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容归站在古木的树荫下, 面前架着一只小炉子,上面的陶罐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白粥的香气从罐口袅袅地升起来,他用木勺轻轻地搅着罐子里的粥, 心思却早已飘荡了九霄云外。

目光落在木屋那扇半掩的门上, 容归透过门缝能看见榻上那个坐起来的身影和矮桌上那个小小的苍老木灵。

以容归的修为, 若是他想, 整个栖灵山脉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可他没有这么做,他不敢。

木沅会说什么?会和水水讲以前的他、以前的事?水水又会怎么想呢?

容归的木勺在陶罐里顿了一下, 然后又继续搅动起来。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过来,蒙住了容归的眼睛。

手指细长, 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薄薄的温度,指缝间透进一丝丝金色的晨光,将容归的视野切成几道细细的光线。

“猜猜我是谁?”

声音又细又软,捏着嗓子,带着几分刻意的尖锐, 尾音往上翘, 像一只踩住尾巴的小猫。

容归哪能不认识这个声音, 孟清涯小时候起就喜欢这样玩, 那时候他刚比容归的膝盖高一点, 要踮起脚尖才能蒙到容归的眼睛,蒙住了就咯咯地笑, 笑得像一只偷到了鱼的小猫。

他也不想想, 寒镜山总共就他们两人, 自己便是再傻也不可能猜不出来。

容归的嘴角微微翘了起来,一早上都翻涌着的情绪在这一刻忽然都安静了下来。

“不知道啊,”容归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可能是哪个笨蛋吧。”

身后的手猛地收了回去。

“好啊师尊,”孟清涯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带着几分气鼓鼓的恼意,“你居然说我是笨蛋!”

容归转过身,便看见孟清涯站在他身后,双手叉腰,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塞了核桃,嘴唇微微嘟着,露出一副又生气又委屈的表情。

他的头发还是散着的没有束冠,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和身后,眼睛里满是努力装出来的凶狠,十分可爱。

容归看着他,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孟清涯鼓起来的腮帮子。他的动作很轻,指尖触到那片柔软温热的皮肤时,孟清涯的腮帮子“噗”地一下瘪了下去,像一只被戳破了的气球。

“你怎么跑出来了?”容归问,“身体还没好,不要乱动。”

孟清涯抓住容归捏他脸的那只手,握在手心里不让他收回去。

“我没事了,”孟清涯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调子,“粥的香味把我勾出来的,我在屋里就闻到了,馋得不行。”

容归低头看着他,视线在他身上来回打量。孟清涯的气色比昨夜好了很多,不再是那种不正常的潮红,而是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白皙中透着一点淡粉的健康色泽。他的眼睛很亮,像是被晨光洗过了一样,干干净净的,里面映着容归的倒影。

“先把粥喝了,”容归将手里的碗递过去。

孟清涯接过碗,一下一下地吹着气。容归安静地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水水。”

“嗯?”孟清涯抬起头,鼻尖那一块被热气熏得微微泛红,像只小兔子。

“木沅……有没有说什么?”

容归的表情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但下意识的眼神躲闪暴露了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没有啊,”孟清涯毫不在意地说,“木前辈什么都没说。”

容归微微愣了一下木沅那个性子,从前在东宫的时候就藏不住话,完全憋不住,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跟水水说?

孟清涯看着他,心里偷偷地笑,自家师尊真是一个别扭的人。

“师尊,”孟清涯放下碗,“没必要。”

容归转过头看着他。

“木前辈说了什么都不重要,所以我没听也没让他讲,”孟清涯望着他,“若是你想让我知道什么事,那就亲口告诉我。”

晨光落在两个人之间,一些心照不宣的情愫在空气中流动。他伸出手,将孟清涯脸侧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轻轻拨到耳后。

水水还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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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三个人正往这边走来。

