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初遇

海市一高的老人都记得,八年前的李长怋和现在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雨水打在教室窗户上,蜿蜒如泪痕。十七岁的李长怋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他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讲台上数学老师讲得唾沫横飞,底下学生昏昏欲睡。忽然,教室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染着黄毛的脑袋探进来,对李长怋使了个眼色。

李长怋面无表情地合上书,站起身。数学老师的声音戛然而止:“李长怋,你去哪?”

“医务室,头疼。”他声音平淡,没有半分请示的意思。

“你...”老师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摆摆手,“去吧去吧。”

走出教室,黄毛立刻凑上来,压低声音:“阿水哥,三中那帮人又来了,在巷子里堵咱们的人。”

李长怋脚步不停:“几个人?”

“五个,带头的叫李斌,说咱们的人上周打了他弟弟。”

“是他弟先动的手。”李长怋语气没什么起伏,“走吧。”

海市一中有条后巷,平时是学生抽烟逃课的聚集地,也是解决私人恩怨的常用场所。李长怋走到巷口时,里面已经围了不少人。见他来了,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巷子深处,三个一中学生背靠墙站着,脸上都挂了彩。对面是五个三中的人,领头的男生又高又壮,胳膊上纹着青龙纹身。

“阿水哥来了!”黄毛喊了一声。

李长怋走到自己人面前,扫了他们一眼:“还能走吗?”

“能...就是被踹了几脚。”其中一个捂着肚子说。

李长怋点点头,这才转向三中的人:“李斌是吧?你弟的事我听说了,他先抢了我的人的钱,还动了手。我的人还手,天经地义。”

李斌上下打量他,嗤笑:“你就是李长怋?长得跟个娘们似的,也敢出来管事?”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笑。李长怋没生气,只是解开了校服最上面的扣子,慢条斯理地将袖子卷到手肘:“给你两个选择,要么带着你的人滚,要么我送你们去医院。”

“口气不小啊。”李斌往前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脸上,“我要是都不选呢?”

李长怋抬眼看他,那双凤眼里没什么情绪,却冷得让人心里发毛。下一秒,谁也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只听见一声闷响,李斌已经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现在选。”李长怋收回手,声音依然平静。

三中另外四人见状,一齐扑了上来。巷子里顿时乱成一团,但混乱很快平息。不过十分钟,地上已经躺了五个呻吟的人。李长怋站在中间,校服依然整齐,只是指关节处擦破了点皮。

他蹲下身,拍了拍李斌的脸:“下次再来,断的就不只是肋骨了。”

对方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李长怋站起身,对黄毛说:“叫救护车,就说他们自己打架伤的。”

“明白,水哥。”

走出巷子时,雨已经停了。李长怋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唇间,又摸出打火机——那是李聿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银色外壳,底部刻着个“水”字。

“又打架了?”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李长怋回头,看见李聿靠在墙边,手里转着车钥匙。男人四十出头,穿着考究的西装,气质儒雅,完全看不出是道上人称聿爷的人物。

“他们先动的手。”李长怋点燃烟,深吸一口。

李聿走过来,伸手理了理他微乱的长发:“说了多少次,打架可以,别闹太大。你现在是学生,要有学生的样子。”

“知道了,爸。”

李聿不是他的亲生父亲。李长怋七岁那年,他被送进孤儿院。十岁时,李聿领养了他。没人知道这个在海市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男人为什么要领养一个性格孤僻的孩子,但李聿对他确实很好,教他读书写字,教他防身功夫,也教他如何在这个复杂的世界里生存。

“上车吧,带你去吃饭。”李聿接过他的书包,“今天表现不错,至少知道控制力道了。”

车上,李聿一边开车一边说:“阿水,你要记住,暴力是手段,不是目的。能用脑子解决的事,别动手。”

“嗯。”

“还有,下个月你生日,想要什么?”

李长怋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没什么想要的。”

“那就我安排了。”李聿笑了笑,“对了,最近在学校有没有交到什么朋友?”

