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安霁月甚至来不及看来人,她转身扫过现场的所有人。

【真开心啊,希望到那个时候的他还能这样开心。 】

【他该死啊……】

【想想,用什么办法弄死他呢? 】

【我准备的工具,好像不太够用。 】

最后, 她的目光定格在沈清瑜的头顶上。

她坐在露营椅子上,似乎是感受到安霁月看向她,她抬起头微微一歪,澄澈的目光好笑地望向安霁月。

没有一点流露出戾气,有些岁月痕迹的眼角堆叠更加明显,嘴角上扬,笑容都带着几分长辈对冒失小辈的包容。

她开口:“怎么都像小孩一样,一惊一乍的。”

安霁月的视线移到她头顶上方,那里的红色弹幕鲜红,如同被血液浸染。

让她想要无视都不可能。

【好高兴啊……真的很想他死……】

温柔和杀意汇合在一个人身上,让安霁月产生了极强的割裂感。

她表情僵在脸上一瞬,最终勉强挤出一丝微笑。

“就是看老师们拿着东西来,有点惊喜。”她说。

隐藏到极致的杀意,让安霁月对视的瞬间脊背发凉。她眼神微微发直,让自己自然移动脖子,望向提着东西走过来的人。

来人是蒋业,手里提着一个大大的奶茶袋子,对着帐篷里他们几个演员说道:“这是同老师准备的热奶茶,他看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雨降温,昨天就专门给店家定的,全都是低糖版本。大家看标签选着喝,如果不喜欢那边还有。”

蒋业十分客气说明,然后将手里袋子放到露营桌上,拿出里面的奶茶让大家选。

“我和赵天庆正好进剧组小区,就顺便跟着一起提过来了。”

帐篷里的几个人纷纷表示感谢,然后站起来去挑选自己喜欢的奶茶。

安霁月本来就站着,帮着一起放下奶茶袋子,撕开后拿出里面奶茶看了看,询问大家有没有喜欢的口味。

她自己不怎么挑,选什么都可以。

“我不太喜欢奶茶。”沈清瑜摆手拒绝。

安霁月将拿起的茉莉口味奶茶放下,笑道:“还是喝点吧,下雨容易冷,暖暖也挺好的。”

沈清瑜笑了笑没说话,她也就放下了。

安霁月拿着奶茶走到帐篷边上,距离开工时间还有一点时间,大家都兴高采烈穿梭在淡淡的雨幕中,拿着奶茶说着什么。

房车和屋里都太闷了,这种休息帐篷刚刚好。

“奶茶口味怎么样?”同丰走过来,询问道。

安霁月点了点头:“很不错。”

同丰转过身和安霁月一起看细细的雨丝,低声说道:“放心喝别怕胖,我让加的糖很少,主要起个暖身体的作用。”

“同老师考虑太周到了。”

安霁月真诚地这样认为。

同丰这个人,真是难得的脾气好、性格好,还细心善良的人。

据说曾经拍戏被同组演员借着拍戏泄愤弄得额头都青了,也没有多说什么,就默默让那件事过去了。

林扬心和他们这些演员,或多或少都有点脾气,这位是真的没有。

还非常喜欢照顾人。

同丰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直呼这没什么,他只希望拍戏一切顺利。

安霁月眼睛望向剧组其他方向,红色的弹幕依旧刺眼。

此刻的她不需要寻找,就可以精准锁定每一个人。

这里面有一个群演,两个道具组人员,一个背着背包,应该是助理角色的人。

他们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放在人堆里极其普通。

其中那个顶着红色弹幕的道具组工作人员鼻梁架着一副银框眼镜,外貌看着十分和善。他身形微胖,正在帮忙给人搬运手里的工具箱。

另外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群演的衣服,表情认真整理身上的衣服;她身形偏瘦,面色也苍白,和印象中的杀人犯没有一丝相似之处;可她头顶上,红色的弹幕提醒着安霁月,她想用最残酷的手法杀死他人。

还有一个两鬓斑白、看着苍老的男性,一个只有三十多岁的瘦弱青年。

现场的一切看起来那么和谐,哪怕是经验最丰富的刑警来了,都无法洞察其中隐藏的恶意。

安霁月不寒而栗,她无法料想到,自己没有弹幕会怎么样。

只是还没多想,导演就已经来了。现场所有人开始动起来,安霁月目送他们去化妆。

帐篷里几乎没人后,她才拿起手机,看孟正发来的消息。

刚才孟正发消息给她,说调查有眉目了。

那时候沈清瑜在旁边,安霁月怕她看见,最终选择没回。

现在人走了,周围没人,正是回复的时机。

安霁月:什么苗头?

