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不堪

景尘立刻另起一言:

“那骊山来的小孩前些日子我探他虚实,他不仅有些真功夫,还无故赠我珍奇丹药,我看他并非乞丐,是你的人吧?”

林忘行面不改色看着他,一时又忍不住低头笑,复又抬起头:

“尘儿,为夫看你真是越来越可爱了。”

景尘:“滚。”

林忘行伸手揽住他的肩语重心长道:

“古人云,世人结交须黄金,黄金不多交不深,这江湖中又何尝不是?与这武林有名之人结交须功夫深,功夫不深交不深。骊山小儿与你一见面就窥见你出手不凡,自认为你是武功高强之人,自是有意于你相交。”

景尘:他果然是你的人。”

林忘行:“是或不是没什么重要的,你跟块美玉似的,任谁都会想亲两口,不过更重要的是眼下。”

“眼下什么?”

林忘行一动不动盯着他,语气暧昧道:“如此良宵如此夜,高床软枕近在咫尺,你我却在这屋顶上吹冷风,这是不是意味着你也有一点喜欢我了?”

景尘:“……不是。”

他一耸肩抖开林忘行的手:

“不要总是拉拉扯扯动手动脚。”

林忘行:“为何?”

“不是一路人。”

景尘抬眼看他,林忘行一笑,不知为何,景尘觉得那笑有些刺眼,明明是在笑,却没自得之意,反倒有了几分看不透。

这人又怎么了?

景尘咳了一声,转过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道:

“林兄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碰到过的人和事比我要多的多,我自幼不混迹在人堆里,不习惯跟别人太过亲近,这习惯没养成,如今也做不到了。”

林忘行将看远处的眼神收回来看向他:“好,是我冒犯了。”

这一下又给景尘堵得无言可对,这家伙吃错药了?什么时候这么顺言顺意过?

“但夫妻之间,好歹碰一碰是可以的吧?夫人为我忍一忍可行?”

景尘斩钉截铁:“不可以,忍不了。”

林忘行有些委屈:“我都能为了你忍着不亲你,你为我忍一忍让我摸摸怎么了?”

景尘听着这雷霆之语一时哑然:“……好不要脸。”

林忘行:“是夫人教的好。”

景尘心道:我怎还跟这狗东西坐在一起?

想着想着,他竟有些想笑。

这都什么事儿?

“尘儿,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林忘行喝了一口酒:“并非存心,是你说到忍,我便想到了一个人。”

景尘:“看来混账事没少干。”

林忘行浪荡一笑:“尘儿,别担心,为夫为你守身如玉呢。”

“出息。”

林忘行低头笑而不语。

景尘:“什么人,有屁快放。”

林忘行抬头看他:

“你真在等我说?”

景尘二话不说起身要走,林忘行失笑一把拉住他:

“别走,心肝,是我想说与你听。”

林忘行喝了一大口酒,咂舌开口道:

“就是有个孤儿,自幼摸爬滚打到处忍饥挨饿苟且偷生,养成了一身的坏毛病,恃强凌弱无恶不作,机缘巧合之下被一位好心的村民收养。

那村民是个养猪的屠户,见她可怜便把她捡了来当女儿养,授她食饭,教她识字为人,教她不可偷鸡摸狗,以大欺小。屠户家中有猪圈,养了数百来头猪,她便自幼学着如何养猪。

养猪是门技术活,不仅要熟悉所养猪的种类食性生长周期,还要日夜勘明它们生老病死,若碰到了瘟疫或寒潮,还要学以不同的法子让它们起死回生。那姑娘对养猪知晓得大差不差却不精通,平日总是插科打浑地偷懒,她爹让她尽心尽责,她却仗着她爹温和老实总打马虎眼。

有一回她爹说要带他去镇上看一看,买点好东西,她兴致勃勃地跟了去,发现镇上没人养猪,镇上的人都直接买现成的猪肉。她看到最大的一个猪肉铺子的猪肉竟和他们家的一样,逢人便说那些猪肉都出自她家,她家有这天下最好的猪肉。三天后,便有一伙官兵闯入她们家中。

