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顾、顾珩……”◎

只看两行,沈安然就知道,这是林清澜代笔的。

随着目光渐渐下移,沈安然的手止不住的颤抖。

静姝……静姝她……

怎会如此……

上一回在江南同她过年,她不是还好好的吗?

不过三个月,怎么人说醒不来就醒不来了?

林清澜在信中说,二人回到凉州以后,本来沈静姝已经恢复得不错了,他找了两味药,能够很好地压制住体内的蛊虫。

可是,父亲出狱的消息传出去,叫她知晓了,一时高兴过头,竟然晕了过去。

林清澜本以为这只是暂时性的,照常给她喂了药。谁知道过了一天,她体内的蛊虫也渐渐开始活跃,如今,沈静姝已经晕了五日了。

沈安然手中的信纸掉落在地,人也险些晕了过去。

蛊虫如此反反复复……再不根除,根本不敢想以后会怎样。

与其用药将其压制住,不妨……一鼓作气,将蛊虫除个干净。

这蛊来自九黎部落,九黎部落在南诏有很大一部分势力,那不正是父亲如今所在的地方吗?

思索一番后,沈安然极快起笔,写了两封信,一封是给父亲的,说自己要去见他,找到给沈静姝解蛊的药方。

另一封是给林清澜的回信。

大概就是说,让他先将沈静姝照顾着,待人醒来,带去边关与她汇合。

将信寄出后,沈安然便开始着手收拾东西。

这次出去是有重要的事情,不为玩乐,所以沈安然只带了些必备之物。

临走之际,看见桌上搁着的玉佩——是顾珩留给她的那一块。

他们二人已经好几日不曾见面,沈安然不知道顾珩这些日子在干什么,但她待在沈府,不好贸然去与他见面。

只是有时候早晨醒来,会莫名见到桌上多了一袋点心或是书案上多了张字条。

想了想,沈安然还是决定给顾珩也留一封信。

信中也没说什么,就是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己要去找父亲的事情。

只怕同上一回一样,顾珩见她人不见了踪影,疯了般地寻她,那一日晚上二人见面时,沈安然到现在都能记得顾珩猩红的眼尾。

思及此,沈安然将信尾的勿念改为了“想你”。

临走之际,沈安然将那枚玉佩带在了身上。

沈安然是当天傍晚启程的,她知道怎样去军营最近,便雇了一辆马车,一人踏上旅途。

——

顾珩这天夜里推开了沈安然房间的窗。

他其实这几晚有空就来,只是这几日朝中横生变故,他很晚才有闲暇。

所以每每到沈安然屋中时,她人已经睡着了。

顾珩不忍心打扰她,每次只轻手轻脚走到她床边,为她掖掖被角,吻一吻她的唇,便离开了。

只是这一日来时,与往常不同。

屋子中同样黑漆漆的,只是少了他最想见的人。

顾珩眉头紧锁,环视一圈屋子,只见到了空荡的床榻。

沈安然呢?

顾珩立在妆台前,发现沈安然平日里最爱戴的几只发簪都不见了。

她去哪了?

明明上一回二人说好,不管怎样,她都不会一走了之,怎么这么快就……

顾珩在屋中徘徊,发现了沈安然桌上的一封书信。

浮玉亲启。

顾珩心中刚缓了一口气,谁料将信纸展开的下一瞬,舒展的眉头又蹙起来了。

——

这短短半月,沈安然便到了父亲所在的地方。

父女二人上一回见面还是在狱中,沈安然记得,父亲虽然嘴上说自己没事、有人照拂,但归根到底还是受牢狱之灾,怎能舒坦?

“爹爹!”

沈父一早便收到了沈安然的来信,所以知晓她这几日会到达。

军营中只有一位军医是女人,所以沈安然当然与军医住在同一间帐篷。

沈安然到时,父亲还在练兵,所以她未去叨扰他。

“这位便是沈小姐吧。”

迎面走来是一位女子,手中还拿着布条与医书,沈安然认出这应当就是父亲与她说过的李军医。

沈安然朝她笑了笑,“叫我阿罗就好。”

她原以为这位李军医比她大上许多,如今见了面,沈安然才发觉二人应当年纪相仿。

“李军医如何称呼呢?”

