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番外）我叫箫木扬
我叫箫木扬，从小我就认为自己是一个需要成熟稳重的人。
原因无他，因为我们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像我哥这么调皮捣蛋的孩子了，我应该懂事些，不然我妈得累死。但奈何箫蓦的磁场太强了，我在他旁边待久了，感觉我也不太正常。这大概就是近墨者黑，虽然我妈说近墨者黑不是这么用的，但我觉得就是这么用的。
第一次知道我哥谈恋爱，是在我六年级的时候。那天我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就看见我哥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我那时候虽然小，但我又不傻，他那个表情，跟班上那些偷偷传纸条的同学一模一样。
我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他挑了挑眉，用一种很欠揍的语气说：“你哥我什么时候缺过？”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脑袋，说你还小，不懂。我那时候确实不太懂，但我记住了他说的那句话——“情人越多越气派”。我当时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这话就是扯淡。
但不管怎样，我并没有见过他那些所谓的情人。一次都没有。他出去约会从来不带我，大概嫌我碍事。我也懒得跟，因为我有作业要写，有试要考，没空陪他瞎折腾。所以当我第一次见到李长怋的时候，我其实是有点意外的。不是因为见到他本人意外，是因为我哥居然会把人领回家。我们家虽然不是那种规矩很多的家庭，但我爸对“带人回家”这件事还是挺在意的。我妈倒是无所谓，只要我哥高兴就行。我爸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家里来陌生人。
那天是高中毕业后的某个夏天李长怋站在沙发旁边，穿着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长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着我哥，用眼神问他：这谁？
他看起来很安静，很干净，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不像以前那些来我家的人，要么东张西望，要么拍马屁，要么假装自己很懂。他就那么站着，什么都没做，但你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太一样。
后来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李长怋，眼睛都亮了。我爸也从书房出来了，看见李长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坐到沙发上，拿起报纸假装在看。我知道他其实没在看，他在观察。他这个人就这样，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那顿饭吃得我有点消化不良。不是因为菜不好吃，是因为我哥太反常了。
他居然主动给李长怋夹菜，而且夹的还是他平时最不爱夹的那种。他居然没有在饭桌上怼我，居然没有跟我抢最后一块排骨，居然老老实实地坐着，吃完了整碗饭。我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这个人不是我哥，是一个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的陌生人。但李长怋倒是很自然，该吃吃，该喝喝，我爸妈问他话他就回答，不问他就安静地吃饭，一点都没有第一次来别人家的那种拘谨。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吃完饭我哥送他出去，我在厨房帮我妈洗碗。我妈一边洗碗一边哼歌，心情很好的样子。我问我妈，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我妈说，挺好的。我说，好在哪里？我妈想了想，说，好在能治住你哥。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确实，我哥那个脾气，一般人治不住。他能被我哥带回家，说明他不怕我哥。他能让我哥给他夹菜，说明我哥在乎他。这个人，大概会在我哥的生命里待很久。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但我也没觉得他们会真的在一起很久。毕竟我哥那个人，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从小到大就没变过。我实在想不通，李长怋看上他什么了。
当然，我不是在说我哥不好。我哥其实挺好的，他长得好看，出手大方，对朋友也仗义。但他那个人，怎么说呢，就是太自我了。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高兴了全世界都是好的，不高兴了谁也别想好。这样的人，当朋友没问题，当兄弟也没问题，但当恋人——我觉得挺累的。
所以我一直觉得，李长怋大概是有什么毛病，才会看上我哥。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有毛病，他是真的太温柔了。
我后来问过他，你不恨我哥吗？他看了我一眼，说：有点吧。
我又问，那为什么还在一起？他想了一会儿，说，因为舍不得。
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后来长大了才明白，舍不得，大概是这世界上最重的三个字。
比“我爱你”重，比“我等你”重，比“我愿意”重。因为舍不得，所以你愿意等，愿意原谅，愿意把那些委屈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咽到骨头缝里。咽不下去的时候，就哭一场，哭完了继续咽。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能做到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傻子。李长怋大概两者都是。
