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这人,就故意让自己牵挂他◎

“霜寒露重,大理寺比不得府里明亮,我送你。”

说罢,也不给沈安然反应的机会,提着灯笼就往外走。

“诶,等等我!”

沈安然与顾珩一前一后走在青石板上,烛火将二人的身影叠在一起,忽长忽短。

顾珩不自觉捏紧了灯笼提竿,烛火晃动,影子也随之左右摇摆。

沈安然似是觉察到,不是风将灯笼吹得摇晃,而是顾珩有意晃动,随即侧头看了他两眼。

“冷吗?”

听见身后传来男人的声音,沈安然放慢脚步,俩人从一前一后转至并排行走。

“还好。”

沈安然话音刚落,便将下巴缩回衣领中,拢了拢身上的大氅。

“屋里我命人多添了一些炭火。”

“多谢。”

见沈安然露出几分疲态,顾珩也知她是兴致缺缺,便没再说什么。

走至西厢院,顾珩伸手推开房门。

这西厢院是顾珩平日里宿在大理寺的地方,说是在大理寺,其实不是,是他专门紧贴着大理寺安置的一处院落,直通大理寺的后院。

踏进屋时,一股暖流扑面袭来,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松了松,沈安然才觉得自己活过来了。

见屋内已经被人布置过,沈安然知道,一定是顾珩的手笔,心中不禁多了几分暖意。

“多谢。”她抬头看向顾珩,眼里多了几分动容。

顾珩见沈安然对此处还算满意,嘴角忍不住向上扬了扬,连带着那双墨色眸子也温柔了几分。

“若是察觉到什么不对,摇铃即可。”

沈安然顺着顾珩指的那个方向看去,果真见到一个被红绳拴着的铃铛,她当即应下,“好的。”

顾珩望着沈安然素静的侧脸,在心里盘桓了许久的那些话,还是一一道出:

“风大,关好门窗,当心夜寒侵体。”

“早些歇息。”

“明日想吃什么早膳,可叫人去买。”

顾珩声音渐渐放轻,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

“我先走了。”

走至门口,却又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正在净手的沈安然。

似是察觉到了一道过分炽热,又好似带了点期待的目光注视着自己,沈安然缓缓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并未回头,只是指尖却不住地蜷缩,惹得水盆里泛起几圈涟漪。

他在看什么。

他怎么一点都不着急。

他怎么还没走。

若是因为公事与他独处一室还好,此刻,二人之间褪去一切外在因素待在一起,这让沈安然频频思考起她与顾珩的关系来。

见身后男人一点动静也没,沈安然只得开口提醒一句。

本想着说“别误了时辰,快走吧”,可转念一想,这话却有几分赶人的意味。

踌躇几瞬,沈安然想起,之前几次在府中,顾珩去大理寺时,她会说“万事小心”之类的话,这次……他没走,是因为这个吗?

沈安然咬咬下唇,轻声道:“万事小心。”

望着顾珩远去的方向,此刻,院内只余下风声,无一人影,但沈安然的脑中又出现他的背影。

这人,就故意让自己牵挂他。

月色渐深,困意上头,沈安然依着顾珩的话,检查门窗,便熄灯了。

而与此同时,顾珩这边已开始审问从邱府被带回来的三个人。

这三人都在那天先后接触过姜茶,分别是煮茶的张妈,端茶的丫鬟冬柚,以及邱淑的表妹刘茹。

三人被分开问话时,张妈一口咬定,那茶料就是府里平时用的甘草与生姜,煮茶时,全程更是无人靠近。

“宋刘氏说,邱淑从未有过饮用甘草姜茶的习惯,你为何要给她煮?”

冬柚一直拉着袖口,眼神怯怯,“回大人,平日里厨房进行采买的不是奴婢,那日,奴婢见厨房有这两样食材,又想着大夫人这几日着了风寒,给主子暖暖身子,便煮了甘草姜茶。”

“余下的,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不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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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眉头紧锁,摆摆手示意人将她带下去。

下一个带上来的是端茶的冬柚,瑟瑟发抖,全无刚才张妈的坦然。

“顾…顾大人。奴婢是大夫人屋里的冬柚,大夫人说甘草姜茶味道好,恰逢那一日小姐回门,便让奴婢端了一壶送到小姐屋里。”

“端茶路上可有停留?可与人搭话?可有人故意撞你?”