沈惊蛰走在最前面,云知寒和宁尘渊紧跟其后。

三个人走到古木的树荫下,在距离容归和孟清涯几步远的地方站定。

沈惊蛰的目光在容归身上停了一瞬,躬身行礼。

宁尘渊不是傻子,见到容归自然也猜出来了昨日那个明昭是谁。那个“明昭”出现的时候他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孟清涯怎么会对他那么亲近?沈师兄又为什么对这个人客客气气、什么都不问?敢情居然是浮渊仙尊本人来了。

宁尘渊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想起自己昨日在飞舟上对容归说的那些话——“你谁啊?”“什么明昭?莫名其妙的人。”

宁尘渊闭了闭眼,再次坚定了一定要贯彻沈惊蛰对自己的告诫的决心——没事少说点话。

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宁尘渊的面色恢复了冷峻,看不出什么表情。

云知寒站在最后面,他的神色平静极了,看不出任何异样,对于容归出现在此处也毫不意外。

沈惊蛰走上前一步,双手抱拳,微微欠身。

“仙尊,”沈惊蛰的声音恭敬有礼,“弟子们已经准备好了,待用完早膳便开始帮木灵一族迁徙,不知仙尊可有什么吩咐?”

容归摇了摇头:“你们自己安排就好,不用管我。”

沈惊蛰又问:“那孟公子可要来?”

孟清涯点了点头。

沈惊蛰心中有数,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问昨天大家为什么会突然晕倒。他是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转过身准备离开,见宁尘渊和云知寒还停留在原处,赶紧朝两人使了个眼色。

这两人早上说担心孟清涯的身体一直想要跟过来,沈惊蛰拗不过便带着他们来了。谁知见到孟清涯无事居然还赖着不走了,咋那么没有眼力劲呢?

“咳咳——”沈惊蛰轻咳两声,宁尘渊和云知寒这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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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把粥喝完,”容归收回视线,端起粥碗递到孟清涯手里,“喝完再想别的。”

孟清涯应了一声。一碗粥见底,孟清涯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看着容归。

“师尊,木前辈那边……他也要跟着一起走吗?”

容归收拾碗勺的手顿了一下。

“木沅已经修到了九重境,九重境的木灵可以自己离开古木行动,他走不走,看他自己的意思。”

“我去问问木前辈吧,等会我们就要带其他木灵走了,他一个人待在这怪孤单的,”孟清涯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不管怎样,总得知道他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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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便不走了,这里是木灵族的祖地,用不用迁徙对我来说意义不大。”木沅说道。

“我已经老喽。”木沅叹了口气,“老得不想动喽,在这地方能待一天是一天。”

孟清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木沅脸上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小孟公子。”木沅忽然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透出一点光,“真的不用惦记我,我在这儿挺好的,之前万年我一直在圣树中沉睡,也是近两年才醒来的,到了我这个境界已与木灵族的祖地融为一体,外面的人发现不了我,不需要再通过迁徙躲避天敌了。”

孟清涯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点了点头:“那好吧。”

孟清涯推开门走了出去,容归还站在外面,靠着古木的树干,双臂环胸,微微垂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到脚步声,容归抬起眼。

孟清涯:“木前辈不愿离开。”

容归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样,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走吧,”容归直起身,“去看看他们怎么帮忙迁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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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蛰等人已经先到了。孟清涯看见沈惊蛰站在一棵最大的古木前,双手结印,指尖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从他的指尖蔓延开来,像一条细细的藤蔓缠绕上那棵古木的树干,然后慢慢向上蔓延。

整棵古木开始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像是在回应。

站在孟清涯身边的容归低声开口:“这是将木灵连同古木一起挪入乾坤袋的术法。”

孟清涯侧过头看着他。

“木灵不能离开古木太久,”容归的目光落在那棵被金光缠绕的古木上,“所以迁徙的时候得把整棵树一起带走。”

“有旁人帮忙的话,听起来难度也不是很大。”孟清涯说。

容归摇了摇头:“没有那么简单。”

