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红锈湖周围连空气都是有毒的, 更别提常年泡在这里的僵尸和怪鱼了。

莱尔诉说了她的计划,创世恶魔慷慨提供了这具僵尸身体里的血液。

那些被瘟疫与黑暗彻彻底底污染的血液发黏发腥,表面溶解着一看就极为不详的暗绿色斑点。

没有人类会乐意喝下这样的血液。

于是莱尔打了个响指。

崩坏大坟墓周遭漂浮的红雾在黑暗权柄的操控下缓慢流淌进悬空的血滴中。怪异的绿色被盖住, 黏糊糊的表面逐渐变得丝滑柔顺。

紧接着她手一张开, 一滴又一滴血液瞬间分裂成人类肉眼看不到的小分子液体。

那些瘟疫之血的存在感实在太微弱,就算人类直接用脸去撞,也只会觉得是空气潮湿。

“有时候我会质疑, 为什么偏偏是你们获得了地狱的权柄,而不是更为强壮的我们。”道尔顿坐在凸起的石头上,将吃完的鱼骨踩进土里, “但现在, 我再也不会觉得这件事有什么不对。你的奸诈和心黑手狠就算在地狱里也独树一帜, 莱尔, 无论谁成为你的敌人都该瑟瑟发抖。”

然而即使它这样说了,可每一只狼人都能看清老大金色瞳孔越来越炙热滚烫的光。

那光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甚至比僵尸流出的血更加黏糊, 更加让人想狠狠翻个白眼。

“谢谢夸奖。”莱尔轻轻一笑,仰头望向天空。

欺诈乌鸦从最近的村落里带回了黑色长裙、新的干净的斗篷和皮靴。

创世的恶魔闲来无事, 依照它的模样为吸血鬼制作了能挡住脸部的面具。

乌鸦看见完成品后异常激动,“这完全按照我的大小来做的!我的天呐, 简直精美绝伦!您的手真的太巧了!”

狼王面无表情揪着面具上长长的鸟喙,真心建议,“您应该选择我的脸做参照, 那才是黑暗与邪恶的结晶。”

“可是没有毛的狼脸看上去会非常奇怪,“僵尸”把头伸进湖底,看脸上长满弯腿的小虾在它空洞的眼睛里游来游去,“我只有…咕噜咕噜….僵尸的皮。”

莱尔伸手接住, 发现那竟然是一个鸟嘴面具。

眼睛的部分是两个大大的、呆板的圆形孔洞,覆盖着奇怪的、玻璃似的结晶膜。

嘴巴处是一条长且弯曲的鸟嘴,整个面具上用沉沉的黑色浓夜包裹覆盖,光是看一眼都会让人从心底冒出冷气。

难以说这是否是神拨弄出的巧合,但两个不同的世界却在这一刻难以言喻的重合。

有趣。

莱尔换上衣服,将瀑布似的头发塞进面具。欺诈乌鸦乖巧降落于她头顶,宽檐礼帽遮住最后一寸额头。

现在,她完全和黑暗融为一体了。

“这里距离德尔城有两天的路程。”道尔顿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他说的“两天”指的是人类的马车速度,不是黑暗种族的,更不是强大的黑暗种族的。

红锈湖外的太阳已经落山,黑夜降临。

莱尔跺了跺脚,昏暗的风亲昵缠在她手指上。

“你去搞定房子,我去搞定水源和圣鸽。”

说完,她的脚向后一踩,整道身影顿时如喷/射出去的炮/弹,“刷”的一下消失在原地!

崩坏大坟墓的巨大山体瞬间被抛到她身后,风呼啸着砸在面具上,像飞过来的尖锐匕首。

如果这面具不是出自创世恶魔之手,恐怕在如此快的速度之下会立即被撕成碎片。

密密麻麻的蚊虫被撞击而死,头顶的星空跳跃着为她开路,前方的一切景色都无法触碰到她的袍角。

连道尔顿都必须咬紧牙关才能和她保持平行。

她能超过一切事物,她就是此间黑暗时代的主人!