那些人颐指气使地说要收了他们家的猪圈,让他们把家里的猪都交出来上供给县老爷,屠户不答应,那官兵便持刀霍霍而来。那屠户其实有些功夫,但是敌不寡众,强行被那伙儿官兵乱刀砍死,而那姑娘则趁乱逃到了山里。

山中有零零散散的住户,那姑娘逃走之后忍气吞声隐姓埋名,自那之后她再也不偷懒犯困,夜夜磨刀砍柴,一心想着如何报仇。可她不过一小弱女子,那些人又在四处通缉捉拿她,她只能把一切都先忍进肚子里,如一缩壳乌龟,一有风吹草动就缩进厚壳里。

为了活命,她便自己到山上开始逮野猪,因为没有现成猪崽,又身无分文无法去进货屠宰场的饲料猪,她只能自己到山上逮。她像她爹曾经做的那样,带一把砍刀,提一壶白酒,只身犯险地到山上去打野猪。

她只想赶快打到野猪把猪养好让自己活下去,不受他人的白眼和冷落,让自己变强,或是寻得一户好人家,到时候说不定还能有自己的生意和猪肉铺子,壮大门楣后为她爹和她自己向那群狗官报仇。

她爹是正儿八经的屠户,教她的便是光明磊落无人不知的杀猪逮法,可她没什么力气,又急功近利,于是受尽打击。有一日她无意发现这世上想要得到好的猪肉其实可以不用刀,可以用毒药。

于是她便开始到处收集毒药。天下毒药千千万,想要最毒最狠的那一味何其之难,拥有者不会轻易告知,无拥者则一无所知。她无处可寻,无人可问,便开始以身试毒,自炼毒药,被那些乱七八糟的毒药试得鲜血不止,手脚发麻,饱受常人无法忍耐的痛苦,她如一头与现世拼尽全力垂死挣扎的野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终于有一天,她炼制出了不只是杀死野猪而是足以杀死世上最凶猛野兽的毒药。

可她也差点疯了,变成一个歇斯底里的疯子,一口气杀了无数头野猪,那些毒药种在她身上就如同一口枯井,她越发疯便越畅快,因为那便不会感受现实那么强烈的苦痛……

林忘行一顿,吞下思潮没再往下道,只看向景尘:

“她是我见过这世上最能忍的人。”

他摸到景尘的头,凑近:“当然,不是说要你像她一样,我是万万不愿你变得如她一般,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景尘一声不吭地看着他。风起又落,林忘行无声一笑,转头对着远处学了声狼嚎,然后在景尘眼前摊开手:

“尘儿,能不能把上回你拿走的白眉还给我?又不让碰又不给睡的,好歹让我留个念想……”

景尘缓缓抬眼看他,林忘行一副吊儿郎当却又有几分认真的模样。

“不行。”

林忘行眯着眼睛看他:“真绝情啊……”

景尘转过头看向远处:“对你已经够容情了。”

林忘行悠悠道:“是吗?”

景尘:“是。”

他说得坚定又果决,那话里好似真的包含了千百种寓意,林忘行收回笑……突然想,容情和真情,是一个意思吗?

他不动声色地看了眼自己衣摆身侧——青玉坠如一块普通的美玉,就堪堪落在离他咫尺之近的手边。

要不然就把一切全都告诉他,彻底断了念想。

自己一个将死之人,怎么好奢求一丝一毫的情分。

“我……”

“记那么清楚,那你是猪还是姑娘?”

景尘猝不及防开口,把林忘行的话堵回喉咙里。他惊得浑身一顿,抬头却看到景尘促狭一笑。

那笑可真是个稀罕物,同行了这么久,不是冷笑就是讥笑,林忘行还从未见过景尘这般洒脱的笑,月光下,那笑好似浸在柔光里,让人挪不开眼。

林忘行不动声色地想:

人终有一去,可这笑和人都被我遇到,如今还都在我眼前,这辈子……也算值吧?

