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N省机械厂准备了一堆土特产,硬塞进专家组成员的车厢,赵副厂长将一个小布兜塞进沈半月手里:“这是我家那口子做的牛肉干,比外头买到还好吃,你们带着路上吃。小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该多吃点牛肉。回头放假了,就来N省玩,叔带你们骑马去!”

沈半月不收,热情的赵副厂长就问她是不是看不起他,不想认他这个叔,嗓门响得像铜锣,震得沈半月耳朵嗡嗡的,只能把东西收下,琢磨着回京市了再寄点回礼。

“小沈还真是受欢迎啊!”陆建安笑呵呵地调侃,“那些工程师也是,一个个的,恨不得把家里孩子吃的奶粉都拿来送给你。”

沈半月无奈:“陆工,您这说的也太夸张了。”

陆建安看一眼林勉,笑道:“小林就是吃了不爱说话的亏,不然这么帅气的小伙子,准也受欢迎。”

林勉帮沈半月把东西塞进行李袋里整理好,闻言抬头冲陆建安笑了一下,并没有接这个话茬。

从小沈半月就受欢迎,上到九十九,下到刚会走,云岭公社十里八村的大队长们都是她的忠实拥趸,各个村子里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总会通过许多人的手,送到她这里。

她就像一团永远明亮的火焰,不自觉地吸引着一切想要温暖的人。

顾潜看了眼陆建安,笑道:“人家小林哪会在意这些?”

火车况且况且前行,在华国北部绕了一圈,最后来到了L省。这时候专家组的“战绩”已经非常喜人,加上N省机械厂那台龙门铣床,他们已经修复了五台“死机床”,相当于为国家挽救回了数百万美元的外汇。

L省被誉为华国“工业摇篮”,是华国非常重要的重工业与国防工业基地,进口机床的保有量在全国名列前茅,也因此,由于种种原因无法维修导致长期停机的机床数量也非常多。

沈半月他们一下火车,就受到了L省机械工业厅和相关厂家人员的热情接待,把他们拉去最好的饭店吃了一顿,又要带他们去附近的景点“松快松快”,被专家组一致拒绝了,他们现在修机床修得正起劲儿,恨不得立马重新钻进车间里。

几个月修不好一台机床是很挫败的,就好像不得不直面与国外巨大的技术差距,有时候会很绝望,怀疑他们的努力究竟有没有用,是否哪怕用尽全力,也没办法赶上国外的技术水平,要一代又一代地在国际上遭受不平等的待遇?

但是这回,他们用十几天时间修好了第一台龙门铣床,到了后面,大概是像沈半月说的,“进入状态”了,用的时间越来越短,第五台机床只用了三天就修好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以后他们都可以自己维修机床了,再也不用去求着那些厂商了?

哪怕想一想,都觉得扬眉吐气!

不行,什么都不能阻止他们继续修机床。

一群人就这么扎进了连城建新机械厂。

连城建新机械厂,听名字很普通,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是造什么农用机械的,但其实他们是造炮弹的。厂长李昌顺一看就是部队里出来的,身材魁梧,声音洪亮,和所有人握手表示欢迎后,又特地和沈半月再握了一次手。

“牛志国可不止一次向我提过小沈同志,来了连城,就和到了自己家一样,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李昌顺哈哈笑道,“我不把你招待好了,回头牛志国这老小子还得跟我急。我现在可惹不起他啰,想要点好的合金钢还得给他说好话哟!”

沈半月自然知道李昌顺是在开玩笑,不过她是真没想到,出了首都,还能被牛志国“照顾”到,只能说老牛同志这挖人才的劲头,比刘备还足。

李昌顺倒也不是随口说说,抽空亲自请沈半月和林勉吃了顿饭,吃的是当地人开的小馆子,一间屋子几张桌子,食客都是本地人,撸着袖子划拳喝啤酒,满满的市井烟火气。

这两年个体经济愈发活跃,各个城市里小饭馆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华国人讲究“民以食为天”,比起国营饭店,这种小饭馆更实惠也更有滋味。

