要走了。

李长怋要走了。

他的喉咙动了动。

“李叔,”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我之前是对不起阿怋。我想做一些事情,用来弥补。”

他看着李聿。

“我们会好好的。”

李聿看着他。

那目光,很温和。

“阿水是个好孩子,”他说,“你也是。”

箫蓦等着他说下去。

“但这并不代表,”李聿说,“你们是一个世界的人。”

箫蓦的心被刺了一下。

李聿看着他。

“你能懂吗?”

箫蓦没说话。

李聿看着他那样,轻轻叹了口气。

“一开始,”他说,“阿水和我说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其实不太能接受。”

箫蓦抬起头,看着他。

李聿继续说。

“我还去找了你父亲。”

箫蓦愣住了。

“你父亲是个很聪明的商人,”李聿说,“我们谈了多久……我都记不清了。”

他顿了顿。

“孩子,你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

“因为你们俩的关系,阿水也不常去我那了。上一次见面,还是我病了的时候。”

他看着箫蓦。

“阿水为了你,放弃了很多。”

箫蓦的眼眶有点酸。

李聿看着他那样,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行了,”他说,“你出去吧。让阿水过来。”

箫蓦站起来。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

他回头,看着床上的老人。

“李叔。”

李聿看着他。

箫蓦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我以前很混蛋,”他说,“但我是真的想和他在一起。”

他看着李聿的眼睛。

“您能给我一次机会吗?”

李聿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闭上眼睛。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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