“没有。”

“也是,你这性格...”李聿摇摇头,“不过也好,朋友多了麻烦也多。"

李长怋不再多说什么,两人就这样听着电台播放的《赛勒斯的爱》一直沉默着直到回到家。

第二天早上。

海市的清晨总是带着海风特有的咸湿气息。李长怋像往常一样提前半小时出门,白色耳机线顺着校服垂落,里面放着不知名的钢琴曲。他习惯走小路穿过老城区,那里的梧桐树遮天蔽日,即使是盛夏也显得阴凉。

今天却出了点意外。

在一条窄巷的拐角,他正低头查看手机上的消息,没注意对面急匆匆跑来的人。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一起,对方手里的豆浆“啪”地摔在地上,塑料杯裂开,乳白色的液体溅了一地,也溅到了李长怋干净的白色球鞋上。

“你眼盲??!”对方脱口而出的是一句粤语,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恼火。

李长怋原本已经准备道歉,听到这话,抬起眼皮看了对方一眼。是个穿着私立学校制服的男生,浅棕色的头发在晨光里泛着金色,五官精致得有些扎眼,此刻正因为生气而微微皱眉。

李长怋收回视线,一句话没说,绕过地上的豆浆渍,继续往前走。

“喂!”身后的人喊了一声,但李长怋连脚步都没停顿。

箫蓦站在原地,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校服穿得整齐,背挺得很直。从后面看,确实像个子高挑的女生。

“挺好看一个姑娘,素质怎么这么差...”箫蓦嘀咕着,蹲下身收拾残局。豆浆已经渗进青石板缝隙,没救了。他啧了一声,把破杯子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反方向走去——他的司机还在巷口等着。

下午三点,箫蓦的私立学校提前放学。他让司机直接开到海市一高门口,和门卫打了声招呼就大摇大摆走了进去。

一高的篮球场正在举行班级联赛,场边围了不少人。箫蓦对这种学生活动没兴趣,正准备去教学楼找贺权熙,视线却被球场边一个身影吸引。

还是早上那个人。此刻正背对着他站在树荫下,周围围着四五个男生,似乎在讨论什么。那人微微侧头听其中一人说话,长发滑落肩头,侧脸在斑驳树影里显得格外清冷。

箫蓦挑了挑眉。他见过太多用各种方式吸引注意的女生,围着一群男生转的也不在少数。但像这样被一群男生围着却依然显得疏离的,倒是不多见。

“交际花还装高冷。”他在心里不屑地评价,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了个方向,朝那边走去。

“同学,等一下。”

李长怋正听体育委员说明天班级接力赛的安排,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他回头,看到一张有些眼熟的脸——早上那个骂他眼盲的男生。

箫蓦看清他的正脸,挑了挑眉。早上匆匆一瞥,只记得是个高个子女生,现在近距离看,才发现这张脸确实精致。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尤其是那双眼睛,眼角微微上挑,看人时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

“美女,还记得我吗?”箫蓦勾起嘴角,笑得有些玩世不恭。

李长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清晰的普通话,学着对方早上的粤语腔调回了一句:“你眼盲??”

声音是干净的男声,虽然音色偏清冷,但绝对不属于女性。

箫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视线从对方的脸移到喉结——确实有,虽然不算明显。再往下看,校服虽然宽松,但胸前的平坦绝对不是女生该有的弧度。

“男...男的?”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李长怋没再理他,转头对体育委员说:“按你说的安排吧,我没意见。”然后直接转身离开,留下箫蓦一个人站在原地,像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几个围观的男生互相看看,憋着笑走了。

箫蓦站在原地,盯着李长怋离开的方向。那人走路的样子很特别,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健,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明明是男生的身材和步伐,但配上那头长发和那张脸...

“干嘛呢?站这儿发呆?”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箫蓦回过神,看到贺权熙抱着篮球走过来,满头是汗。

“贺权熙,”箫蓦转过头,表情认真得有些诡异,“哥好像是右心房收纳了全身的静脉血...”