三个人吃饭,李昌顺点了四个菜加一个主食,凉拌海蜇皮、炸蛎黄、韭菜炒蚬子、家焖小黄花鱼再来一个鲅鱼饺子,满满的都是当地鲜咸的特色滋味。

在京市可吃不到这么鲜的时令小海鲜,尤其蛎黄和蚬子又鲜嫩又肥美,沈半月一边吃一边频频给李昌顺竖大拇指。

李昌顺哈哈笑道:“喜欢就多吃点,这些菜不占肚子。”

小饭馆里人来人往,除了进店吃饭的,也有不少附近的居民过来买菜带回家。

沈半月一抬眼,看到饭馆门口站了个戴眼镜的瘦削男子,他买了一饭盒的猪头肉拌黄瓜,正在付钱,某一瞬,两人视线对上,沈半月面无表情移开了视线,男人盯着他们这一桌看了一会儿,才走开了。

吃完饭,沈半月和林勉回招待所,李昌顺回家属院,双方在岔路口分开。

连城工厂多,老百姓日子过得不错,街道两旁的小饭馆里坐满了客人,有些生意好的,桌子都摆到了路上了,整条路都闹哄哄的。

沈半月已经两辈子没见过这种场景了,感觉挺新鲜的。这里的人比京市的老百姓活得随意舒展,京市虽然也冒出了不少小饭馆,可都还绷着股“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的拘束感,这儿感觉已经都放开了,开始有了些后世说的“经济上行期”的生机勃勃。

大概是被这满大街吃海鲜、喝啤酒的松弛劲儿给影响的,沈半月明明一口酒没喝,却跟喝多了似的,手一伸,一把抓住了林勉的手,林勉怔了下,扭头看她一眼,嘴角弯出个不明显的弧度,随后面无表情地直视前方,耳根却一点一点地红了。

沈半月乐得直笑。

这人,从小就一副“老干部”的模样,比她这个活了好几辈子的人还像穿越的,偶尔表现出稚气的一面时,却又特别可爱。

沈半月悄悄伸出手指在林勉掌心划拉了两下,他反手握住她的手,将她“捣乱”的手指拢进了手掌里。沈半月故意“挣扎”了几下,林勉抓得更紧了,沈半月轻笑道:“小勉哥哥,你抓着我做什么?”

林勉两只耳朵都红了。

并没有放开手。

两人一路牵着手走回招待所,刚走到门口,就被人喊住了:“林勉。”

林博文拎着个网兜站在墙边,蹙眉看了眼两人牵在一起的手,说:“林勉,你是清大的学生,在外面要注意自己的形象。”

林勉微微上翘的嘴角拉回到平直,没什么表情地看向林博文,黑沉的眼眸里流露几许厌恶,他没接话,拉着沈半月往招待所里走。

林博文怒道:“林勉,这就是你对待亲生父亲的态度吗?华国是个重视礼仪孝道的国家,你成绩再好,业务再强,名声坏了,你也不会有什么未来!”

沈半月顿住脚步,转身反问:“这位,不知名的大叔,您抛家舍业的来到这里,是获得了什么光辉灿烂的未来了吗,才能这么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大放厥词?”

林博文被戳到了肺管子上,当初急匆匆离开京市,是因为他看到太多被批判的人生不如死,他抛弃京市的生活,调职到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厂子,娶了一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农妇,养着别人的孩子,就是为了能在时代的洪流下,平平安安地过日子。

可哪里想到,时代一变再变,他曾经抛弃的,又成了社会的主流,他曾经避之不及的,竟然光鲜亮丽地出现了青年报上。

这几年他想方设法想要回去京市,可出来容易,回去却没那么容易,当然,林博文也知道,不仅仅是因为回京市难,这里头肯定也有家里那个老不死的“功劳”。

他去研究院找过,那老不死根本不见他,他就想从小兔崽子这里下手,哪知道去了一趟首都机械厂,人没见到,却实打实挨了一顿打。

林博文工作的厂子离建新机械厂不远,他知道最近有京市过来的专家组进驻建新机械厂,但是他没想到林勉居然也在专家组里。之前在小饭馆看到他和建新机械厂的李昌顺一起吃饭,他简直难以置信。

这小兔崽子,被拐卖了还能被救出来,还能考上清大,年纪轻轻就混进了京市下派的专家组。

林博文并不觉得自豪、骄傲或是什么,他只觉得命运对自己太苛刻,把什么好的都给了这个灾星。

不过为了达到目的,他还是忍住了脾气,他没有看沈半月,而是看着林勉说:“林勉,怎么说我也是你父亲,你回去跟你爷爷说说,把我调回京市,咱们也能一家团圆,难道你不想一家团圆,好好过日子吗?”

