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顾珩罕见地不善言辞。◎

沈安然最终还是睡着了。

顾珩无奈,但也不舍将人叫醒,只得轻轻拍着背,自己默默地望着幽蓝的天空。

不知怎的,怀里的人突然哼唧一声,又换了个姿势。

顾珩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翕动的睫毛,紧闭的双眸,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他才醉了。

没忍住,轻轻在沈安然的眼眸上吻了一下。

一触即分。

顾珩不敢看怀中的少女,心好像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嗯哼……”

沈安然又扭动了一下。

顾珩生怕人被自己弄醒了,便想着赶紧离开此处。

离开之迹,看着桌子上的醒酒汤,本身是为沈安然准备的,但现如今,是自己一饮而尽。

“罢了。”

顾珩叹口气,叫了辆马车,将人带回客栈。

楚西一直守在门口,本快睡着了,这会见人回来,揉揉眼睛,连忙迎上去。

“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顾珩示意他噤声,转身推开房门,将沈安然轻放在床上,把被子给人盖好。

待顾珩将沈安然的房门关上,楚西才上前禀报。

“大人,秀州的知府已经将请帖递来了,日子定在了十天以后。”

顾珩点点头,“眼下还没到秀州,不急。”

谈话间,顾珩的眼神总不经意地往沈安然的屋子瞟,楚西看在眼中,刚想告退,却听顾珩吩咐,“去问店家要碗醒酒汤。”

“是。”

“再提壶冷水来。”

“……啊?”楚西的脑子反应了一会。

顾珩斜睨了一眼楚西。

“是……”

——

沈安然醒来时不知是什么时辰,只觉得外头的阳光有些刺眼。

在床上坐了一会,才觉得脑子又恢复了清楚。

昨晚……自己是喝醉了?

沈安然看了一眼摆在床头的花灯。

所以,她是被顾珩带回来的?

沈安然敲了敲头,发现依旧什么也想不起来,脑子中的最后一个画面好像是顾珩让她轻靠着他的肩。

除此以外,后面发生了什么她一点也不知道了。

那应该是她靠着靠着就睡着了吧。

虽是这么想的,但不知为何,一想到此处,沈安然总觉得自己的心跳比往日快一些。

难道在她睡着后,还发生了什么?

沈安然想不出来,只得先下楼吃饭。

今日顾珩穿的同昨日一样,都是蓝色。

沈安然朝人笑了笑,按往常来说,顾珩应当也微微颔首,但不知为何,这人又低头处理事情。

沈安然落了个无趣,只得自己将午膳用完。

“我们是今日走吗?”

她总觉得该说点什么话。

“嗯。”

“昨晚……是你将我带回来的吗?”

顾珩眼中划过一丝不自然,沈安然说不清是什么,但怎么有几分…刻意瞒着她什么东西的意味。

“除了我,谁还能带你回来?”

“也是……”

沈安然总觉得怪怪的。

顾珩:“怎么了?”

沈安然摇摇头,她觉得哪里很怪,但又说不清,“没事,我先去收拾东西了。”

——

二人再上船时,已经晚上了。

临清的夜晚尤其冷,在船上,尽管烧了银碳,也还是冷。

待后面几日过了徐州,进入南方地带,沈安然才觉得明显暖和了许多。

船在江上行了足足九日,沈安然才明显感觉到了江南的风土。

本担心到了这边会水土不服,但幸好,身体没什么不适应。

沈安然知道顾珩到这边的头两日有政务在身,便先到了顾珩在此处置办的宅子。

待政事办完,二人再去同林清澜会和。

“你怎么有这么多处房产啊?”

沈安然看着眼前这个三进三出的院子,虽说比不上顾珩在京城的府邸,但觉得称得上“富裕”。

“我入朝为官第一年,先帝常常要我出京查案,南方来过不少次,我就干脆置办了一处。”

“只是这里我许久没来过了,你看看有什么需要的,我让人去买。”

沈安然在宅子中绕了几圈,最终挑了一间小但配件齐全的住处。

巧的是,顾珩的主屋在沈安然的对面。

二人除了在临清的那两日吃的是米,余下的时日在船上,都吃的是海里的鱼。

如今到了江南,安顿好后,顾珩立刻名人做了几道沈安然爱吃的热菜。

用午膳时,顾珩突然道:“今夜是秀州知府设的宴,你同我一起去吧。”

“我吗?”

“别怕,此处无人认得你。”

沈安然不是担心这个,“为何带我去?”

顾珩执筷的手一顿,好半晌,才道:“你心思细腻,帮我看看他有何端倪。”

“而且,太后让我查的这一出案子,与几个盐商有关。”

沈安然想起来了那个“司得财杀仆案”。

“所以,这次的案子,与之前的有关?”