我看着他们一路走过来，看着他们分手，看着他们和好，看着他们吵架，看着他们冷战，看着我哥追到香港去，看着他们在香港结婚。我有时候觉得，他们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李长怋太能忍了。换个人，早就被我哥气跑了。但李长怋没有，他一直都在。
我哥跑了他还在，我哥回来他还在，我哥说我不喜欢你了他还在。他就像一棵树，长在那里，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倒，雨打不垮。我哥是那只飞来飞去的鸟，飞累了就回来歇一歇，歇够了又飞走。飞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飞走。飞了七年，终于不飞了。
结婚那天，我站在台下，看着他们拥抱、接吻、交换戒指。我哥哭得稀里哗啦的，妆都花了，像只花脸猫。李长怋没哭，但眼睛红了，红得很明显，红到隔着好几排椅子我都看见了。我忽然觉得，他们好像也没那么不般配。一个爱哭，一个不爱哭，一个爱闹，一个不爱闹，一个像火，一个像水。
火遇到水，要么熄灭，要么烧干。他们没有，他们变成了蒸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开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我妈，她正靠在箫振海肩上，哭得比我哥还凶。我爸没哭，但他的手一直握着我妈的手，握得很紧。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个家，好像也没那么不正常。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别人，虽然有时候方式有点奇怪，但爱是真的。
我后来再也没有问过李长怋后不后悔。因为我知道答案。他不会后悔，就像我哥不会离开他一样。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爱不爱”，是“怎么爱”。一个太会爱，一个不太会爱。一个爱得太深，一个爱得太迟。但最后，他们都学会了。
我叫箫木扬。小时候的我胆子挺小的，我如今的性格全是因為我哥。
我的名字像深秋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好听，却也寂寞。“木扬”两个字，写出来是好看的，读出来也是好听的。
但你知道，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来了要晃，雨来了要打，太阳出来了要晒，月亮升起来了要被照着。它哪儿也去不了，就只能在那儿挂着，看着别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落完了，就只剩它了。
小时候我是不太喜欢我哥的。他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的不喜欢。那根刺不疼，但你总感觉得到它在那儿，在你笑的时候、在你吃饭的时候、在你被大人摸着头说“这孩子真乖”的时候，它就在那儿，提醒你——你是老二。
箫蓦是老大。他是那种天生的老大，不是因为他比我早出生几年，是因为他一出生就带着光。
那种光不是他自己要的，是别人给他的。我妈看他眼睛是亮的，我爸看他嘴角是弯的，家里的阿姨看他手里的糖是多给一颗的，学校里的老师看他犯错是不忍心骂的。他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笑一下，所有人都围过去了。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围过去的人，手里攥着我考了满分的试卷，不知道该递给谁。
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大家都更喜欢他？我比他乖，比他听话，比他成绩好。我不闯祸，不顶嘴，不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我按时写作业，按时睡觉，按时把碗里的饭吃完。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标准答案，可标准答案从来没有人看。大家看的都是那个写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最后也不知道对不对的答案。
那个答案叫箫蓦。
后来我长大了，慢慢明白了一些事。有些人天生就是太阳，你没法让他不发光。你只能站在他的光里，被照着，被晒着，被烤着。你躲不开，因为那光太大了，大到整个家都被照亮了，你往哪儿躲？你只能站在那儿，眯着眼睛，等他走开。他走不开，你也是。你们是兄弟，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一张桌子吃饭的，一个爸妈喊“吃饭了”的时候一起从房间里跑出来的。你们被绑在一起了，从出生那天就绑在一起了，解不开。
小时候身边的人为了讨好箫蓦，经常让我去送东西。那时候箫蓦在海市已经混出了名堂，不是那种正经的名堂，是那种人人都知道他、人人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名堂。那些人不敢直接去找他，就来找我。
他们叫我“箫二少”、“箫老二”，笑嘻嘻的，手里拎着东西，说“麻烦你带给你哥”。我接过那些东西，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是不生气，是气多了就麻了。我知道他们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箫蓦的。我只是一个传话的，一个递东西的，一个站在箫蓦影子里的、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人。
