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毒虫

芜双连忙避开,过了好一会儿,再看去的时候竟看到那人已走到了她眼前了。

“这位姑娘,你受伤了?”

芜双不知此人身份,担心有诈,连忙将腰上伤口一遮:

“就是有些累,在此处歇息。”

她话未说完,那人便蹲下来,果决自然地撩开她腰上遮布:

“你中箭了。”

若是往常有不明男子伸手撩她衣物,芜双早二话不说将那人直接揍到转世投胎,这会儿她本应将此人伸向自己腰部的手打开,可却因他近在咫尺的面容一愣。

眉眼清冷分明,睫上沾了一两片雪。芜双不想这人竟生得如此清俊有加,一时有些不自在地应了一声:

“嗯。”

颜如风看她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以为她所顾虑,便先自报家门:

“在下颜如风,乃一江湖医者,无门无派,只为悬壶济世救人一命,姑娘大可放心,小生定不会多有轻浮,只是为姑娘看看伤势,再看姑娘意愿后处理一二。”

芜双平日最看不惯男人嘴上献殷勤,这颜如风说话一股子冷飕飕的感觉,像公事公办处理要务,一下子对他好感倍增。她清了清嗓子,竟破天荒有些不好意思道:

“那......那就多谢了。”

“那便失礼了。”

颜如风将背上那破草药篓子取下来,捣鼓取出一些银针和伤药。他先是将那剑伤全部清创,再将那伤药细细涂到芜双腰口。他动作果决有礼,无半分挑弄逾矩之意,芜双望着他专心致志的脸,一下子看呆了,都忘了疼,却在取出箭头碎块时被那突如其来的撕痛镇住,没忍住喊出声。

她额头上落下大颗汗珠,颜如风一声不吭手上动作加快地将那伤口缝补罩住,芜双疼得忍不住要骂爹,却猝不及防嘴里被塞了一片薄叶。

一瞬间,一股子清凉涌入喉间,颜如风没有抬头:

“是薄荷,你且分分神。”

芜双一怔,那薄荷的味道好似跟眼前这人有些相似。她伸手将嘴边那嚼了一半的叶子拿到手上,呆呆地看了好一会,直到听到眼前人的声音:

“好了。”

颜如风交代道:

“不知是否是因为这毒,我探到你经脉完全闭塞,却又武功内力全然可行,这箭毒并未伤及你发肤分毫,只浅浅流于体表,只需将伤口清理过后休息便可,你这些日子不要受寒,也不要与人大动干戈......”

芜双错开那叶子抬眸往旁边看去,她听着颜如风认真交待如何避免伤风感染的声音,一时不知作何感想,只那眼泪没忍住先行一步,啪嗒一声掉到了衣袖上。

“且先休息两......”

那眼泪一掉,颜如风那还未交代完的话便顿在地上,一下子不知如何是好。他看到眼前这小女子额头上几缕头发被汗糊住,双唇发白,疼得冷汗直流却一声不吭,只嚼了几下薄荷就掉眼泪,心中一时有些怜惜起来:

唉,也是不易。

于是,这见惯了死人烂肉也无动于衷的颜郎中便破天荒地说了几句安慰话:

“别怕,你这伤不重,休息几日便能好,我且会好好为你医治。”

芜双一下没忍住掉了两滴泪,掉完之后追悔莫及,心道丢脸,却又不觉得心情有多糟糕。那颜如风安慰的话不知为何让她心跳加快,她盯着那这人,越看越觉得这人剑眉星目,心下愣愣地想:

好俊。

她忍不住咳了两声,被那咳嗽声拉回心绪,心下了然,开口道:

“我叫芜双。”

颜如风点点头:“芜姑娘。”

芜双连忙打断:

“别,你就叫我芜双,芜姑娘......听着怪生分的。你这是从哪儿来呀?这会儿眼下你住哪儿?要不你先跟我一起住这庙里吧,这庙地方大,还暖和,吃的也不少。”

颜如风被眼前这小女子一下黯然神伤一下精神抖擞的架势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先愣愣地应了一句:

“我无定所,四处行医,恰好遇到你在这......”

“那你就先在这歇下吧!”