顾珩默不作声,只是点点头。

沈安然接下任务,从带来的衣服中选了一件最能伪装自己,最不让人怀疑的繁琐的襦裙。

完美展示何为红袖添香。

不仅如此,还给面上施了妆。

谁知,顾珩却给她戴上帷帽。

沈安然:不是说不会有人认识她吗??

“这样会更让人怀疑吧。”

顾珩看了一眼沈安然的装扮,“不会。”

“那知府知道我是京城的人,以为是太后的旁支,来江南游玩,不知我的真实身份。”

“他们不敢动你。”

傍晚,沈安然跟着顾珩上了马车,时不时掀开车帘望一望外头的街道。

江南的街道也与京城的不一样,尽显水墨画一般温婉、大方的气质。

沈安然正看得入迷,完全没注意到顾珩默默凑到身后。

“呀!”

“吓我一跳。”

“待事情忙完,我同你转转。”

“不用,我自己也能转。”

“……”

车轮辚辚,马车从城西到城东一共走了一个时辰。

下车时,顾珩十分贴心的将沈安然牵下马车。

沈安然抬头看着牌匾——朱府。

“欸,祁公子,终于来了。”

迎面走来的便是秀州知府朱荣昌,顾珩来之前给沈安然介绍过,三十二岁那一年中的进士,如今已经五十出头了。

在大崇,这个年纪坐上知府不算晚,更何况,秀州近几年在他的治理下一片向好,大有升官的趋势,所以他今日才乐意接待顾珩这个“太后的旁支”。

“祁公子真是一表人才啊,又有佳人在侧,看得人好生羡慕。”

顾珩掩唇干笑两声,“朱老爷过奖,您在秀州的功绩,才让人大开眼界啊。”

一提到朱荣昌最关心的地方,他马上将顾珩引到席位上,“我们待会慢慢说,慢慢说。哈哈哈哈!”

甫一踏进大门,一股清新自然的花香便袭来,沈安然看见了两旁过道种的鲜花,真不知他们是如何打理的,能在冬季让这些不应季的花存活下来。

再进二门,迎面是一木雕屏风,再往进走,便是正厅。

案前是八仙桌,桌上除了几个冷盘外,还有一盆插屏,其上是用蛋松、火腿摆的“福”字。

朱荣昌命人奏乐,又有好几个舞女跳舞。

他身侧坐着两个穿着清凉的女子,捶腿捏肩倒酒喂食。

除此以外,最边上还有个琵琶女,穿的是香云纱,朱荣昌常常递给她几个眼色。

沈安然看出,那女子就是顾珩在马车给她说过的,极受朱荣昌喜爱的。

朱荣昌滴水不漏,若是要得到一些线索,完全可以从她身上下手。

沈安然轻轻戳了一下顾珩,给顾珩指了指那个放下,顾珩瞬间心下了然。

看着这一桌子的玉食珍馐,再看看这富丽堂皇的府邸,沈安然心道难怪有些爱应酬,美酒美食美人,享齐人之福啊!

顾珩与朱荣昌到底是第一回 见面,聊不出什么,再加上顾珩那张不算和善的脸,朱荣昌多数时候就是笑一笑,倒是顾珩会旁敲侧击问些问题。

“朱大人这正厅可谓是金碧辉煌,豪奢极欲啊。”

朱荣昌自知避重就轻,“我夫人平日里就爱捣鼓这些,女人嘛……”

“不过,公子您在京城,自然是见惯了大富大贵之物,我这小地方,唯恐招待不着啊。”

“我问句不该问的,不知太后娘娘近来凤体可康健?”

“若是您回去啊,能否……”

“朱大人。”顾珩面上带着笑,却冷声打断。

“是是是,倒是我多嘴了。”朱荣昌陪着笑,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

沈安然坐在顾珩的身边,只默默吃几个果子,把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本想当个可有可无的人,却还是被朱荣昌提起。

朱荣昌同顾珩喝完三杯酒,却陡然将话锋转向沈安然,“这位美人胆子真是小啊,祁公子,你可莫要骄纵了她。”

话音落地,一旁的侍女便给沈安然倒了杯酒。

顾珩不动声色地将沈安然面前的这一杯喝掉。

朱荣昌觉得被下了面子,但他不敢得罪顾珩,只得用开罪的口吻同沈安然道:“小美人叫什么名字,气性还真是不小哩。”