孟正:沈清瑜身上没出什么事,不过我查到她有个儿子,十多年前出了一场意外,现在还在国内一家私人高级疗养院,一直在治疗。

那边孟正似乎开着提醒,她的信息发出后很快显示正在输入中,不多久就回复了信息。

意外两个字瞬间触动了安霁月的神经。

毕竟在几个人的红色弹幕中,意外两个字出现得格外多。

她手指翻飞,迅速打字询问。

安霁月:知道是什么意外吗?具体是多少年前?

孟正:这个没打听到,只听我同学的同学说是……失火导致的意外。至于年份,我问了一下,大致是十三四年前。

孟正:我知道你肯定是打听这些大的事件,就和你说一声。剩下的我就不知道了,毕竟不是一个城市的事情,我同事也只是恰好听人说过这个八卦,剩下的多余的就不知道了。

孟正:后面我尽力打听,你别抱太大希望。

安霁月:好的!

对话结束,安霁月握紧手机。

从孟正这里她证实了一件事,那就是这些人的报复杀人,确实和失火有关。

这点也可以从沈清瑜的反应上得到确认。

那这场意外,究竟是怎样的一场意外?

沈清瑜的儿子现在还在疗养院,那情况肯定非常之严重。

那其他人呢?

他们和沈清瑜是亲属关系,还是与这场失火相关的其他受害者家属?

安霁月蹙眉,这里面太过复杂了。

“霁月,上去了,你不是要看拍戏吗?”拿着一个折叠椅的胡晶提醒道。

安霁月“嗯”了一声,拿着手机搜索沈清瑜的百度百科,试图查询一下孟正信息里的失火。

十三四年前的事情,有些难度。

那时候网络不发达,从他们口中这个事件对外是意外事件,如果再稍微压一压网上可能什么痕迹都不会有。

沈清瑜不是一个知名演员,目前出演的电影电视剧,最高是女二角色。

划过一堆不太重要的信息,安霁月的手停顿在她什么时候入行上。

根据百度百科显示,她是差不多二十九岁才入行。

她丈夫公司和娱乐圈有点交集,她算是借着这个机会才能逐渐接到角色。后来她丈夫车祸死亡,她把公司卖了一笔钱,专心开始拍戏。

按照公司卖掉的金额来看,她是属于衣食无忧的人。

至于更多信息就没有了。

这东西也是其他人发上去的,除非真的非常了解的人,否则不会有太多细节。

安霁月蹙眉,比较难办的一点是,这件事是在对方入圈之前发生的,这更加难知道具体情况了。

至于其他人,安霁月连这些人的基本信息都弄不到,更别提知道更深入的事情了。

想要知道真相,可能只有去问知道这件事的人了。

退出网页关掉手机,安霁月拿着椅子坐在了导演旁边,再度围观拍戏。

今天的戏份有同丰他们搬运尸体离开的戏份,这是同丰克服心理障碍后主动要求的。

拍完这些后,现场就会重新布置,开始拍摄死者家人的一些日常片段。

不过很少。

还有些戏份是在公婆家拍摄的。

顺序上乱起来,主要还是今天天气不好,本来该拍的是楼下邻居围观,办案人员听一些邻居对一家评价。

同丰克服后拍摄相当顺利,这一幕很快就结束了。

然后沈清瑜和另一个男演员,以及两个饰演公婆、女儿的群演开始演。

安霁月看着场内拍摄,从表面看来,这是很多家庭的缩影,就是日常向的相处。

不过台词的言谈间,还是能品味出那种逐渐加重的压抑。

沈清瑜饰演的演员没有任何反抗,她只能默默忍受。

韦导拍摄得相当克制隐晦,甚至直接对着脸的镜头,都没有太多激烈的情绪表达。

只是哪怕是在场外,安霁月也能感受到沈清瑜表现出来的那种压抑的郁气,让人想挣脱都挣脱不得的感觉。

她还知道,这场戏剧情后面衔接的,是街坊邻居对一家三口的艳羡。

只是这些艳羡和夸赞后面,总会跟上一句“要是能凑成个‘好’字就好了”的话。

然后是孩子无时无刻的需要。

崩溃和哭喊,都只能在无人需要她的空隙里发生。

最后彻底控制不住,一切爆发,酿下惨剧。

丈夫知道抑郁症,可也仅限于知道,并不重视和深究其中的原因进行改善。

直到真的发生,才悔不当初。

他确实以为是意外,所以在妻子打电话给他的时候,选择了替妻子想办法遮掩。

火是好办法,让人以为是一场意外。

只是他们都没想到,那么容易就暴露了。

然后真相被一层层撕开,露出里面对生活对环境的不甘和厌烦,把内里的丑恶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被发现,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不光是尸检发现女儿早已死亡、略显拙劣的提前开燃气制造火星,还有第一次见到夫妻俩相拥的场面。