“箫二少”，这个称呼我听了无数遍。每次听，都觉得那三个字不是叫我，是在叫一个位置。一个排在箫蓦后面的、永远追不上他的位置。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先出生，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如果我比他早几分钟、早几小时、早几天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站在那里发光的就是我？但我知道不是。因为问题不在出生顺序，在他，在我，在这个家。
直到那天。
那天我放学回家，走到校门口，被几个人拦住了。他们是高年级的，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认识箫蓦。在这所学校里，没有人不认识箫蓦。他们笑嘻嘻地围过来，其中一个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箫二少，帮我跟你哥说一声，上次那事儿谢了”。我看着他，没说话。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听到了没？箫老二？”我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但还是没说话。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他叫箫木扬。”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怒，不急，就那么平平淡淡地，从人群后面传过来。我抬起头，看见我哥站在那里，穿着校服，书包斜挎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那几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不快不慢，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记账。那几个人愣了一下，其中一个讪讪地笑了笑，说“箫哥，我们就是——”我哥没让他说完。“他叫箫木扬，”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慢了一点，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弟弟。”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开口。
“木扬，对不起啊。”
“木扬，我们不是故意的。”
“木扬，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那里，听着他们喊我“木扬”，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棵没人知道名字的树，忽然有一天，有人站在你面前，对着所有人说“他叫——”。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像是一直飘着的叶子，终于落在了地上。
那一年，我十岁。我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名字。箫木扬。木是树木的木，扬是飞扬的扬。树木向上生长，枝叶飞扬。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后缀，不是谁的附属品。就是我，箫木扬。
后来我长大了，长到比箫蓦还高。他开始谈恋爱，开始闯祸，开始让爸妈操心。我开始帮他收拾烂摊子，帮他跟爸妈打圆场，帮他在公司里盯着那些他不愿意盯的事情。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那个照顾他的人。明明小时候我最瞧不上他，觉得他除了会闯祸什么都不会。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不自觉地去照顾他。
他闯祸了，我帮他收拾；他不在家，我帮他在爸妈面前说好话；他跑去香港，我帮他盯着公司。我嘴上骂他，心里还是向着他的。大概是习惯了，从小习惯了。习惯了他的光，习惯了站在他的光里，习惯了被他的光照着。
我有时候想，我哥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那天在校门口说的那句话，对我意味着什么。他大概早就忘了。他做过太多事，说过太多话，认识太多人。那句话对他来说，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不值一提。但对我来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不仅仅是一个传话的、一个递东西的、一个站在他影子里的弟弟。
我是箫木扬，有名字的，被他记住的，被他喊出来的。
原因无他，因为我们家里已经有了一个像我哥这么调皮捣蛋的孩子了，我应该懂事些，不然我妈得累死。但奈何箫蓦的磁场太强了，我在他旁边待久了，感觉我也不太正常。这大概就是近墨者黑，虽然我妈说近墨者黑不是这么用的，但我觉得就是这么用的。
第一次知道我哥谈恋爱，是在我六年级的时候。那天我放学回家，书包还没放下，就看见我哥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手机，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我问他笑什么，他说没什么，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我那时候虽然小，但我又不傻，他那个表情，跟班上那些偷偷传纸条的同学一模一样。
我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了，他挑了挑眉，用一种很欠揍的语气说：“你哥我什么时候缺过？”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脑袋，说你还小，不懂。我那时候确实不太懂，但我记住了他说的那句话——“情人越多越气派”。我当时觉得这话挺有道理的，后来长大了才知道，这话就是扯淡。
但不管怎样，我并没有见过他那些所谓的情人。一次都没有。他出去约会从来不带我，大概嫌我碍事。我也懒得跟，因为我有作业要写，有试要考，没空陪他瞎折腾。所以当我第一次见到李长怋的时候，我其实是有点意外的。不是因为见到他本人意外，是因为我哥居然会把人领回家。我们家虽然不是那种规矩很多的家庭，但我爸对“带人回家”这件事还是挺在意的。我妈倒是无所谓，只要我哥高兴就行。我爸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不喜欢家里来陌生人。