面具下的脸忍不住露出大笑,穿越这么久,莱尔第一次体验到爆爽。

她只用了不到两个圣时就看见了德尔城森然的城门。

城门上燃烧着火把,可墙壁后没有守卫。

白天过于末日的阳光让人类只能披着床单被单一起的能保留阴影的东西躲在床下瑟瑟发抖,他们只能遵循本能转到夜晚活动。

去吃饭,去打水,去工作,去祈祷。

街道上全是虚弱的人,趴在从城中穿行而过的缅因河边的人远比挤在修道院里的人多得多。

作为德尔城的管理者,枢机主教安托万率领十字军在缅因河外设置关卡,限制每个人每日打水的数量。

莱尔在阴影里望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连,想起芬恩对这位管理者的描述。

“他是三座主城里唯一敢用真身份和我们做生意的,其他人都是为了填充自己的金地窖,可他只想把药剂填满空置的仓库。”

“哦是的,他从不限制城里的医生使用药剂的数量。”狼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嘲讽,眼底却有“佩服”的光划过,“只要通过考试的人,无所谓是不是贵族都可以成为医生,都能无限领取药剂。所以德尔城药剂总是空的很快。但同样的,这里坟墓中竖起的墓碑也是最少的。”

安托万大概四十多岁,很瘦,法袍穿在身上像稻草人套着麻袋。

可他的眼睛很精神,在控制急躁的人群时像头猛虎。不过他在扶起摔倒的女人时又很温和。

星星移动洒下微光时,莱尔莫名其妙想起了亚德里恩的脸。

人类总是这样,不同的壳子里装着相同颜色的灵魂。

只是无论是哪种灵魂,都无法阻止吸血鬼的动作。

连绵的细小血珠悄无声息滚进缅因河,接着河水流淌奔涌进前来打水人们的盆或桶里。

瘟疫之血是恶魔的产物,莱尔能清晰感觉到每一株漂浮的病毒。她把那些病毒藏在水里,接着又藏进人们说话或打喷嚏时喷出的飞沫中。

有人无知无觉搬起装满的水盆,他的手指伸进冰凉的河水,走了两步又忍不住用那只手揉了揉疲惫发酸的眼睛。

天空上圆月不知何时变得血红,安托万抬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心脏骤然一紧。

“让所有人加快速度,”已经一天一夜没睡的枢机主教突然拔高声音,立刻带后面的人开出一条新队伍,“打完水立刻回家!不要停留在街道上,不要直接喝下河水,必须煮开!”

抱怨的声音接连响起,“为什么不能不排队!”人们大叫着抗议,“为什么不能弄出十条八条队伍来?!”

安托万统统不理,他焦急找到自己的学生兼副手,“怎么样?中央城有消息了么?”

“还没,”学生压低声音,“我们派出的骑士至少需要四个圣日才能回来。至于回信的圣鸽怎么也得明天早上…..”

剩下的话学生没有说完,因为两人同时听见翅膀拍打的声音。

安托万立刻抬头,果然发现头顶一只熟悉的纸制鸽子盘旋落下。上面篆刻着天使翅膀和圣言。

虽然有些潦草,但确实是修道院制作的没错。

“只是怎么会这么快?”学生挠了挠头,纳闷不解,“按理说最快也得明天早上才能回来啊…..”

不过安托万已经拆开了鸽子,翅膀上只写了一句话。

[圣父已疯,借由大主教的身体屠杀中央城3364人,立约圣殿在光中毁灭,圣子已死,中央城信仰已亡,至此退出圣廷,各位好自为之。]

安托万像被什么人捅了一刀,胸口“呼呼”向外漏风。

他身边的学生更是难以置信叫出声,“什么?!这怎么可能!圣——”

枢机主教一把捂住他的嘴,几名离得近的十字军好奇转头,对上枢机主教的目光后又连忙转了回去。

“大、大人!”学生意识到自己犯了蠢,连忙压低声音,猴子似的挥舞着手臂,“您、您看清了吗?!中央城说、说圣父!”