“说起来,我这儿有位美人,名唤蕴娘,是个琵琶高手,技法娴熟,礼仪人也……”朱荣昌轻佻地拍拍蕴娘的腰。

“见过祁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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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媚得简直要化了。

“去,给祁公子倒酒去。”

“祁公子……”

顾珩眸光一凛,蕴娘也不敢上前,只得在阶下硬着头皮给顾珩斟酒。

突然,顾珩转过头来,将他的左手虚放到沈安然手上,在手背上胡划拉几下,隔着一层纱同沈安然对视。

好似在写什么字。

沈安然没明白他的意思,挤眉弄眼了半天,捏着嗓子试探道:“公子……”

要知道,这副模样,放在朱荣昌眼中,便是顾珩被美人缠得没法子了。

看着顾珩那鼓励的目光,沈安然又放软声音,硬着头皮等:“公子,奴家好累,我们走吧……”

沈安然今日什么也没观察出来,唯一看出来的,便是这朱家真是有钱,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知府还有的财富。

顾珩低笑两声,将沈安然揽入怀中,对着朱荣昌道:“朱大人,我们先行告退了。”

“且慢,且慢!”

“公子这是要去哪?外头那些小地方,岂能将您招待好,我这儿,自是为您备了去处!”

顾珩虽说停下来脚步,但并未正眼看朱荣昌,“你可想去?”

沈安然知道这是在问她,她拿不定主意,但一想到顾珩适才同她商量要从那个蕴娘下手,便点点头答应了。

顾珩轻笑两声,倒显出几分风流,一把将沈安然抱在怀中。

“真是劳烦朱大人了。”

这声音,这眼神,旁人一看便知道这是要干嘛,沈安然觉得今日幸好戴着帷帽,否则脸真是丢尽了。

二人被小厮引到一处院子,沈安然悄悄打量了一眼,这一看便是按照顾珩的喜好布置过的。

顾珩将沈安然“扔”到榻上,伸手便要脱自己的衣服,倒是关门时见到朱荣昌和蕴娘还有一众小厮站在院外,面上才显露几分震惊。

朱荣昌:“我看里头这美人儿毛手毛脚的,祁公子可要我身边这位?”

他本想说让自己帮着顾珩调教一番,但见顾珩实在护人护得紧,他也不敢得罪,只得将蕴娘退出去。

顾珩斜睨了一眼蕴娘,不多言语,只将门关上。

蕴娘:……

朱荣昌见顾珩不为所动,便使眼色让蕴娘留在此处,找机会接近顾珩。

待顾珩进屋子后,便看见沈安然已经拉上被子准备睡了。

他将人扶起,顺便吹了灯。

“快叫。”

沈安然看着屋子里漆黑一片,再见顾珩已经将外衫褪去,瞬间知道他要干嘛。

沈安然脸颊微红,小声道:“叫什么?”

顾珩顿了顿,“骂我。”

“有人在门外。”

说罢,便作势欺身而上,弄出不小的动静,顺便将几个茶盏摔在地上。

沈安然哪里见过这阵仗,忍着尴尬喊道:“啊,你……你混蛋!”

“别碰我!”

“不要啊——”

顾珩凑到她耳边小声道:“你哭。”

沈安然:“……我哭不出来。”

“必须哭。”

沈安然使劲挤了挤眼睛,费劲想想能快速哭出来的法子。

“再骂。”

“你个禽獸,你,你放开我!”

沈安然觉得尴尬,便用被子将脸蒙住又骂了两句。

“好了。”

顾珩拍拍沈安然露在外面的手。

“我待会出去同外头的人周旋一番,你在这儿把衣裳脱了,再把头发弄乱点。”

沈安然脸微红,但转念一想,做那事哪有不脱衣服的。

“待会蕴娘进来,你同她……”顾珩同沈安然耳语几句。

蕴娘一直守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刚开始时,动静不小,可见激烈程度。

可谁成想,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动静便消停了。

这…祁公子瞧上去倒是人中龙凤,可这实操起来竟不过几息。

蕴娘听着里头女子的叫喊与啜泣声,不由得心紧了几分。

朱荣昌让她在这是为了趁虚而入,当上祁公子身边的人,可蕴娘见这场景,怎么觉得…祁公子就算有这心也没这力啊。

倏地,门被踹开。

“去,你进去收拾。”

蕴娘被吓得一激灵,柔着声道:“公子,奴家先帮您收拾一番可好……”

“滚!”