那天是高中毕业后的某个夏天李长怋站在沙发旁边，穿着一件白T恤和牛仔裤，长发扎在脑后，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我愣了一下，也点了点头，然后转头看着我哥，用眼神问他：这谁？
他看起来很安静，很干净，站在那里不卑不亢的，不像以前那些来我家的人，要么东张西望，要么拍马屁，要么假装自己很懂。他就那么站着，什么都没做，但你就是觉得这个人不太一样。
后来我妈从厨房出来，看见李长怋，眼睛都亮了。我爸也从书房出来了，看见李长怋，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坐到沙发上，拿起报纸假装在看。我知道他其实没在看，他在观察。他这个人就这样，表面上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
那顿饭吃得我有点消化不良。不是因为菜不好吃，是因为我哥太反常了。
他居然主动给李长怋夹菜，而且夹的还是他平时最不爱夹的那种。他居然没有在饭桌上怼我，居然没有跟我抢最后一块排骨，居然老老实实地坐着，吃完了整碗饭。我看着他那副样子，觉得这个人不是我哥，是一个被什么东西附了身的陌生人。但李长怋倒是很自然，该吃吃，该喝喝，我爸妈问他话他就回答，不问他就安静地吃饭，一点都没有第一次来别人家的那种拘谨。我当时就觉得，这个人不简单。
吃完饭我哥送他出去，我在厨房帮我妈洗碗。我妈一边洗碗一边哼歌，心情很好的样子。我问我妈，你觉得那个人怎么样？我妈说，挺好的。我说，好在哪里？我妈想了想，说，好在能治住你哥。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确实，我哥那个脾气，一般人治不住。他能被我哥带回家，说明他不怕我哥。他能让我哥给他夹菜，说明我哥在乎他。这个人，大概会在我哥的生命里待很久。我当时是这么想的，但我也没觉得他们会真的在一起很久。毕竟我哥那个人，做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从小到大就没变过。我实在想不通，李长怋看上他什么了。
当然，我不是在说我哥不好。我哥其实挺好的，他长得好看，出手大方，对朋友也仗义。但他那个人，怎么说呢，就是太自我了。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从来不考虑别人的感受。
他高兴了全世界都是好的，不高兴了谁也别想好。这样的人，当朋友没问题，当兄弟也没问题，但当恋人——我觉得挺累的。
所以我一直觉得，李长怋大概是有什么毛病，才会看上我哥。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有毛病，他是真的太温柔了。
我后来问过他，你不恨我哥吗？他看了我一眼，说：有点吧。
我又问，那为什么还在一起？他想了一会儿，说，因为舍不得。
我当时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后来长大了才明白，舍不得，大概是这世界上最重的三个字。
比“我爱你”重，比“我等你”重，比“我愿意”重。因为舍不得，所以你愿意等，愿意原谅，愿意把那些委屈咽下去，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咽到骨头缝里。咽不下去的时候，就哭一场，哭完了继续咽。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能做到的人，要么是圣人，要么是傻子。李长怋大概两者都是。
我看着他们一路走过来，看着他们分手，看着他们和好，看着他们吵架，看着他们冷战，看着我哥追到香港去，看着他们在香港结婚。我有时候觉得，他们能走到今天，不是因为爱情，是因为李长怋太能忍了。换个人，早就被我哥气跑了。但李长怋没有，他一直都在。
我哥跑了他还在，我哥回来他还在，我哥说我不喜欢你了他还在。他就像一棵树，长在那里，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倒，雨打不垮。我哥是那只飞来飞去的鸟，飞累了就回来歇一歇，歇够了又飞走。飞走了又回来，回来了又飞走。飞了七年，终于不飞了。
结婚那天，我站在台下，看着他们拥抱、接吻、交换戒指。我哥哭得稀里哗啦的，妆都花了，像只花脸猫。李长怋没哭，但眼睛红了，红得很明显，红到隔着好几排椅子我都看见了。我忽然觉得，他们好像也没那么不般配。一个爱哭，一个不爱哭，一个爱闹，一个不爱闹，一个像火，一个像水。
火遇到水，要么熄灭，要么烧干。他们没有，他们变成了蒸汽，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开了。
我转头看了一眼我妈，她正靠在箫振海肩上，哭得比我哥还凶。我爸没哭，但他的手一直握着我妈的手，握得很紧。我忽然觉得，我们这个家，好像也没那么不正常。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爱着别人，虽然有时候方式有点奇怪，但爱是真的。
我后来再也没有问过李长怋后不后悔。因为我知道答案。他不会后悔，就像我哥不会离开他一样。他们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爱不爱”，是“怎么爱”。一个太会爱，一个不太会爱。一个爱得太深，一个爱得太迟。但最后，他们都学会了。
我叫箫木扬。小时候的我胆子挺小的，我如今的性格全是因為我哥。
我的名字像深秋枯枝上最后一片叶子，好听，却也寂寞。“木扬”两个字，写出来是好看的，读出来也是好听的。
但你知道，一片叶子挂在枝头，风来了要晃，雨来了要打，太阳出来了要晒，月亮升起来了要被照着。它哪儿也去不了，就只能在那儿挂着，看着别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落完了，就只剩它了。
小时候我是不太喜欢我哥的。他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的不喜欢。那根刺不疼，但你总感觉得到它在那儿，在你笑的时候、在你吃饭的时候、在你被大人摸着头说“这孩子真乖”的时候，它就在那儿，提醒你——你是老二。