安托万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他们身后就是德尔城数以万计的居民。就算是几万只猪发起疯来也不可能招架的住,何况是人?

混乱和恐慌会比外部力量更容易夺走生命,安托万意识到自己必须保持镇定。

“老师…..”学生注意到他的表情,胆战心惊地问,“您、您相信这些话吗?这肯定不是真的!圣父庇佑我们,祂怎么会.….等等…..”

冷风吹过街道,家家户户外墙壁上粘贴的女人兀自朝安托万露出森然微笑。

学生想起什么,后背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控制不住后退一步,“老师….难道最近邪门儿的光照和那只吸血鬼就是…..”

连续的咳嗽声从排队的人群里传出,光照蒸发得不仅是水源,还有温度,还有更多。

在德尔城里,白天被强行篡改成夏季,入夜之后却回到初冬。

再过不久,连缅因河都有被冻住的危险。

然而安托万却再也找不到大主教本人。他仍记得主教大人眼中透出的异样的白,那不可能是人类拥有的眼睛。

“无论如何,先想把法把这段时期挺过去。”安托万思索着,“加大外出寻找地下河的人手,时刻注意储存的食物。一天当中的温度差距会越来越大,事情不能变得更糟糕,否则在灾难同样也会找上我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头顶骤然响起“扑簌扑簌”的声音。

无数只纸做的圣鸽从远方飞来,密密麻麻如同移动的蝗虫群。

不明所以的人们发出欢呼,以为是圣廷终于来救他们了。然而下一秒,那些圣鸽便接连收起翅膀,从高天之上掉落下来。

安托万的心也跟着直直坠落,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在他脑海冒出。

还不等他驱散,学生已经发出惊惧的叫声,“大大大大人!您快来看看!这上面写的全是那些话!”

“圣父已疯….?”

德尔城的人们疑惑地相互传阅着,然后每个人的脸都变得越来气越白。

“圣父….杀了三千多个人?”

“立约圣殿和圣修道院都被毁掉了?圣子死了?”

“圣父要杀了我们所有人?”

有人咕哝一句,“这是谁散播谣言?圣父怎么可能会屠杀人类?”

说完,那人随手就将圣鸽扔掉了。

普通人类无法分辨鸽身上的圣言是不是真的,所以大部分人对这些话都不怎么在意。

安托万大大松了口气,立刻派人去收集圣鸽并迅速销毁其中的大部分。

“有时候我真怀疑人类脑袋里装的究竟是什么?”道尔顿站在房屋转角下的阴影里,低头望向鸟嘴面具,“圣光已经快把他们弄死了,他们还是执着于信仰——现在该怎么办?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信仰当然没那么容易动摇。”莱尔一眨不眨盯着缓慢前进的队伍,“但暗示会永远留在脑海内,像悬空的楼梯,只要一低头,就会回忆起即将踩空的恐惧。”

只不过她确实没多少时间可以浪费了。红锈湖只是被死意笼罩,并非消失于大陆。

圣父用多久能找到那里谁也不知道,莱尔只知道要是她摧毁信仰的速度比圣父找到她的慢,那么她恐怕连捧灰都剩不下。

更何况她视野里的系统尽职尽责发挥着作用:[饱食度:53(请尽快进食!)]

面具背后的红瞳眯了起来,在谁也看不到的地方,青紫色的黑线从她胸腔向外延伸。

天穹上的暗夜被无声搅动,第一个揉眼睛的人忽然发出一声唉呼,手里的水盆“哗啦”一下翻到在地。

“好痒…好痒啊!”

男人翻滚在地,不住用手去挠自己的脸。

他身侧的女孩一愣,刚想去扶,忽然脸色一变,惊慌后退!

“父、父亲!您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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