话音刚落,孟清涯就看见那棵古木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树干上栖息的木灵发出惊恐的叫声。

沈惊蛰眉头蹙了一下,指间的金光变得更盛了,双手缓缓向上抬起,像是在拔一棵种在土里的萝卜。

那棵古木的根须开始从泥土中脱离,发出“簌簌”的声响,地面裂开一道道细缝。

“起——”沈惊蛰低喝一声。

古木猛地一颤,整棵树连带着巨大的根系从泥土中拔了出来,悬在半空中。根须上还挂着湿漉漉的泥土,水滴从根须末端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坑。

而从古木离开土地的那一刻,便有密密麻麻的绿色光链从它们的根须中往外冒。

“师尊,”孟清涯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个术法是不是有什么弊端?”

容归:“木灵在古木不能离开土地太久,如果三个时辰内没有重新回归土壤,它们就会开始消散。”

“不过本来就不需要挪动太久,小心避开栖灵山脉的其他种族三个时辰绰绰有余,否则也不会只派一些弟子们过来长长见识了。”

沈惊蛰将那棵古木收入乾坤袋后,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转过身朝孟清涯招手。

“孟公子,你过来一下。”

孟清涯愣了一下,侧头看了容归一眼。容归微微颔首,他便松开握着容归衣袖的手,朝沈惊蛰走了过去。

“沈师兄,怎么了?”

沈惊蛰从袖中取出一只崭新的乾坤袋,将乾坤袋递到孟清涯面前:“你也来试试,帮木灵迁徙的机会不多,正好练练手。”

“可是我……”孟清涯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有些犹豫,“我没做过这种事,万一弄不好怎么办?”

知道这项任务事关木灵们的生死之后,孟清涯就有些胆怯了,一个生灵的生死存亡交于他手,这份责任于他而言还是有些沉重。

“怕什么,”沈惊蛰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不是让你搬那种上千年的大树,我给你找个一重境的小木灵,简单得很。”

“跟上来,我教你术法。”

孟清涯应了一声,小跑着跟了上去。

容归站在原地,目光追着孟清涯的背影,不紧不慢地落了过去。

沈惊蛰在一棵不算太大的古木前停下脚步。树干上栖息着一个小小的木灵,身体是浅浅的翠绿色,泛着柔和的荧光。

“就这个,”沈惊蛰指了指那棵古木,“一重境的小木灵,灵智刚开没多久,搬家的时候不太会闹腾,适合新手练手。”

孟清涯走到古木前,仰头看着那个还在打盹的小木灵,心里发软。

“看好了,”沈惊蛰站到他身侧,双手缓缓抬起,结了一个手印,“术法的关键不在于灵力的大小,而在于灵力的绵密程度,你不能一下子把灵力全部涌出去,那样会伤到古木的根须,得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孟清涯聚精会神地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像是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容归站在远处,看着孟清涯那张认真的脸,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起来。

事关生死,连一向对于修炼之事懒惰的水水都认真了起来。

就是这副样子,最让容归挪不开眼。

容归的目光落在孟清涯的侧脸上,从那双专注的眼睛到微微抿起的嘴唇,再到因为认真而轻轻皱起的眉头,他看得很入神。

“孟公子,你试试看。”沈惊蛰退开一步,把位置让给孟清涯。

孟清涯深吸一口气,走到古木前,学着沈惊蛰的样子抬起双手,结了一个一模一样的手印。

他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灵力,让它们一点一点地包裹住每一条根须,不敢太快也不敢太用力,生怕弄疼了这棵树。