箫蓦是老大。他是那种天生的老大，不是因为他比我早出生几年，是因为他一出生就带着光。
那种光不是他自己要的，是别人给他的。我妈看他眼睛是亮的，我爸看他嘴角是弯的，家里的阿姨看他手里的糖是多给一颗的，学校里的老师看他犯错是不忍心骂的。他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里，笑一下，所有人都围过去了。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围过去的人，手里攥着我考了满分的试卷，不知道该递给谁。
我那时候不懂，为什么大家都更喜欢他？我比他乖，比他听话，比他成绩好。我不闯祸，不顶嘴，不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我按时写作业，按时睡觉，按时把碗里的饭吃完。我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标准答案，可标准答案从来没有人看。大家看的都是那个写在草稿纸上、涂涂改改、最后也不知道对不对的答案。
那个答案叫箫蓦。
后来我长大了，慢慢明白了一些事。有些人天生就是太阳，你没法让他不发光。你只能站在他的光里，被照着，被晒着，被烤着。你躲不开，因为那光太大了，大到整个家都被照亮了，你往哪儿躲？你只能站在那儿，眯着眼睛，等他走开。他走不开，你也是。你们是兄弟，一个屋檐下长大的，一张桌子吃饭的，一个爸妈喊“吃饭了”的时候一起从房间里跑出来的。你们被绑在一起了，从出生那天就绑在一起了，解不开。
小时候身边的人为了讨好箫蓦，经常让我去送东西。那时候箫蓦在海市已经混出了名堂，不是那种正经的名堂，是那种人人都知道他、人人都要给三分薄面的名堂。那些人不敢直接去找他，就来找我。
他们叫我“箫二少”、“箫老二”，笑嘻嘻的，手里拎着东西，说“麻烦你带给你哥”。我接过那些东西，心里没什么感觉。不是不生气，是气多了就麻了。我知道他们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箫蓦的。我只是一个传话的，一个递东西的，一个站在箫蓦影子里的、连名字都不配被记住的人。
“箫二少”，这个称呼我听了无数遍。每次听，都觉得那三个字不是叫我，是在叫一个位置。一个排在箫蓦后面的、永远追不上他的位置。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先出生，是不是就不一样了？如果我比他早几分钟、早几小时、早几天来到这个世界上，是不是站在那里发光的就是我？但我知道不是。因为问题不在出生顺序，在他，在我，在这个家。
直到那天。
那天我放学回家，走到校门口，被几个人拦住了。他们是高年级的，我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认识箫蓦。在这所学校里，没有人不认识箫蓦。他们笑嘻嘻地围过来，其中一个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箫二少，帮我跟你哥说一声，上次那事儿谢了”。我看着他，没说话。他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听到了没？箫老二？”我的手攥紧了书包带子，但还是没说话。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他叫箫木扬。”
那个声音不高，不低，不怒，不急，就那么平平淡淡地，从人群后面传过来。我抬起头，看见我哥站在那里，穿着校服，书包斜挎在肩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着那几个人，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去，不快不慢，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记账。那几个人愣了一下，其中一个讪讪地笑了笑，说“箫哥，我们就是——”我哥没让他说完。“他叫箫木扬，”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比刚才慢了一点，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弟弟。”
那几个人面面相觑，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开口。
“木扬，对不起啊。”
“木扬，我们不是故意的。”
“木扬，你别往心里去。”
我站在那里，听着他们喊我“木扬”，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一直以为自己是一棵没人知道名字的树，忽然有一天，有人站在你面前，对着所有人说“他叫——”。那种感觉，我说不上来。像是一直飘着的叶子，终于落在了地上。
那一年，我十岁。我第一次正视自己的名字。箫木扬。木是树木的木，扬是飞扬的扬。树木向上生长，枝叶飞扬。不是谁的影子，不是谁的后缀，不是谁的附属品。就是我，箫木扬。
后来我长大了，长到比箫蓦还高。他开始谈恋爱，开始闯祸，开始让爸妈操心。我开始帮他收拾烂摊子，帮他跟爸妈打圆场，帮他在公司里盯着那些他不愿意盯的事情。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了那个照顾他的人。明明小时候我最瞧不上他，觉得他除了会闯祸什么都不会。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不自觉地去照顾他。
他闯祸了，我帮他收拾；他不在家，我帮他在爸妈面前说好话；他跑去香港，我帮他盯着公司。我嘴上骂他，心里还是向着他的。大概是习惯了，从小习惯了。习惯了他的光，习惯了站在他的光里，习惯了被他的光照着。
我有时候想，我哥大概永远都不会知道，他那天在校门口说的那句话，对我意味着什么。他大概早就忘了。他做过太多事，说过太多话，认识太多人。那句话对他来说，可能只是随口一说，不值一提。但对我来说，那是我第一次觉得，我不仅仅是一个传话的、一个递东西的、一个站在他影子里的弟弟。
我是箫木扬，有名字的，被他记住的，被他喊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