这是姜由在第一次见到他们,就察觉到的事情。

如果孩子死亡,原因在一方身上,感情再好的夫妻,也很难不会产生怨气嫌隙。

可是这对夫妻,却牢牢抱在一起。

这是患难与共、守护同一个秘密的亲密。

从那一刻开始,姜由真正开始审视这对夫妻;事实也如她想的那么不堪,四岁女孩的死亡是她的妈妈故意造成。

安霁月回顾完剧本中的案件,回想沈清瑜的态度。

她确实无法代入到其中,无法理解那个不珍惜女儿的妈妈。

不过如果真是复仇,她的劝解会不会反而有些适得其反。

还有现在,他们会不会对她再度采取什么措施。

最后这背后,究竟是怎么样一个故事。

她……真的适合,掺和进其中吗?

这时,胡晶拿着水杯进来,让安霁月喝一口热水。

场内还在走位,人多以后复杂程度就指数级上升,韦导十分认真在调整。

她喝完后没准备离开或者去其他地方,留在导演身边能学到东西不说,也是最安全的事情。

要是害到导演头上,这件事就不太一样了。

就这样,安霁月安心坐到了下午。

下午不再下雨,还难得出了阳光,地面也干了下来。

安霁月和其他人一起,拍摄户外戏份。

主要是一些走访调查的片段,还有就是案件发生后,周围围观邻居的反应。

人多就是十分不好协调,时不时就会有站位错误、表情错误的事情发生,一旦产生这种错误,就要重新拍摄一遍。

所以能当演员和导演的,大多耐心都十分不错。

拍摄过程相当枯燥,安霁月甚至拿观察周围避免意外发生,来当做调味剂。

对她来说,未知才是最恐惧的。

知道更多东西后,她反而不再那么紧绷。

她很清楚这些人的目标不是她,发现她可能油盐不进,采取不了激烈的手段,可能会选择使用一些不易察觉的隐蔽手段。

或许会用更激烈的手段,但可能性很小。

这些人也怕打草惊蛇。

唯一需要预防的,就是一些小手段了。

只是预防了半天,安霁月也没有遭遇更多。

她渐渐不再思考更多,安心拍起了戏,或者看其他戏份。

这集是姜由他们从单元楼出来,前面法医已经抬着尸体离开,他们看着围观的邻居,询问这一家什么情况。

这个小区比较老,邻居间大多都认识,七嘴八舌说这家夫妻。

询问关系,得到的回答都是关系十分和睦。

姜由他们有了简单的了解后,就转而走出包围圈,上警车回去。

虽然他们对这个案子有初步的怀疑,但是更多还需要深入调查。

拍完的时候,安霁月躺在椅子上锤自己的腿,来来回回走太多她都有点累了。

她脑子里思绪太复杂,人又处在要不要了解的矛盾之间。

身累心累,导致她坐上就不愿意动了。

“霁月,盒饭。”

胡晶把领来的盒饭递给安霁月。

她的精神瞬间抖擞起来,剧组的盒饭还算不错,而且餐食标准还不低。

她立刻掀开,填饱自己的肚子。

至于下毒之类的事,这些盒饭都是先到先得,不能确定某一盒具体是哪一个人的。没有下毒条件,自然不用害怕。

其他演员也陆续吃上饭,大家时不时低声交谈什么。

晚上回到酒店的时候,安霁月都恍惚,这一天似乎是白防备了,这些人似乎选择了无视她。

这让安霁月更加犹豫了。

她这个人,不是那么爱多管闲事。

当然愤怒肯定还有,只是比起生命危险她还是算得清楚的。

因为深入调查的话,势必会被他们知道,说实话安霁月不太想涉及这种危险程度的活动。

这风险还是太超过了。

她要收回自己之前浑身反骨的话。

以前她看电视或者电影,也最不喜欢那种莫名其妙去插手别人事情的人。尤其是一些复仇类的电影,中途老有人喊着正义、善良就冲上去了。

偏偏这样的人,还做成了事情,阻止了别人犯下错误。

她不觉得正义和善良是有错的,她只是不想做这样的人。

虽然很不正确,但是她确实不想做这样的人。

当然不代表她对沈清瑜那伙人多么共情或者偏向他们,她只是不想当那个莽撞的人,闯入这些乱七八糟的环境。

最关键的是,现实可不是演电影电视剧。

她很确定自己只有一条命,要是别人杀红了眼,觉得她的存在太妨碍他们做什么,直接给自己杀了,她可没有复活券。

安霁月低声说:“还是静观其变吧。”

“什么?”整理外套的胡晶好奇问道。

安霁月摆手,笑道:“没事。”

胡晶整理好日常用品后,对她说道:“你昨天让我打听的事情,我从一个偶尔认识的圈内人那里打听到了点东西,你想知道吗?”