孟清涯的手缓缓向上抬起,那棵古木轻轻颤了一下,根须开始从泥土中脱离。

他咬着嘴唇,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手上的动作依然很稳,没有一丝慌乱。

整棵古木从泥土中拔了出来,孟清涯单手结印,另一只手拿起乾坤袋,将袋口对准古木,轻声念了一句沈惊蛰教他的咒语。

古木缓缓缩小,化作一道翠绿色的光没入了乾坤袋中。

袋口自动收拢,符文闪了闪,然后归于沉寂。

孟清涯握着那只乾坤袋,愣愣地站在原地,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真的做到了。

“成了!”沈惊蛰在他身后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惊喜,“孟公子天赋异禀,第一次就能做得这么稳。”

毕竟这次新弟子们主要还是跟着过来长长见识的,搬运的事都交给了老弟子,沈惊蛰也只是想着让孟清涯见见世面,没想到他居然真的成了。

宁尘渊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小声说了一句:“确实不错,不行我也要试试。”

本来他对这些可能耽误修炼的事情没有多大兴趣,这次会跟过来也只是因为孟清涯和云知寒都在这,怕一个不注意孟清涯就被云知寒这小子害了。

云知寒摇了摇手中的乾坤袋:“加油哦。”

宁尘渊:“……你什么时候学会的?”

云知寒:“你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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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清涯低头看着手里的乾坤袋,袋身上那几道银色的符文在微微发光,一明一暗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地呼吸。

他小心翼翼地将袋口打开一条细缝,往里面看了一眼。

那只小小的木灵蜷缩在乾坤袋的空间里,身体紧紧地贴着古木的树干,小小的眼睛闭着,胸口的荧光一起一伏,像是在做一个很安静的梦。

其他弟子也把木灵们一个一个装了起来。孟清涯将乾坤袋系在自己的腰间,伸手轻轻按了按,感觉到袋身传来的温热,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师尊,我们走吧。”

容归正要答应,就在这时,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从远处疾驰而来在容归面前停住,化作一只小小的纸鹤。

纸鹤扑扇了两下翅膀,从里面传出一个急促的声音——是喻修谨的声音。

“仙尊,上清宗来人在寒镜山闹了起来,说是不见到您便是不肯走,请仙尊速回。”

容归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上清宗,修真界十大势力之一的三宗之一,与寒镜山素来没有什么交集,怎么突然跑到寒镜山来闹事?

孟清涯自然也听到了这话,他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既然师尊有要事,那便快快回去吧。左右这里有沈师兄在,我肯定出不了事。”

容归皱了皱眉,但想到自己留下的小白蛇,心中便也稍稍安定了一下。

“行,你保护好自己,遇到事情就把我送你的那些法器都掏出来往对面身上砸。”

孟清涯嘴角抽了抽,好一个砸,师尊还真是财大气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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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惊蛰带着众人沿着山路往木灵族迁徙的目的地走。

“诸位,木灵族的天敌不少,栖灵山脉里有很多种族都觊觎木灵族手中的资源。你们的乾坤袋一定要系好,不要弄丢了,也不要被什么东西抢走了。”

弟子们纷纷低头检查自己的乾坤袋。

“木灵族最大的天敌是影族,”沈惊蛰的声音变得郑重了几分,“影族是一种没有实体的种族,它们需要依附在其他有生命力的种族身上才能存活。木灵族生命力旺盛又是草木之体,最适合影族依附。一旦被影族附身,木灵族的灵智就会被吞噬,变成影族的傀儡,直到生命力被吸干为止。”

弟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脸色都有些发白。

“影族喜欢待在阴暗潮湿的地方,比如山谷底部、密林深处、洞穴里面,”沈惊蛰继续说,“它们害怕阳光,所以白天一般不会出来活动,只要我们小心避开那些阴暗潮湿的地方,基本不会碰到它们。”

闻言,孟清涯脚步一停。周围的山壁遮天蔽日,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孟清涯的脸隐在阴影里,难得透露出了几分肃然。

“那么沈师兄,你为什么带我们来这个极大可能有影族存在的山谷?”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什么时候能解锁啊,基本都删完了啊,而且本来也没啥东西,看来最近审核还是太严了

换了个新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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