“你叫我阿莲吧。”

“好。”

交谈中,沈安然才发现,原来李莲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二,她的丈夫都在参与到了抗敌的战争中,而她恰好懂医书,便随二人到这里,成了一名军医。

只是不知为何,沈安然觉得李莲的口音有些奇怪,倒是有些像刚学了汉文的外邦人。

沈安然刚到这里,便收到了来自京城的信件,因为知道是顾珩给她的,所以是夜里偷着看的。

沈安然本以为顾珩忙于政务,写不了太多,谁知道一打开,整整七页。

顾珩不亏是文官。

先是控诉她不顾安危,一人跑去边关;又怨她不告而别,甚至都没当面通知他;最后还说,待京城的事情忙完,他会到军营来陪伴她。

有理有据,字字真情。

沈安然只以为顾珩说的最后一句是玩笑话,毕竟,他如今身兼要职,哪有那么容易说来就来了。

沈安然将信收好,抬眸时,却突然对上李莲的一双眼。

被人撞见这种事情,沈安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回了她一个微笑。

“阿罗,你手中的信……一定是你情郎寄给你的吧?”

沈安然没想过她如此直白地就问出来了,也不知她7是如何得知的,但肯定是刚刚没忍住笑了两句,才被看出了端倪。

虽说她与顾珩的事情至今为止只有妹妹与林清澜知晓,但眼下实在没法否认,沈安然便轻轻“嗯”了一声。

“真真是好生有趣。”

“我原以为你是个不苟言笑的性子,谁知道也有这么一面呢。”

沈安然目光渐渐移到那封厚厚的书信上,“哪有呀……”

“唉,真是好生羡慕你们这些能用书信传情的才女才子,我提起笔,只能问他吃了没睡了没,时间长了,他觉得无趣,也不回信了。”

“那你二人如今同在军营之中,也能见着面不是?”

这回轮到李莲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有那么多时间呢……”

二人将话聊开了,沈安然将心中的疑惑道出,“阿莲,你长得如此英气,眉眼深邃,可是南方人?”

“不是……”李莲躲开沈安然的目光。

“我不是中原人。”

“难怪呢……”

“那你为何在这里?”

良久,账内没有回音,沈安然以为她睡了,便翻了个身,开始数羊……

“他是战俘。”

沈安然快睡着时,忽而听见这么一声。

这好像就能解释了,为何他们是外邦人,却在中原边境的原因。

“他本来是可以回去,却被人顶替了身份,”李莲一顿,“唉,不过现在也好……好歹有口饭吃。”

“你会觉得很奇怪吗?在这里,很少有人同我说话。”

沈安然摇摇头,“只会想感谢你们啊,你在军中治疗伤员,他在战场上厮杀,怎会觉得奇怪。”

李莲短暂地一怔,“我还以为……你也会同那些人一样觉得我们奇怪呢。”

“当然不会了。”

“对了,阿莲,我问你一事。”

“你可曾听闻一种蛊虫……”

沈安然这回听见李莲亲口说自己的身世,便细细将静姝发病时的状况、以及中蛊的事情告诉她。

“你说的这个啊……”

“略有耳闻罢了。”

一听这话,沈安然瞬间来了精神。

李莲略显惊讶,“你竟然对这种东西感兴趣?”

“非也……”

“我有一小妹,她体内有此母蛊。”

闻言,李莲瞪大了眼,“这……是何人下的毒手?”

沈安然的心瞬间提起,“很棘手吗?”

“如今,会解这种蛊虫的人大多都不在了,而且,依照你说的,这蛊虫肯定是在娘胎中就带上了,不然,也不会根据人的情绪变化而加剧。”

沈安然诺诺点点头,“你会吗?”

“我?”

