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终末

景尘不语,自己说着要别人释怀的话,可当年不也是插了他人红尘事一脚?

他并非孟尝客,却无意留下一店,如今化下的果,又该如何置身事外呢?

夜渐寥,远方孤人吹曲。

翠鸟飞来伏到床边,听到身侧人开口:

“不然跟着去看看,别让他死了就行。”

景尘侧头看它:

“还他个人情。”

翠鸟对那话置之不理,扑棱着双翼飞走了。

第二日一大早,景晨微微醒,突然被来人三两下轻叩定了身。他一时五感皆无,偏头看到躺在一侧的林忘行。

前一晚好歹也颇为风骨,犹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思,可这会儿四目相对,林忘行顶一张嬉皮笑脸,景尘顿时觉得昨夜的清高都喂了狗。林忘行慢慢俯近:

“真是没见过比你还心狠的人,竟真叫我干等了一夜。”

他目不转睛地看景尘,“眼下天色尚早,你要这会儿应允了,我也是从的。”

景尘本要抬手解穴,却不知在想什么又顿住,林忘行见他真的不动了,得寸进尺地伸手摸上景尘的脸。他闭口不提昨日的肺腑之言和两两对峙,好似什么都没发生过,依旧像以往一般插科打诨:

“这样才对,你我皆是凡夫俗子,人生得意须尽欢……”

他话还未完,景尘便用力擒住他乱摸的手,林忘行却突然变了招数,二话不说一把抱起景尘的腰轻功飞出窗外。

“又发什么疯?”

林忘行抱着他飞掠而去,景尘觉得有些不对,他欲半途挣脱,林忘行就牢牢擒住他的双臂。景尘不知这家伙到底又犯什么病形容举止这般奇怪,林忘行却摸着他的头轻声道:

“你不愿,我只能绑你去了。”

景尘一臂支开,“去哪?”

林忘行看着他的唇:“最后一次。”

他低头凑近细细私语:“再带你去看一回那杀千刀的求图大会。”

景尘看着林忘形岿然不动的侧脸,心想:

算了,小爷再发一次善心。

他沉沉道:“你若想做什么事只管去便是,我对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是一天两天......早知你是个扶不上墙的,我也不在乎那些个虚伪的大道和对错。”

他说着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好歹同行一场,你自珍重。”

这话道完一切竟好似到了终末,再多的千言万语都如虚妄,林忘行成了个哑巴一声不吭了,天光淡淡罩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

“早知你不是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人,偏偏叫我看上。”

他扬头看着前方,轻飘飘的话里透露着一股决绝,他明快一笑,眼神却带着股悲,一抬手,将景尘所封内力给解了开。

景尘无多声张,却隐隐感觉不对,回头一望,竟看到来时山上笼有血光。

他一愣,不敢置信地转头看了林忘行一眼,后者只神情淡然静静地看他。

时至此时景尘才如梦初醒,不敢想这人竟真狠下心。他转头看了林忘行一眼,再无二话轻功原路返去。

景尘轻功越飞越快,还未落地,琼刀离去的身影便转角而过,只见昨夜才歇过的屋院地上有两个倒地不起的人。

他心下一凉,只觉气息都一滞,连忙快步走近。他缓缓抱起那小孩的柔软身躯,那孩子的手还紧紧抓着他姐姐的衣角。

天阴似箭,树叶扑朔随风。景尘摸了摸轻苟的脸后看向远山——

远处山峰层峦叠嶂,厚雾蒙蒙,无数飞鸟向山尖疾冲,掠夺之势好似归往,那些雨滴划过的羽翼在空蒙下疾驰。

这一走,便是真的再也不见了吧?

林忘行站在山头看着景尘离去的背影,想起方才那人不敢置信的眼神。

不过像自己这么心狠手辣的人,又有谁想要江湖再见呢?

一个心中的恨大过生的人,一个用一辈子赴死的人,一个本就不求名留青史,十恶不赦的人,只要能被心里的那个人记得一点点,不正是死而无憾吗?

林忘行扬起嘴角,抬眼望去——

林间无数机关布阵——

山脊狼烟呼啸,群雄奔走,琼刀如细细密密的蚂蚁蒙面疾走山间,无数暗卫飞掠林中,另有秦枭、骊山、天机阁密探互设毒障。

林忘行召翠尾寒鸦,空中是混杂辨识不得的翠与灰。突然,他感到一小物停到他肩上。

偏头一看,竟是一只真正的翠鸟。

林忘行一言不吭,突闻身后传来一凛冽之声:

“是你。”

林忘行抬眼,只见秦銮归端然站在不远处,身后一二暗卫皆为死侍。

秦銮归:“弄虚作假装神弄鬼,你多次与那女魔头搅我秦枭,所为便是在武林之崭露头角?”