沈半月自认是个好脾气的人,都差点被林博文气笑了,敢情巴巴地找过来,不是为了认林勉,是为了调回京市?

就算他是林勉的亲爹,沈半月都想抽他。

不过没等她动手,林勉已经猜到她要做什么了,一把拽住她,摇头:“没必要,咱们走吧。”从八岁那年,他对“父亲”就已经没有任何期待了,眼前这个人对他来说,只是一个让人厌恶的陌生人,而已。

好不容易找到人,林博文当然不会就这么把人放走,他上前一步:“林勉——”

几乎同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爸爸,你怎么在这里?”

旁边突然跑过来两个女人,十七八岁的少女跑到林博文身边,拽着他的衣袖:“爸爸,我和妈妈找你半天了。”她看向沈半月和林勉,好奇地问林博文:“爸爸,那是谁啊?”

和少女一起走过来的,是个皮肤微黑的中年女人,她脸上挂着讨好的笑容:“你是小勉吧,小勉你好,我是你田阿姨,第一次见面,没想到你来连城市了。孩子长得可真好啊,小勉,你不嫌弃的话,回家吃顿饭吧?”

女人似乎很局促,说话颠三倒四,神情忐忑地看着林勉和沈半月,想要上前又不敢上前的样子。

林勉顿住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平静说:“谢谢,不用了。”

“你是还在怪你爹吧,他其实也有苦衷的,做父母的哪里会真的不在乎孩子……”

女人突然激动起来,快步上前,似乎想要去拉林勉。

而就在这一瞬间,沈半月身上的金属异能突然不受控制地溢出,这是遇到危险时,异能的一种“应激反应”,也正是这一瞬间,沈半月余光瞥见那个十七八的女孩儿拉着林博文往街上飞跑——

她下意识一把将林勉拽到自己身后,包裹着金属异能的手抓向女人,一瞬间,异能裹住了女人想要投掷出的东西,无人能看到的地方,那枚自制的□□内部结构瞬间被破坏,意料中的爆炸并没有来临,炸弹“当啷”一声落在地上,没有掀起任何波澜,仿佛一颗早已被时代所抛弃的破烂。

那个女人震惊到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她秃噜出一句沈半月似懂非懂的话,不知从哪里又拔出一把匕首,往沈半月身上刺了过来。

沈半月一个手刀砍在她手腕上,匕首掉落在地,女人旋身就是一拳,不过根本快不过沈半月的腿,她一脚将女人踹翻,紧跟着一脚踩在她背上。

招待所里的人飞奔而出,服务员尖叫着喊来不远处厂门口保卫科的人,保卫科的人大多是部队退伍的,一眼看到地上的□□,简直肝胆俱裂,嘶声大喊:“有炸弹,隐蔽,隐蔽!”

林勉手指发颤,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指了指已经跑到马路边的林博文和少女:“暂时应该不会爆炸,那两个人是同伙。”

林博文茫然站在路边,少女突然使劲将他往外一推,拔腿就跑,林博文摔扑在一个保卫科同志的身上,被人反手一摔,一把摁在了地上:“老实点!”

他视线落在不远处同样被摁在地的女人身上,心跳如擂鼓,茫然地想:到底怎么回事?

这个粗俗胆小、唯唯诺诺的乡下女人,身上为什么会有炸弹,她为什么要袭击两个孩子,这个女人,还有她的孩子,他们到底是什么人?

一丝蚀骨的寒意从后背窜了上来。

炸弹,刺杀,这是间谍啊!

他的第二任妻子竟然是间谍!

完了,他完了!