“其实,也可以一试吧。”

“不过,我从前听我师傅说过,有一味药,可以解世间所有的蛊虫。”

“那便是,取梨花上的雨水、竹叶上的露水、青苔上的天水,以及老松萝的枝条。”

“前三味倒是不难,只是这最后一味……当真不是好得的。”

——

这半月,沈安然在军营之中,大多时候是随着李莲一起在战场后方做事情的。

她擅长救治伤员,有时候很重的伤在她手中,经过一番包扎、喂药,很快便好了。

沈安然也默默学到了不少东西,除此以外,也在研制李莲告诉她的药方。

虽说不是百分百能够解蛊,但总不能让沈静姝一直饱受蛊毒折磨。

这前三味雨水、露水、天水倒是易得,只是这最后一味“老松萝”,确实令沈安然头大。

一连下了几日春雨,好不容易这一日放晴,李莲趁着空档,要去后山采一些草药。

沈安然想到那老松萝不正是长在岩石上吗,便跟着她一起了。

“你从前可上过山?”

“没来过这么野生的。”

“阿罗,那你今日可能见识到许多东西了,你不是说,书中的许多东西你都没见过吗?但在这后山,你应当都能看见了。”

“对了,说不定还能找到老松萝呢。”

二人走走停停,沈安然跟着李莲的步伐,很快便见到了这传闻中的“龙脊山”。

这山比沈安然想象中高许多。

蜿蜒起伏,直冲云霄。

沈安然跟在李莲后方,甫一进山,最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密密麻麻的草药。

这些都是最常用的,也是最有效的。

“你看,这个便是白及。”

只是沈安然不曾找到老松萝。

“阿莲,我再往里头走一走。”

“诶,你别去。”李莲连忙放下手中的草药,“那深山里头数不清的悬崖峭壁,还有些怪物,还是别去了。”

“我去看看,若是有老松萝,我也没白来一趟啊。”

李莲知道她拗不过沈安然,只好做罢,将自己驱虫的药包塞到沈安然衣襟内,“喏,那边还有好些伤员要我照顾,你自己一人可小心点。”

“对了,这个你也拿着吧。”

沈安然打开一看,发现是燧石与火镰。

“多谢。”

“我很快就回。”

沈安然目送李莲离开,避开荆棘,走着好走的路,渐渐深入其中。

这天气本还晴空万里,可不知怎的,一会便刮起风来。

沈安然不想耽误时间,仔细看着一草一木,可这老松萝就是迟迟不出现。

再往前几步,眼前忽然出现一大片灰绿色的纱幕。

枝条圆柱形,手感柔软。

这不就是老松萝?

沈安然还没来得及开心,手背上忽然被滴上水珠,再一抬头,只见乌云连成片。

幸亏戴了斗笠,沈安然不敢耽搁,快速一把一把拾了些枝条。

只是这老松萝长得位置极为刁钻,采摘时稍不留神变便有可能摔到山底。

沈安然小心翼翼弯下腰,将右脚固定在石头缝间。

眼见着后背的背篓越来越满,沈安然不敢耽搁。

谁料起身时,左脚一滑,整个人滚了下去。

……

所幸,这山上树多。

沈安然挨到地面时,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还有意识。

这地上因为下雨满是泥泞,沈安然艰难地站起身,忍着痛,一步一步挪向一旁的山洞。

因为下雨了,山洞中潮湿阴冷。

沈安然抱着臂静静坐在石头上,直到几声惊雷乍起,才回过神来。

千万别被父亲发现……

这几日敌军常常来犯,便是叫人知道了也无人来找她吧。

雨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一股绝望感升起。

冷风袭来,沈安然才发觉自己所有衣物都湿透了。

还好李莲给了她生火的东西。

沈安然三两下将火升起来,找了几根木棍,将外衣搭在上面。

背篓中的草药基本上都被甩出去了,所幸还留有一株老松萝和一点点白及。

沈安然看了看自己被树枝划伤的小臂,将白及撕碎,敷在上面。

天色越来越暗了,起初沈安然还期望有人能来找自己,如今是彻底无望了。

只能等天气放晴了再回去。

沈安然倚在大石墩上,静静烤着火。

此刻整座大山只有雨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最为清晰。

沈安然困意渐渐上涌,可刹那间,不远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极为明显地传入了她的耳朵。

谁?

或者说,是李莲口中的什么怪物。

沈安然摸到腰间的那一把弯刀,紧张得咽了咽唾沫。

若是人,那还有几分胜算……

若是野兽……

那东西越来越近……

直到一个影子出现在山洞口,沈安然拿起一块棱角颇为锋利的石头砸了出去。

四目相对。

“顾、顾珩……”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