芜双笑眯眯地突然伸手环住颜如风的脖子,又飞快变脸成一副孱弱的模样:

“我现下受了重伤,又不会武功,这庙里虽可以挡风,又有吃食,可我一个人在这,夜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容易惊醒,担心有什么不轨之徒......颜兄心慈人善,又为我医治,这会儿大雪封路,不如先在这里歇歇脚,我们也好做个伴。”

颜如风用力将芜双的手从自己肩上拿下来,“可以,但这位姑娘,那个......你别抱这么紧,眼下你伤势未愈,我自然要等你伤好再离开。”

芜双听闻连忙松开手,没管自己一副伤痕累累的邋遢模样,往旁边挪了点地方用手拍了拍示意颜如风坐过来:

“这儿。”

颜如风坐过去,芜双立刻问道:

“那个,颜兄,你可有婚配呀?”

颜如风噎了一下,心道这小女子果然目的不纯,她清了清喉咙道:

“未有,但颜某此生不会与人结为侠侣。”

芜双皱眉:“为何?”

颜如风想着要用什么样的缘由才能将这姑娘死心永绝后患,她沉思了一会,便直视芜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淡淡道:

“在下不举。”

“啊?!”

芜双那诧异的表情太过露骨,一下子没收住,做完后才意识到有些无礼,连忙收回张大的嘴。

她风中凌乱半刻,脑海中反复想着“在下不举”的那一句,可颜如风身上却总传来淡淡药香扰她神志。她越想越郁闷,想着把自己给弄烦了,一转头,却又望到颜如风的侧脸,仍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样。

她顿时心想:那又有什么了不起?

不举又如何?我来不就行了?

她深觉此番有理,便转过头一本正经道:

“我就喜欢不举的。”

颜如风闻言被噎了一下,偏头惊讶看她,心道这孩子简直世间奇女。她又看了看芜双几眼,心想这姑娘本长得极美,只怕是因这性子才一个人孤苦伶仃至此,一下子有些头疼,不自然道:

“哈哈,是、是吗......”

芜双见他搪塞自己,有些不大高兴,却对着那人又怎么看怎么欢喜,便是连那泼辣暴躁的脾气也收敛了几分:

“这庙还是有些破旧,此处是西临与耒川的交界,十里之外有一驿站,明日我们一起前去住个客房,如何?”

颜如风一眼看出芜双心中所想,不想多有纠缠,但却想着这会儿拒绝只怕这小女子又会冒出更多的鬼点子,并随口应下:

“嗯,你先好好歇歇......”

“好,那就说定了,我们明日就走。”

芜双身子往旁边挪了挪,为颜如风挡住侧门的风,还伸手将他的手握住为他取暖。颜如风看着她一个病秧子还不老实的样子,只心中叹了口气,起身将身上一袖子扯了下来将那破庙门口漏风的缝隙给围了上。

他重新坐下,芜双跟只狗似的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一副求赞扬的模样,颜如风看着她那样子没忍住皱眉一笑,不自然地摸了摸她的头,后不自然道:

“好好休息。”

这话一出,芜双便不闹了,她饶有私心地将指尖触到颜如风落在地上的衣服下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翌日,芜双拖着伤势未愈的身子要赶路,颜如风本不想同去,却又找不到时机脱身,芜双虽身负重伤,却没心没肺不甚关心那伤。病人不及大夫急,颜如风只好时时刻刻看着。

“你还是走慢点吧,走这么快,伤口容易感染复发。”

芜双歪头一笑,“没事,我扛得住。”

这赶路是假,心事倒是真。芜双虽说已是个大姑娘了,却还没怎么主动追求过别人,本来都想好打一辈子光棍,这下机缘巧合好不容易看上个男的,便有些不知所措。

这不知所措不在明面上,在她自个心里。

“小二,来一间上房。”

一走进那驿站,芜双便气势十足地开口。她吩咐客栈小二,正想付钱,一摸身上却发现银子竟都不知飞去了哪儿。

她手一僵,想起轻苟那家伙走时顿下的一步,这才反应过来又着了那小子的道。

这下可真是丢人丢大发了,心上人在眼前,却没钱住店。这没钱怎么谈情说爱?芜双最忌讳光说不做假把式,心道丢脸,身后却突然伸出一只手到她眼前:

“掌柜的,我们先住一晚。”

颜如风将那一锭银子递给掌柜,“要两间......”

“不必!”

芜双连连应道:“眼下你救了我,我却还让你付房钱......不必两间,你我一间即可。”

说罢,她便一脸正气誓死与共的模样看着颜如风。

“好像不妥......”

芜双不听颜如风继续推着他就上楼,“没什么不妥的颜兄,我知你是正人君子,我信你为人,咱们快上去吧,路上耽搁那么久,我伤口好疼啊......”