顾珩抬手打断。

蕴娘见状,只得弯着身子进入房间。

这种房、事上不行的男人她见多了,都是些表面上笑意盈盈,但实际爱通过一些暴力的法子折磨女人的人。

甫一踏进门,蕴娘便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所有器皿,通通被摔碎在地。

地上的衣服发钗,乱得不像样。

她悄悄看了一眼躺在榻上的女子,蒙着被子在发抖,衣衫凌乱,珠钗散落。

宴席上见她有多光鲜亮丽,此刻便多么狼狈。

蕴娘无声叹口气,只得先一点一点将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

但见榻上女子抖得实在厉害,便先安抚了两句。

“姑娘,他已经走了。”

沈安然听这声音是蕴娘,瞬间起身,不给人反应的时间一把扑在蕴娘身上,将头埋在她的颈肩。

“呜…呜…呜……”

蕴娘被吓了一跳,但一看那满地狼藉,还是先拍了拍沈安然的背。

沈安然见状声音更大。

蕴娘:“不知姑娘如何称呼?”

沈安然抽噎两下,“我,我姓韩。”

“韩姑娘…你莫难受了。”

“蕴姐姐,你说,他们怎么能那么欺负人……”

蕴娘看了看哭得不能自已的沈安然,小心地望了一眼门口,发现并没有人来,眼眶也不禁红了,“他们是不拿咱们当人。”

“姐姐这么说,是也经历过什么吗?”沈安然见蕴娘也渐渐卸下心防,便不经意问道。

蕴娘沉默一阵,只无声拍了拍沈安然的背,“我给你叫水进来。”

“不要!”

“别再让人看见我这一幅模样……”

沈安然又持续啜泣起来。

“韩姑娘……”

“唉……”蕴娘长长叹一口气。

沈安然见蕴娘不说话了,便说起提前编排好的一套说辞,“我本是官家小姐……父亲受人连累,才沦落至此的……”

顾珩在马车上同她说过,朱荣昌身边的这一位蕴娘,从前是官家女,父亲被人连累杀了头,才沦落成了琵琶女。

“韩姑娘…我理解你。”

“蕴姐姐这么说,是也经历些什么吗?”

沈安然本以为这么说,蕴娘会同她说些什么,谁知她只是摇摇头。

“韩姑娘,你若是不愿跟祁公子了,大可以向朱老爷求求情,我看出来,他是极想要你的……”

“至少他不会乱打人……”

沈安然身体一僵,她是怎么也没想到蕴娘竟会如此直白地同她说这些,“我不……敢。”

“姐姐,你同朱老爷是怎样认识的,他待你可好?”

蕴娘苦笑两声,“什么算作好?我不过是他同旁人权力争斗的战利品罢了。”

沈安然又趴在蕴娘肩上哭了许久,她只打听出两个人名,其余什么也没问到。

“收拾好了没!慢死了——”

蕴娘听见顾珩的声音,连忙同沈安然拉开距离。

沈安然见状缩在墙角,不料,却被男人一把扛在肩上。

“啊!”

“叫什么叫,还不嫌丢人!”顾珩面色严肃,胡乱将帷帽盖到沈安然头上,随后出了朱府。

待坐上马车,远离了是非之地,沈安然才松了一口气。

听着外头静静的风声,沈安然觉得无比安心,

“可问出什么了?”顾珩恢复一往的神情,轻声道。

沈安然同顾珩说了她与蕴娘的对话,顾珩点点头,“不错,这二人的确可疑。”

“蕴娘同我说,朱荣昌常常与他们在红袖楼中喝酒,我们明日可要去?”

“明日除夕,不去。”

听到“除夕”二字,沈安然眼前一亮。

顾珩见状唇角弯了弯,“先回府……”他打量一眼沈安然,“梳妆打扮一番。”

沈安然低头看了一眼略显潦草的装扮,颇为羞愤地推了顾珩一下,“还不是因为你。”

沈安然想起刚才二人在榻上的模样,尽管没有烛火,看不清他的脸,但想想那尴尬的话,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珩见状,默不作声靠近沈安然,只道:“我的清誉才毁了……”

“你的清誉……”

沈安然想到什么,脸更红了。

“你还有什么清誉……”

半晌,看到顾珩的脸黑了黑,沈安然补充道:“至少在我这没有……”

顾珩眉头蹙了蹙,“你是指什么?”

沈安然将头转过去,忍着羞愤,一字一句道:“我昨日喝醉了,你……”

一直抱着我不放。

沈安然没好意思往下说。

“我亲你是情不自禁,绝无冒犯之意。”

“啊?”

沈安然瞪大双眸,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你再说一遍?”

顾珩见沈安然起了责备之意,他虽不知沈安然当时睡着了是怎么知道了,但罕见地不善言辞,“抱歉…”

“等等,你什么时候亲我了??”

【作者有话说】

阿罗:炸了个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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