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贪心

仪式有些延误,却让季临沉恰好赶上了。

新娘坐在秋千上,从天而降,金发碧眼,宛若古神话中的女神。她在欢呼声中落入凡尘,在小仙童的簇拥下走向舞台中央的爱人,赐予他最圣洁的吻。

季临沉想到了在瑞士的时光,有些怀念,却不想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他也曾在神明的见证下,亲吻自己的爱人,发誓同甘共苦,可惜他没有遵守诺言,活该坠入地狱。

他无法接受梁迟昼沾染污泥,以为坠入深渊之后就可以将他留在光明,却从来没想过对方也会跟自己一同跳下来。

季临沉望向自己的无名指,他的避难所分明被他亲手摘下,可又在他绝望时重新包裹住他。

好想他,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些什么……

“过两天,我们要去宋总在这边新开的酒吧,你有空也去捧个场啊!”没占到便宜的人不甘心错过,下了新的套。

“一定。”季临沉笑着应下。

谄媚至极,是梁迟昼最讨厌的类型,可偏偏生在了最爱的人脸上。

手边的红酒瓶已空,梁迟昼红着眼,要亲眼看看他究竟可以落魄到何种模样。

.

仪式结束后,胡家按照西方的习惯安排了舞宴,未婚的年轻人你来我往,在舞池中央翩翩起舞。

季临沉心思不在这上面,但这外表很难不引起别人注意,几位小姐假意攀谈过几次,他不好叫人难堪,几乎满足了所有人的暗示,跳了数不尽的舞。

年纪稍微长些的长辈站在一旁攀谈生意,都想借着机会拓展人脉,也无所谓年轻人的打闹。

“临沉,那几个的司机候在外面了,估计是要走了。我们也差不多拿到想要的了,辛苦。”

“嗯。”

季临沉扬着笑,礼貌地面对每一位共舞的女士,像不会累的机器人,机械地跳着。

同样的曲子,他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宴会时,还不会这样的舞,只呆站在一旁,见梁迟昼在舞池里游刃有余,羡慕每一位与他共舞的女子,祈祷握住他手的人是自己。

原来,祈祷真的有用。

等到午夜,夜深人静,梁迟昼唤醒睡梦中的他,在别墅花园里,耐心握着他的手,跳了一次又一次。

月光把草坪染成银白,虫鸣被他们的脚步声惊得忽远忽近。梁迟昼的手心干燥温热,握着他的指节,带着他后退、旋转。他数着拍子,声音低低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季临沉踩了他好几脚,每一次都慌着要缩手,梁迟昼却只说“再来”,然后重新把他的手握紧。

那晚他们跳了很久,久到露水打湿了裤脚,久到以为世界只有他们两个人。最后一步停下时,梁迟昼没有松手,就着月光看他的眼睛:“学会了?”

“嗯。”后来,他学会了所有的舞步,能在任何宴会上从容应对。可他从来没有当众和梁迟昼跳过一支舞。

一曲终毕,他松开女伴的手,得体地微笑致意。转身的瞬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角落里独自饮酒的梁迟昼身上。

“他怎么在这……”惊讶之下,他喃喃道。

陈鹏杰一开始还在困惑,后来明了:“他也在?名单明明没有他!”

季临沉很快移开了眼,恰好宋富康等人准备离席,他压制着身体剧烈的反抗,殷勤地送几人离开。

他们应该是要去新的地方,原因不可知,后续的跟进会由其他同事帮忙,他今晚的任务到此也差不多了。

酒店门口,外卖员匆匆跑进去,丝毫没注意往外走的人,一把撞在了宋富康身上。

“不好意思!”外卖员道了一句就要继续离开,却被季临沉一把推在地上。

外卖员被推得踉跄两步,摔在地上,保温箱的盖子弹开,滚出一份打包好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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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长眼睛?”季临沉居高临下看着他,仗势欺人的嘴脸让人觉得陌生。

外卖员撑着地爬起来,没还嘴,弯腰去捡那份粥。塑料袋破了,粥洒了一地,他愣了一秒,拿袖子擦了擦盖子上的灰,重新放回箱子里。

“对不起,对不起。”外卖员也看出来人势头不小,身后几个保镖身材都不是虚的,摩拳擦掌似乎要惩罚他的冒犯,他额上全是冷汗,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滚!”季临沉怒吼一声,他立刻会意,一溜烟就跑了。

季临沉陪着笑:“宋先生,没撞伤您吧?”

宋富康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很不错,名片给我助理,下次一起来。”

其他人也应承着,接了名片,一同上了车。

季临沉礼貌点头,目送一群人离开。

梁迟昼远远看着,不懂,想不明白,他究竟要做什么,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五年,真的可以改变一个人的品行吗?

梁迟昼有些看不下去,不想再这样煎熬,回去打了招呼,就从后门乘车走了。

季临沉不知道梁迟昼目睹了一切,也有些不敢去想,他今天到底看到了多少,会怎么想自己,会不会因此就厌恶了,就后悔了……

季临沉真想结束一切,从这样的生活解脱开,可是不能……

他等在酒店门口,待那位外卖员出来,满是歉意上前递过去了几百块钱:“吓到你了,东西撒了不好意思,这钱你拿着。”

“哥,不用,我知道你刚刚不帮我,我肯定又要被打了。”外卖员二十出头的样子,脸晒得发红,笑着拒绝,“而且是我没看清撞了人,也不怪人家骂。”

季临沉一瞬间想到了父亲,想到了绿皮火车上一起入城务工的人,心里生出了不忍,强行把钱塞给了他:“拿着吧。”

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季临沉已经迈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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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临沉没有直接回去。

他绕了远路,先把东西放到指定位置,又在城里兜了好几圈,确认身后干干净净,才在凌晨一点摸回房间。

门锁转开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衬衫黏在后背上,领口勒得发紧,他靠在门板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但他还是撑着走进浴室,打开药盒,把今天漏掉的那份药咽下去。

不能想他。

他盯着镜子里那张疲惫的脸,对自己说。

可人心这种东西,越是命令它不许想,它越要把那个人翻出来,一帧一帧地放。

回来的路上,他每过一个路口都在想,这一次,梁迟昼会不会又在门口等他。

出电梯的时候,他还在期待。

甚至此刻,他也心存幻想。

鬼使神差地推开了门,走廊空着,对门缝隙里没有光亮。

季临沉走进房间,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一下。

太贪心了,季临沉,你太贪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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