他浅浅一笑,却忽然觉察不对,他心中一转:

怎么突然对我这么温柔?

他又重新咀嚼了一番景尘刚方才的话,突然灵光乍现,想:

难不成……他那话是想在床上与我分个高低?

想不到尘儿竟会不讲武德,就这么不打一声招呼地在这里试我?

景尘安抚又揶揄道:“哑巴了?到底……”

林忘行飞快应到:“我是猪。”

景尘:……

“我是猪,我真的是。你和我睡一次,我一定好好疼你,不会让你受一点苦……”

一腔叹息和安慰的话烟消云散,景尘面无表情地看着林忘行,心下了然。果然,心疼这人不如心疼块石头……不如心疼头猪。

他叹了口气,伸手绕到后面将头发散下,林忘行看着他解头发的动作,一时受宠若惊:

“这幕天席屋顶难不成在这……我来帮你脱……”

他话未说完,景尘便伸一只手到他眼前,手上一白色软带:

“嗯。”

林忘行看着那半条白眉,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深更露重的,我居然在这里听你污言秽语这么久,是人是猪的,”景尘站起身,“人活一日少一日,如今重要的不过是眼前吃饱穿暖睡得好,若是猪就在深山老林里呼呼大睡,是姑娘就用那一身毒药绝技去过好日子,你林忘行平日里脸比树厚心比狐狸歹,竟也掉进死胡同里出不来。”

林忘行:“你……”

景尘把白眉塞到林忘行手里,拿起林忘行手边的酒喝了一大口。林忘行看着他行云流水地对着自己方才喝过的壶口喝了一大口,然后把酒壶往自己怀里一丢,抬手用袖子一擦嘴:

“走了。”

说完,他便飞身从那屋顶的窟窿里跳了下来,却一下子堪堪差点撞到一人。

“你是……阿苟?小孩子大半夜不睡觉来这乱跑什么?”

景尘皱眉看着眼前跌了个狗吃屎的轻苟,林忘行从屋顶上轻功而下,在景尘身后堪堪环住他的腰,看着地上的倒霉孩子:

“你来干什么?”

轻苟摸了摸摔疼的屁股,一脸不甘心道:

“我来找我娘睡觉……”

话未说完就被闪身向前的林忘行一脚踹开:

“找谁睡觉?我看你是活腻了,敢跟你爹抢人……”

轻苟见林忘行杵在跟前有些忌惮,可看到景尘站在旁边,不知哪儿来的底气:

“你们睡了那么多次了,我跟你们一起睡一次怎么了?我就想让我娘陪我,我一个人睡,我怕黑……”

说完,他便张着圆滚滚的大眼睛骨碌碌地看着景尘。

平日里晚上去山上打猎都能跟野鸡唠上嗑交上朋友的家伙,这会儿在这点满蜡烛到处明晃晃的地方怕黑?林忘行眯着眼睛悠悠地看着眼前这心机重如铁盆的小鬼头,颇有些吾家有儿初长成的感慨,但又有些不爽地皱起眉,你个毛都没长齐的敢对老子的人撒娇……

他一言不发右手指尖触到青玉坠,轻苟立马浑身打了个冷颤,林忘行抱着手臂小幅度地歪了歪头:

滚。

轻苟瞬间泪水涟涟看着景尘,一副受尽欺凌的委屈模样。景尘受不了这俩人没个正形拿他玩笑,一脚甩开底下那小鬼,又一胳膊肘开身旁这位,快步走了出去。

林忘行勾起嘴角看着景尘的背影,再低头看向轻苟:

“说吧。”

他转身坐到桌前喝了一口酒:

“找到琼刀了?”

轻苟站起来好似换了个人:

“是。”

“好。”

林忘行沉沉道:“那就引出来,摸一摸他们的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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