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她曾与太后见过面◎

沈安然从未想过会在此处看见太后。

此刻,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控制住了,身体不自觉僵住,手指藏在衣袖中相互摩挲。

沈安然明显地察觉到,太后的目光越过顾珩,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她曾与太后见过面。

阿娘还在世时,带她进过宫。

那时,太后还是先帝的皇后。

但这已是五年前的事情,想必太后早已忘却。

只是…她此刻戴着面具,会不会太过显眼?

沈安然强迫自己稳住身形,不去多想,所幸,太后并未说什么,仿佛只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

两个玄衣侍卫给黄丹换了身衣服,擦了身上的血迹,后押向西厢大堂。

太后坐于大堂北端的高堂之上,顾珩的公案在其下方,大堂东西两侧立有其他官员,黄丹被衙役押解跪地。

沈安然只想尽可能地隐藏起自己,所以十分谨慎地跟在顾珩身后。

此刻,周围之人,除了太后皆着深色,唯她一人服装色彩略显明艳,沈安然拉了拉衣襟,头微微低垂着。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大堂,唯有书案上铜鹤香炉中一丝袅袅青烟上升。

终于,那浅杏色的帷幔之后响起一道不紧不慢但不容置喙的女声:“皇上龙体欠佳,却仍心系此案,哀家便替他来听听。”

话语微微一顿,堂下官员头垂地更低。

侍立在凤座旁的老太监心领神会,“太后娘娘懿旨——谕令大理寺卿顾珩,一应程序,依律而行,仔细勘问,不得徇私!”

“臣,谨遵懿旨。”

顾珩回到公案坐定,伸出如玉般的右手取过惊堂木,但并未如往日一般重重拍下,只是“啪”地一声轻响。

“犯人黄氏,抬起头来。”

顾珩沉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中回响。

“黄丹,今日太后凤驾亲临,许你当面陈情,每一字,每一句,皆需属实,若有半句虚言,期满天家,律法无情,你,可知晓了?”

黄丹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一声呜咽,“黄丹…知晓。”

顾珩直直盯着堂下的黄丹,目光如电,“那你与郡主长女,与章凡,有何恩怨,如实招来,可留你全尸。”

“是……”

黄丹伏跪于地,缓缓直起身,头一直望着地面,好似在回忆。

沈安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又将自己对黄丹的所有了解在脑中滚了一遍。

“多年前,我本是西北边境的一名将领,然,我得了准允,归家后,竟发现家中亲人尽亡于鼠疫,仅余我一人。”

至此,黄丹哽咽一瞬。

“我上报给官府,官府却以‘逃兵’为由,告知说,朝廷不许我将亲人葬在丰州,只能将尸体一起在乱葬岗焚烧,我便怀恨在心。”

“怀恨在心多年,你便…你便杀了矜和泄愤?”高堂上太后的声音颤抖,满是不可置信道。

黄丹吐出一口浊气,仿佛身体被抽走了支架,腰全然弯了下去,“并非如此,但我的确咽不下这口气。”

“我本无意杀人,只是不久前,在护国寺见到了陈小姐,她为自己求姻缘,却将一旁我供奉的所有琼莲灯尽数撤走,所以,我才起了杀心。”

黄丹迅速抬头,仅剩的一只左眼死死盯着高堂上的太后,“今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他人无关,至于那章凡…杀了便杀了,一个下人而已,难道你们会为了他做些什么?”

黄丹的疑问回荡在西厢大堂中,短暂的沉寂过后,顾珩抬眸,右手轻轻摩挲着左手拇指的玉扳指,“放肆!郡主口口声声说章凡是杀人凶手,关于这个,你又要作何解释?”

黄丹骤然站起,全无刚才的悲寂漠然,“你要我有何解释?!章凡蠢笨不堪撞在气头上,才被认成杀人凶手,我杀了他帮他解脱,难道我有错?”

随即,伸手指着高堂上的太后,“你越俎代庖,忠佞不分,如今陈矜和死了,那是你的报应!”