“回大人,都不曾。”

见男人迟迟不语,只是缓步从高堂上走下来。

在冬柚眼中,无异于洪水猛兽袭来,吓得瘫软在地。

顾珩停在一个距离她不远不近的位置,便有一股冻龙脑的香味袭来,按理说,这种四处奔走,端茶送水的丫鬟,身上不应该有主子的熏香味。

这些日子与沈安然待在一起,自己的嗅觉好似都比从前敏感了。

“带下去。”

听见顾珩要将自己带下去,冬柚显然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大人,还有一位。”

顾珩指尖摩挲着宣纸,眉峰微蹙,眼帘半垂,让人看不出喜怒。

“带来。”

“见过顾大人。”堂下一阵娇柔清脆的女声传来。

“本官要问你几句话,还望刘小姐好生配合。”

“邱淑回门那一日,你为何要去邱府?”

“姨母常说,表姐出嫁后,府里没了个可以说话的人,便时常让我去陪着她。那日表姐回门,本以为姐夫也会来,府里设了家宴,便让我也去了。”

“你那日,可有和邱淑说过话?可去过她的屋子?”

“不曾,这些都不曾。”

“我那日,只在姨母屋子里待过,服侍姨母起身,用早膳,还没来得及去找表姐,谁知道,表姐她就……”

“等再听到有关表姐的消息后,便是第二日辰时了。”

说罢,右手拂去两滴泪水。

“顾大人,您英明神武,一定要还表姐一个清白。”

顾珩并未搭话,只是在卷宗上将“刘茹”的名字圈起来。

听到“辰时”二字时,他明显皱了皱眉。依照他的经验,只有提前刻意想过自己回答的人,才会将时间节点记得如此清楚。

“那你可还记得,用膳后,同邱夫人说了什么?”顾珩继续试探道。

“记得,记得的。”

“姨母说,今日的膳食口味重了,是照着表姐的口味做的。表姐虽不是姨母亲生的,但姨母待表姐极好,我与表姐的关系也极好。”

语毕,刘茹悄悄抬头看向高堂上的男人,只见男人一记犀利的眼神递过来,仿佛要杀人一样,她不敢对视,只得慌忙低下头。

旋即,自己的视野中便出现了一双官靴。

“你与邱夫人房中的冬柚,可熟悉?”

刘茹显然是没想到顾珩会走下来,更没想到他会问这样一句话,当即被吓得哆嗦了一下。

“大,大人,只见过几面。”

顾珩抬眼,将刘茹那慌乱但又强装镇定的表情一点一点收归眼底。

“见过几面……”顾珩细细咂摸着这四个字,随即轻笑两声。

“敢问刘姑娘用的是什么香?”

女子用的熏香本就是闺阁之事,他一个大理寺卿,查案时问这话做什么,刘茹不禁面上一红。

“大人,您问这做什么?”

“本官希望刘小姐好生配合。”

刘茹今日本是不情不愿的来,但此刻听见这问题,便大着胆子打量了眼前的这个男子。

此人身量高挑,身姿挺拔如修竹,面容昳丽,剑眉星目,也难怪,从前京城中不少女子都心系于他。

“大人,姨母上月,已经为茹儿说亲了。”这话,较之前语气里的害怕与防备,显然多了些羞涩的意味。

顾珩听到这话只觉得眼前一黑,本来这几天,就因为沈安然对自己爱搭不理的态度而烦闷不已。

刚刚因为那句“万事小心”而有的喜悦,已全然无存,而现在,更是耐心全无。

这些年查案子确实什么牛鬼蛇神都遇到过,但头一回见到有人联想如此宽泛。

登时,顾珩与之拉开一大步。眸光仿佛淬了冰的刀刃,冷冷扫过去。

“你用的香,可是冻龙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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