她认识这个人也意外,也是这个人介绍她来当明星助理的。

“你说!”安霁月睁大眼立刻开口道。

知道点什么不是犯罪,况且打听都打听了,总要听到才好。这和插手进去不一样,只是知道点什么而已。

胡晶走到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前坐下。

“沈清瑜老师是突然入行的,早些年子是做一些娱乐圈相关的业务。有一个孩子,不过不知道什么情况,早些年被烧伤了,一直在疗养中。她是独生女,父母都去世了,只有孩子一个亲人。”

“不过有小道消息说,她老公的死不太一般,有些蹊跷。”

后面一句,胡晶生怕隔墙有耳,是凑在安霁月耳边说的。

安霁月本以为她的消息和孟正的消息大差不差,没想到后面突然蹦出那句话,一时间有些愣住。

“有说为什么不一般吗?”她问。

胡晶知道安霁月不是那种乱说的人,便说道:“是她公婆说的,据说是两人已经签署了离婚协议,只是还没正式离婚人就死了。还是药物反应导致的车祸,死了没几天就火化了,他们怀疑是沈老师动的手。不过警察查了一下,没有任何其他线索。”

安霁月缓缓点头,或许是这一系列的连锁反应,她总感觉其中应该是有关联的。

如果真是这样,那其中的复杂程度可想而知。

“这事儿别往外说。”她对胡晶道。

胡晶肯定地点头:“这都是私下的事,我可不敢说出去,也就和你提及一下。”

秋雨半夜继续淅淅沥沥的下,好在户外的戏份拍摄得差不多,剩下全是室内的戏份。

安霁月今天有两场戏份,主要是偶遇和分析的戏份,比较日常简短。

明天的戏份比较多,是开燃气灶毁灭现场的火灾戏份。

这段是出现在凶手回忆里的。

之前拍戏恢复了一次现场,明天拍完后这些场景也正式全部拍完。

后面如果还要拍摄烧毁的现场,就可以进行补拍。

因为戏份轻松,安霁月只需要准备好等待就好,剩下大多都是其他演员的戏份。

依旧是无惊无险的早晨,那些人似乎确定不理会她。

这也变相激起了她的好奇心。

其实她内心里,一直想知道,沈清瑜他们的目标是谁。

昨天早上她看见弹幕的时候,心里悄悄试图猜测,可都没有答案。

“在做什么呢?”

熟悉的嗓音在她耳边响起。

安霁月侧目望过去,是赶来的同丰,她问道:“同老师的事情处理完了吗?”

早上的时候,同丰的妻子给他打电话,说家里孩子生病了。同丰紧急去处理,本来以为明天才能回来,没想到现在就到剧组了。

同丰无奈又幸福地开口:“到半路上,我爱人才说小孩没生病,是小孩为了见我装病,我就回来了。”

安霁月想起福利院的小朋友,笑着点头:“正常的,小孩为了博大人关注,有时候会故意装病之类的。”

这时拍完戏的林扬心、蒋业、沉新瑜他们走到休息区,看见两人笑着聊天,林扬心也诧异望向同丰:“不是小孩生病嘛?你怎么回来了,你明天回来也一样的,反正明天下午换场地才有你的戏份。”

同丰重新解释了一遍,眼睛里满是幸福的神色。

“虽然小孩撒谎不太好,但是也需要哄一哄。”

“还要和小孩解释清楚,不然下次还有这样的事,大人担心。”

其他人跟着说,气氛欢快。

而在一片欢快声中,安霁月的目光望向沉了面色的沈清瑜。她敏锐意识到,沈清瑜并不想听见这样的话。

是不想听见别人的家庭和谐美满吗?

想到这里,安霁月开口,准备岔开话题。

可还没等她开口,沈清瑜的视线便直直落在她脸上。

安霁月只能回她诧异的眼神,再度开口准备说话。

她张开口,还没发出声音,话就在这瞬间卡在喉咙里。

因为沈清瑜移开了视线,看向她旁边站着的人。

在她头顶上,红色弹幕再度出现。

【怎么能这么幸福,幸福到忘记曾经犯下的罪。 】

安霁月的大脑有片刻的宕机,耳朵听不清其他人说的话,只缓缓移动下巴,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人——同丰。

她想过很多人是沈清瑜他们的目标,唯独没有想过这个人会是同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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