说着,她便立马拖着踉踉跄跄的颜如风上楼了。

进了房才终于想起过来自己真的身患重伤。颜如风看她脸色惨白却又极力隐忍的样子,一下有些无言,这谈情说爱竟是比肉疼还重要?

芜双看着颜如风一言不发那样子,也觉得分外可爱。她想起那不靠谱的林忘行,前一天跟那白毛睡了一个屋后,第二天就亲了,心觉不错,便欲效仿一下榜样。这下终于同屋一处,虽然肉疼,但心下满意极了。

可这芜大小姐还没来得及有所行动,半夜就被那腰伤整得死去活来痛不欲生,别说是调戏了,连伸根手指头都如万箭穿心,全因风寒天加急赶路引起伤口感染。颜如风急急为她施了一针,这才稳住伤情,芜双后半夜才安神睡去。

真是阴沟里翻船,只能怨自己。

颜如风看着芜双沉睡的样子,无奈地笑了笑。

她为芜双留了几副针药,然后将蜡烛吹灭。

此地不宜久留,这姑娘目的不纯,继续待在这儿,恐怕难以脱身。

她沉思一番,帮芜双把被子盖好,便拿起桌上斗笠戴在头上,留一锭银钱,用纸包着放在桌上,浅浅弯腰作了一揖,便转身轻声离去了。

西临。

林忘行那日如江洋大盗一般强行吻了景尘后,便被结结实实狠揍了一顿。正巧这几天暴雪如瀑,景尘本想启程赶去骊山,这下又因为天时停了脚步,便只能在客栈心烦意乱,和生意清冷的掌柜干瞪眼。

外加一个死皮赖脸的登徒子。

又不是什么小姑娘,被个男人啃了一口好像也当不得什么回事……景尘心觉有理,却不知为何时时刻刻总能想起林忘行那荒唐的一下。

他自诩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被七情六欲给困住实在是丢脸,可他又确实因着那个吻心神不宁,便越想越气,越想越想宰了那厮。

想来应该是自己吃斋念佛久了,突然来了个无赖强行跟自己肌肤相亲,感到有些奇怪也是在所难免。

他本想早早地远离这家伙,但天公不作美,反而还像是非跟他作对一样,那雪越下越大,竟不见停了。

景尘万分郁闷,每日起来心里都先把那林忘行在油锅里煎一遍,这样真正看到那人也不至于每天都在客栈杀一场。他琢磨了几日,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天天都想着那个狗东西,日子还过不过了?

俗话说习惯成自然,倘若自己多体会一二,岂不就能无感了?

景尘觉得此番可行,于是便找掌柜的打听。

“什么?少侠当真要去?”

“是,劳烦您与我说一说在哪儿。”

“您不是已经有那位......咳咳,其实吧,我们这地儿小,那种地方不会明楣高挂,但是你若执意要去,这条街东面有一酒馆,里面便是。”

“多谢。”

景尘抱拳,立马溜出客栈,掌柜的在他身后小声叨叨:

“相好就在跟前居然还去嫖,唉......”

雪纷纷,阶前两三点雪印子,倒是别有一番景致。

景尘站在那酒馆门前。

醉仙楼。

景尘心中暗暗称赞,不曾想这青楼竟如此文风雅致,这店家表面上卖酒实则揽客前来风月一场,挂羊头卖狗肉的本领实在一绝,脸面和钱都赚了,把人性悟了个透,实在是会做生意。

他一进门,有个跟老鸨一样的人就来引他:

“哎呀,这位公子可真俊!今儿是第一次来我们这儿喝酒吧?还请快快上去,姑娘们都还在呢,您尽管挑!”

景尘对那人一身脂粉味儿有些抵触,只因想起上回在青楼被林忘行那脑子进水的家伙撞了一下,那时的味道跟这半斤八两,他一下子就又有些不自在起来。

“你们这儿的姑娘都会做什么?”

老鸨嘿嘿一笑,“公子不必担心这些......”

那人话还没说完,却突然被一声音打断:

“有想学的东西怎么不找我?景兄,还没消气呢?”

景尘眉头一皱,侧身看去,那悠然自得轻浮的语气,正是那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林忘行。

景尘不语地看着林忘行,他这几日都辗转不安想着不由分说的那一啃,这人却一副无关紧要不值一提的模样。他心下顿时不平衡,那烦躁的劲儿从一分涨到十分,万分不愿跟这狗东西同处一室,二话不说转头就走。

林忘行在他身后喊:

“哎,景兄,又不喝酒了?”