间谍公然跑到招待所门口搞自杀式袭击,专家组最年轻的两位专家,还有招待所里的其他人,差点被一发炸弹送上天……这件事震惊了L省上上下下,省公安厅政治保卫处的人第一时间赶到连城,对被抓获的田惜娟、田翠翠母女俩展开了审讯,同时在L省全境搜捕在逃的田伟强。

沈半月和林勉虽然没有受伤,却也被差点被吓掉半条命的李昌顺紧急送进了机械厂下属医院,让医生给他们进行了全方位的身体检查,还非得让医生给他俩开了一堆安神的药。

这件事自然第一时间汇报到了一机部和上级政治保卫部门,于是一场全国范围的秘密排查就这样拉开序幕,很快,政保部门在“春雷”项目组里挖出了两颗隐藏在内的“钉子”,两人被抓的时候,正在筹划对“春雷”项目组的核心成员搞刺杀。

而最最让人震惊的是,L省政保处的人在田惜娟的“老家”,排查到了一个沈半月的“老熟人”——

在沈半月很小的时候,曾在云岭公社的客车上有过一面之缘的,人贩子团伙的“精神领袖”,神出鬼没甚至在田惜香落网后马上销声匿迹再不见踪迹的田婆。

十多年过去,田婆已经瘫痪,平时靠收了田惜娟钱的邻居照顾她。田惜娟很少回“老家”,邻居自然也不会精心照料,毕竟田惜娟对外说的是,田婆是她的远房亲戚,孤苦伶仃的,自己才把她接回来照料。

公安找到她的时候,这个恶贯满溢的老人无助地躺在奇臭无比的屋子里,苍老的面容上除了恶毒,就是绝望。

“田婆,原名浅仓凉子,战争年代就化名田静潜藏在我国,小日子战败后,她就作为‘钉子’隐藏了起来。她利用战争年代获取的几个伪装身份,一边拐卖妇女儿童,一边从事间谍活动,甚至通过拐卖妇女儿童,达成打击重要目标人物、破坏我国重点项目建设的目的。”

L省政治保卫处的程处长一脸严肃,“她纠集了一批开拓团遗孤,加上她在战争年代就安插进各地的‘钉子’,成立了一个名为‘毒芹’的间谍组织。毒芹是一种剧毒的草本植物,汁液可以污染其他的植物,这个间谍组织的宗旨就是污染一切有生力量,侵蚀华国的根本。”

“通过调查我们发现,他们的拐卖活动,有些是有针对性的,比如林勉你,他们针对的是你的祖父林教授。还有,与你同时被拐的小女孩孟瑶,他们针对的是她的外祖母。她失踪以后,她外祖母心脏病突发,倒在了工作台上。那是一位军工领域的专家,她的独女病逝后,孟瑶是她唯一的亲人。”

“至于田惜娟与你父亲结婚,自然也是他们处心积虑的结果,为的也是林教授。只不过,你父亲与你祖父关系不睦,这些年来从未有过接触,对方一直没有找到机会。”

“而这一次,‘毒芹’组织孤注一掷,不惜用自杀式袭击的方式来对付你们,是因为他们组织内部汇总种种渠道消息,认为你们的存在将会对他们的‘帝国’造成莫大的威胁,哪怕启用藏得最深的‘钉子’,也要将你们除去。”

程处长长叹一声:“总之,这个组织做的恶事,简直是触目惊心呐!”

话锋一转,程处长又说:“你们也是命大,那个炸弹内部结构出了点小问题,不然后果不堪设想!”他笑看向沈半月:“听说当时多亏了小沈同志,小沈同志,身手这么利索,考不考虑来我们政保战线?”

哪怕沈半月自觉见多识广,一下子接收到这么多信息,也是觉得有点三观炸裂。

这间谍头子,一边搞间谍活动,一边做人贩子,这招“以贩养谍”玩得可真是,让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沈半月稍稍平复了下震惊的心情,婉拒道:“程处长,我就是反应快一点,力气大一点,可能运气也还可以,能摁住那个田惜娟,纯粹就是巧合,真让我去干你们活儿,我这条小命就危险了。”

程处长笑了起来:“你这就过分谦虚了。”

他手里可是有当时所有在场人员的笔录资料,招待所的人都说了,这小沈同志就跟会武术似的,一招一式快如闪电,一下子就把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给制服了。

不过也正因为亲自参与案件调查,程处长自然也清楚,眼前这两个小年轻是真不简单,不怪间谍要搞自杀式袭击,这样宝贵的科研苗子,想也知道,是怎么都不会干他们这行的。

一直沉默的林勉忽然问:“除了在逃的田伟强,这个组织的成员都抓住了吗?”

程处长顿时苦笑道:“小林同志,如你所猜测的,这个组织存在的时间太长了,想要连根拔起,找出所有被‘污染’的‘植物’,任重道远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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