沈安然默默捏了一把汗,世人皆知,太后曾亲政,如今,这番“越俎代庖”的说辞,非但与今日的案情无关,反而像是专门冲着太后来的。

“嗯…听来倒像是一番齐全的说辞。”太后轻轻转动手中的佛珠,良久沉寂过后,才又响起那一道雍容华贵的女声:“皇上派哀家前来,是一样此案早日做个了解,还矜和一个真相,顾爱卿,你以为呢?”

顾珩起身,拱手道:“回太后,犯人黄丹所供,与案卷所录人证、物证相较,多数吻合,既然皇上想要此案尽早了解,依《大崇刑典》第二百六十四条,其所犯之罪,若属实,当处以‘僭天极刑’,以彰显天威浩荡。”

太后越过一众官员,盯着那回血的黄丹,“这‘僭天极刑’让你尸骨无存,哀家念你主动认罪,你若肯交代背后主谋,可从轻发落。”

那黄丹轻哼一声,语气中满是不屑,“怎么,我恨你们还不够,还要多少人恨你们?你一个女人干涉朝政,还妄图称帝,违背天道,你不得好死!今日有人杀陈矜和,明日便有人取你狗命,王霖,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沈安然闻言,频频蹙眉,只庆幸戴了面具,旁人看不到自己的表情。

这黄丹话里有话,三番两次扯到太后身上,根本不像是因为泄愤而刺杀陈矜和的。

刚刚的一番说辞前言不搭后语,场上除她以外定然还有人听出猫腻,只是太后在场,几人又敢节外生枝?

黄丹定然不是主谋,章凡也是被拉出来的替罪羊,皇上也不肯彻查此案,至于顾珩……他定按规矩办事。

只是这黄丹非死不可,沈安然无法从他身上再获得任何信息了。

若是从前,她还有几分胆量喊出“且慢”,可如今自身难保,只得下去慢慢查验了。

“王霖…已经许久不曾有人这般唤过哀家了。”

“看来不必交予三司审查了,即可行刑!”太后站起身,慢条斯理地理了理鬓发,“罪人黄丹,藐视皇权,罪加一等。”

“哀家乏了,顾珩,万不可让哀家失望。”

“微臣遵旨。”

顾珩垂头,沈安然跟着将头埋得更低,太后本可以从后方走下,只是这次偏偏剥开帷幔,缓步踱至顾珩面前。

沈安然不敢抬头,但莫名觉得这是冲着自己来的,此刻,太后与自己不过几步的距离。

若是她再向前一步,那便……

顾珩似是察觉异样,微微侧身,让出一条道路,宽肩顺势完完全全挡住沈安然。

所幸,又逃过一劫。

“微臣恭送太后。”

***

因得了太后的懿旨,顾珩拟了奏本之后便立刻行刑。

沈安然觉得顾珩在故意避着自己,让楚西送自己回府后,整整一夜,都不曾再见过他了。

回府时已是卯初,沈安然挂念着那只有表面完结的案子,无心用膳。

“姑娘可是再等大人?不妨先用了早膳,若是大人知道您因为等他误了吃饭的时辰,指不定多心疼呢。”

沈安然扯了扯嘴角,这真是高估了他对自己的感情。

“一般这种情况,他何时才会回府?”

晴澜擦着桌子的手一顿,“奴婢不知,但大人好似经常宿在大理寺,倒是近一个月才常常回府。”

沈安然点点头,一股困意莫名涌上,她也没听清什么,就听见“不知”二字。

“我有些乏了,你出去吧。”

沈安然坐在床边,本想倒头睡去。倏地,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大人,沈小姐已经歇下了。”

隔着迷迷蒙蒙的光影,就见顾珩执着门环的手一顿,随即退开几步。

沈安然本可以直接拉开门问个清楚,可不知,是因几分不满,还是因手懒了不愿动,立在门前不肯拉开门。

罢了,总得问个清楚。

“大人!”

沈安然探向门栓的手顿住。

楚西的声音渐行渐近,带着些许急促。“慈宁宫的人来了,说是让您即刻进宫。”

【作者有话说】

来晚了,这几天三次元有点繁忙[可怜][可怜]

谢谢大家的喜欢![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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