外面鹅毛大雪呼啸不已,景尘浑然不觉沿着街巷走,林忘行从他身后追过来:

“景兄,这都过去两日了,我打也让你打了,骂也让你骂了,你何时才能消气啊?那日虽说你嘴上功夫不怎么样,为夫可是有嘲笑过你?景兄,尘儿,心肝,你......”

景尘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拦住自己去路,林忘行却不以为自作主张地要去牵他的手,后者迅速一避,便只被林忘行堪堪触到指尖。

林忘行:“真是胡闹。”

他从衣襟里掏出一副棉手套,然后在景尘转头之时绕到后方一把擒住他的手,就这么当街给他细细戴起来。

景尘正要说什么,林忘行便打断他:

“你若又要说习武之人耐冻,不必如此,”他低语道,“可天冷便要加衣,腹饿便要吃饭,习武之人也是人,可别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耐冻而已,却还是会冷。”

他松开手:

“好了,这下要去哪?”

景尘不语,林忘行笑眯眯地等着他的后文,可好一会儿景尘仍是面无表情。天幕暴雪纷纷,林忘行想了一会儿,正想打破这般无言的气氛,景尘却突然开口道:

“萍水相逢后认识,不过点头之交,拉一下或是扶一把,彼此相安无事。”

他走近两步直直盯着林忘行,“可若是不打一声招呼就肌肤相贴唇齿交缠,就算是个彻彻底底的陌生人也做不到无动于衷。”

他突然伸手按到林忘行胸口,林忘行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敛去,景尘看着他沉声道:

“心这么摸着倒是与常人无异,那看来就是单纯贱得慌。”

林忘行呼吸一滞,那清冷的声音毫无情绪起伏,不带一丝勾引挑逗,却比那些故弄姿态的小倌还让人心痒难耐:

“你真是我遇到的人里,最可恶的那一个。”

林忘行盯着他领口露出的一小块地方,贴着景尘的脸颊沉沉道:

“荣幸之至。”

两人相视,心里同时想:

道貌岸然的老狐狸。

下一瞬,景尘松开手侧过身道:

“景某凡夫俗子一个,脾气也不好,这种事有悖人伦,若是哪天不慎失手杀了你,还请见谅。”

一语毕,林忘行轻笑一声:

“那家伙手下的人为人处事都这么光明磊落?怎么跟我接触过的那么不一样?”

毫无悔改之意还胡言乱语反问起来,景尘更加看他不爽,一时烦躁不想再同他装模作样:

“你我不知根知底,你就这么......”

林忘行盯着他饶有兴趣道:

“怎么?难不成你对我动心了?”

“自然不会。”

景尘飞快应到,林忘行闻言又恢复那狗皮膏药的德行似笑非笑一副包容的长者模样看他,景尘忍住扇他的冲动,只想赶紧跟这心机重如铁盆的狗东西老死不相往来。

他欲转身,林忘行立马往他跟前一堵,十分暧昧地细细道:

“打第一眼起我就觉得跟你合我眼缘,长这样美脾气却是这样……不如你从了我吧!跟了我有很多好处的,我还有很多东西没教你呢……”

这时,周围突然传来一股奇异怪香。

林忘行话未说完当下立刻屏住口鼻,对景尘使了个眼色,后者一副“还要你说”的表情翻了个白眼,紧接着,那巷道尽头便突然出现一个清脆女声。

“这么天寒地冻的在这里叙旧,倒还真是不常见。外边天冷,二位不妨去小女子家里坐一坐。”

那话音一落,那异香便越加浓烈。不知何时四下已无一行人,景尘推开那碍事的林忘行,看着不远处在暴雪里扭成一条水蛇一样的女人问道:

“你是何人?”

那女人身姿曼妙美艳无比,她清脆一笑,伸手抚摸垂下的一抹发尾,手背上便露出两点红痣来。

林忘行略有所思道:“蛇毒印......”

他眯着眼睛,“你是毒虫?”

那毒虫听到这话颇为欣赏:

“公子还真是见多识广,小女子不才,正是在下。冷夜无知己,奈何遇良人,二位公子不妨与我一同,共度良宵。”

景尘皱眉:“什么意思?”

毒虫睁大眼睛天真道:“鱼水之欢,互诉衷肠,还可......”

她话未说完景尘便转身要走,那毒虫媚声一笑:

“还真有意思,如今这世道像你这样拒绝我的男人......倒是不多见了。”

景尘瞥了她一眼:

“是吗?”

“哈。”

毒虫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似的捂嘴笑起来,笑完便抬起头道:

“世上我唯一见得多的便是男人,看你年纪轻轻,我且大发慈悲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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