贺权熙一脸莫名其妙:“说人话。”

箫蓦捂着心口,深吸一口气:“心动了。”

贺权熙沉默了三秒,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背上:“你有病吧?看见个漂亮妹子就走不动道?这次又是哪个班的?我警告你啊,别在我们学校乱来,上次那个...”

“男的。”箫蓦打断他。

贺权熙的话卡在喉咙里:“...什么?”

“男的,长发,个子挺高,皮肤白,眼睛细长,声音...”箫蓦回忆着,“声音有点冷,但是好听。”

贺权熙的表情从困惑到恍然大悟,再到震惊:“我操...你不会是说李长怋吧?”

“李长怋?”箫蓦重复这个名字,“他叫李长怋?”

“真是他啊?”贺权熙倒吸一口凉气,“箫大少爷,我劝你换个目标。那是李长怋,不是你平时撩的那些小男生小女生。”

箫蓦完全没听进去,眼睛还盯着李长怋消失的方向:“哪个班的?”

“高二三班...不是,你真要下手啊?”贺权熙抓住他手臂,“听我一句劝,李长怋真不是你能随便招惹的人。我见过他打架,下手狠着呢。”

“那不是更有意思了?”箫蓦笑了,眼睛亮晶晶的。

“你别发神经...”

“走,带我去他们班看看。”

“现在?人家还没放学呢!”

“那就在门口等。”箫蓦说走就走,完全不理贺权熙在身后的哀嚎。

于是下午四点半,高二三班门口出现了一道奇景:一个私立学校的男生穿着他那身明显更贵更好的制服,斜靠在走廊栏杆上,眼睛盯着教室后门,像在等什么人。

下课铃响,学生鱼贯而出。看到箫蓦,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毕竟这人的长相和打扮在普通公立高中里实在扎眼。

李长怋是最后几个出来的。他背着书包,手里还拿着本厚重的参考书,正低头翻看。走到门口时,一道阴影挡在了面前。

“同学,又见面了。”

李长怋抬起头,看到那张早上才见过的脸。他皱了皱眉,没说话,绕开对方继续往前走。

“别走啊,”箫蓦跟上他的步伐,“早上的事是我不对,我道歉。我请你喝东西赔罪?”

“不用。”李长怋脚步不停。

“那吃饭?我知道一家...”

“没空。”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

李长怋终于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你到底想干什么?”

箫蓦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近距离看,这人的眼睛更漂亮了,眼珠颜色偏浅,像琥珀,眼神却很沉。

“交个朋友。”箫蓦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些,“我叫箫蓦,箫声的箫,蓦然回首的蓦。”

李长怋沉默地看着他,几秒后,吐出三个字:“李长怋。”

说完转身就走,这次走得很快,几乎是用跑的。箫蓦还想追,被从后面赶上来的贺权熙一把拉住。

“够了够了,再追就真成变态了。”贺权熙头疼地说。

“他告诉我名字了。”箫蓦看着李长怋消失在楼梯拐角的背影,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那又怎样?”

“这是好的开始。”箫蓦转身,拍了拍贺权熙的肩,“谢了兄弟,明天我还来。”

“别啊!”

但箫蓦已经听不进去了。他满脑子都是李长怋刚才看他的眼神,冷冷的,带着点不耐烦,却像钩子一样勾住了他的心。

那天晚上,箫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他爬起来,打开手机搜索栏,输入“李长怋”三个字。没有找到什么有用信息,只有几条学校光荣榜的新闻,附带的照片上,李长怋站在领奖台上,表情依旧是淡淡的。

箫蓦把那张照片保存下来,放大,仔细看。照片像素不高,但依然能看清那张脸的轮廓。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

“李长怋...”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窗外月色正好,十七岁的少年还不知命运早已埋下伏笔。他只知道,自己那颗玩世不恭的心,第一次为一个人跳得如此不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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