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偏爱“莲”

周老挂了宁玉的电话,半点没有耽搁,转身就往国画协会走去。

老先生素来看重宁玉,此番亲自上门,又是举荐又是叮嘱,生怕报名出半分差错,没一会儿便替他把所有参赛手续都办得妥当。

比赛日期定在七天之后,时间不算紧迫,留给宁玉的准备十分充足。

他先是安安静静坐下来,仔细翻看了国画协会过往的赛事资料,了解比赛规矩、评审偏好,也默默记着往届作品的大致风格。等看到本次赛事的主题——花,宁玉指尖微顿,眼底慢慢浮起几分思量。

他翻看着前人留下的画作,发现这个时代、这个国度,水墨花卉里最常见、最受推崇的,无非是牡丹与梅花。

牡丹雍容富贵,梅花傲骨凌寒,皆是大众眼中的上品。

可宁玉心里总觉得少了几分贴合自己的意趣,他不想随大流,也不愿画旁人画烂了的题材,他想画的,是真正入他心合他骨的花。

闲来翻阅古籍时,他无意间读到一篇《爱莲说》。

一字一句读下来,宁玉久久没有挪开目光,心底被狠狠触动。

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

寥寥数语,写尽风骨,也恰好戳中了他心底最认同的品性。

没有片刻犹豫,宁玉缓缓放下书卷,眼神清亮而坚定。

这一次比赛,他不画牡丹,不画梅花。

他只画莲。

此后几日,他满心满眼,全是莲。

清晨,宁玉在书房翻查资料时,偶然得知H城因水土气候极佳,当下这个季节,便是一年中莲花开得最繁盛意境最动人的时节。

那是一片闻名遐迩的荷塘,消息一出,宁玉眼中瞬间亮了起来。他觉得,若只凭想象与古籍中的记载作画,终究隔了一层,唯有亲见那塘活水中的莲,才能画出真正的风骨。

思虑至此,他当即给辅导员请了两天假,放下手中的琐事,便携了简单的行囊,乘高铁前往H城。

车窗外的风景一路倒退,宁玉坐在座位上,脑海中早已勾勒过千百遍莲的姿态。

等他真正站在塘边,望见那接天莲叶无穷碧的壮阔景象时,所有的语言都瞬间失效了。

时值盛夏,却非燥热难耐。大片大片的荷叶如翠玉般铺满水面,层层叠叠,望不到尽头。

阳光洒在露珠上,折射出晶莹的光,风一吹,满塘绿意便翻涌着波浪,带着沁人心脾的清凉。

荷花或含苞待放,或亭亭玉立,粉的、白的,在绿叶的映衬下,更显得冰清玉洁,宛若仙子临世。

而最妙的,是恰逢一场烟雨。

细雨如丝,轻柔地笼罩了荷塘,水面腾起淡淡的氤氲水汽。

远处的断桥在烟雨中若隐若现,勾勒出一幅水墨天成的画卷。

宁玉站在桥上,任凭细雨沾湿了发梢与衣摆,他屏住呼吸,目光在风中摇曳的莲荷间流连。

他看到了风过处,莲梗不屈不挠的挺拔;看到了雨水中,花瓣依旧温润的洁净;也看到了淤泥深处,那一抹不染尘埃的纯净。

这一刻,他懂了。《爱莲说》中的文字,不再是纸上的铅字,而是化作了眼前的实景,活了过来。

他静静伫立许久,将这满塘的烟雨繁花、清风傲骨,一字一句地都刻进了心底。

两天后,宁玉回到了B市。

他带回的不是照片,而是一肚子的光影与一胸腔的触动。刚放下行李,他便迫不及待地铺开宣纸,研墨挥毫。

第一幅,他画的是雨中莲。

墨色在纸上晕染,雨丝缠绵,莲叶在风雨中微微倾斜,那是莲的柔韧与姿态。第二幅,他画的是晴日莲。

光影交错,花瓣透亮,展现出濯清涟而不妖的明媚。紧接着,是晨光中的莲、暮色下的莲、风动时的莲……

他画了一幅又一幅,案头的宣纸越堆越高。每一笔,都带着H城那塘烟雨的湿气;每一片花瓣,都凝结着他亲眼所见的灵气。

他不再刻意模仿,而是让心中的莲与眼前的景重叠,笔下的线条变得愈发流畅笃定,墨色的层次也愈发丰富深远。

这一幅幅画,不再是简单的形似,而是他与莲灵魂的交融。

等画到了第五六幅时,他看着纸上那朵在风中独立、中通外直的莲,眼中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意。

到了第六天,距离国画比赛只剩最后一日,赛前的准备已然近了尾声。

周老心里头始终惦记着宁玉,老人家既期待又放心不下,不知这孩子究竟敲定了什么题材,特意绕路过来,亲自来看望他。

老先生一踏入书房,目光便先落在桌案上,那一叠叠工整干净的画稿,看得他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欣慰。可他面上依旧故作严肃,径直开口问道:

“比赛都近在眼前了,你究竟想好要画什么了?是牡丹,还是梅花?”

宁玉正低头静静收拾着笔墨纸砚,闻言轻轻抬眸。

他本就生得清隽柔和,气质温淡如月光,此刻唇角微微一弯,只安静抿唇一笑,眼底藏着沉稳笃定,却半个字也不多说,半点消息都不肯透露。

周老先是愣了片刻,看清他这副守口如瓶、故意卖关子的模样,当即又好气又好笑,伸手指着他,连声笑骂:

“你这小子,反倒跟老头子我藏起心思了?沉得住气,看来是胸有成竹了。老夫倒要好好看看,你究竟要画一朵什么花,到时惊艳全场。”

宁玉没有辩解,也没有揭晓答案,秉承着一副“我不告诉你,我就不说。”的样子,笑骂几句知道这小子有自己的主意,就不多打扰了。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参赛前的最后一天。

宁玉书房里的宣纸,早已堆成了一座小山。

每一张纸上,都记录着他在H城荷塘的所见所感,或浓墨重彩,或轻描淡写,从初晴的烈日到迷蒙的烟雨。

从含苞的待放到盛开的繁华,他把那一塘莲的骨相、风神,都揉进了笔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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