林忘行无动于衷朝他一望,自顾自不动声色牵引诡线。寒鸦盘旋于空,剑阁与刀阁各派皆入阵中,秦栾归察觉有些不对,诏令秦销弟子以突围之势向后,但山门各围口已被锁死,林忘行蓄全部内力于阵中,身后来人也不避——

只见琼刀如狼奔之态提刀而来!

方才还在林间的秦栾归竟与荒桐一前一后立在林忘行两侧。华山天光呈土墙倾倒浑噩之势,林忘行无动于衷看着众人,只觉此情此景可笑至极。有金浮图又如何,悟道血冥经又如何,横竖泛死之辈,大不了玉石俱焚一了百了……

也是死得其所了。

霎时,众死侍贴身逼近持剑而来,林忘行后撤一步,登时寒光乍现,剑出鞘,他紧握沉光直刺向秦栾归,丝毫不避身侧敌手。秦銮归轻功点地后撤,林忘行不追,秦栾归却突感身形一滞如天雷压下,四肢百骸僵劲不能动——

内流之势倾洪而去,好似被抽丝剥茧掏空一般。一抬望,只见华山层峦之间众人皆是空洞无力手无缚鸡之力,近眼处枭人皆是倒地不起。

林忘行缓步上前,沉光剑身映出秦栾归半脸,秦銮归才终于意识到林忘行是要他的命。他吐出一口黑血,还未来得及言声,只觉肩上一凉——

林忘行一剑穿过他左胸而后抽出,鲜血飞溅而出,秦銮归登时成了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软摊在地,再无动弹。

苟延残喘余下弟子被制于阵中,或七窍流血或倒地喘息。琼刀此时已隐匿于林间,荒桐看破局势不见身影。林忘行不再后退,只顾牵引布阵,来人砍杀只轻描淡写一避。顷刻,他身形骤然一静,而后飞速向后掠去——

荒桐持一暗器反手飞向林忘行!

林忘行执剑破开那枚飞器,那暗器瞬间划开为无数方石夹带见血封喉,林忘行轻功而起擦针而过,不但不往后避反而剑向荒桐颈侧,荒桐内力被诡线牵制,荒桐因困于阵中无内力向后而去,情急之下以刀相向,林忘行改道直斩向荒桐腹部!

“砰!”

只听一声巨响,一剑之后荒桐被林忘行一掌推落到峭壁岩块,他不吭一声翻倒在地,林忘行却窥到此人神色不对。

只见他身形一动,抽出侧腰双刃,不知内伤几何却像没事人一般站起来,稳立下盘,手持长刃寸寸砍向林忘行。他步步紧逼,步履诡异却步步紧逼,刀法与气息相悖,整个人好似强弩之末却又身形矫健。

林忘行继续牵引诡线,荒桐转步上前横砍而来,林忘行一顿,堪堪转身避开身后峭壁,荒桐却将刀一弃,双掌运功而劈,霎时整个人冒着股诡异的不青不蓝,明明身无内力却有股调息的邪气——正是血冥邪经。

荒桐竟是连自己人也不避了,甩出那一掌连着震死了好几个趴在地上的琼刀,直向林忘行而去。林忘行被那无处遁逃的隔空内力震伤肺腑,吐出一口黑血,他知不可恋战,诡阵反噬必将万劫不复,荒桐不顾武功尽废强行破阵运气,便是死也要拉他陪葬。

林忘行看了眼不远处的翠鸟,山间是刀山血海,那鸟儿却如桃源灵物一般不谙世事,林忘行看了眼血迹斑斑的衣袖,看着眼前这些只为夺得金浮图便二话不说兵戎相向的人……他们甚至事到如今都不知他林忘行为何要之他们于死地。

这关口他忍不住一笑。

那些尖锐破裂的恨成了一枚盾,那些拳拳到肉的痛和已模糊的哭嚎成了一柄长茅,那些恨用来苟且偷生,而那柄长矛用来打破幻象。秋风吹过林忘行的眼眶,他却流不出泪,只是扬起嘴角,手握沉光单膝借力一跃,蓄全部内力如一枚流矢向荒桐刺去。

荒桐此时不知怎的竟恢复了五成内力,徒手接住了那剑风。他手心被利剑划破洒下淋漓鲜血,却不顾疼痛另一只手抬起匕刃猛然扎入林忘行右胸,林忘行顿时血如泉涌,荒桐如被扒皮一般被血浸透,林忘行反手收剑将其架至荒桐颈部用力一挥——

荒桐的脑袋一歪,如被折了头的鸟一样直直栽倒下去。

林忘行双手颤抖踉跄地后退几步,看着眼前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只有颈部留出源源不断的血的人,他往前几步,剑尖划在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他持着剑还想往前,却被诡阵反噬得手脚瘫软无力。

到终末了吗?

林忘行低头看向自己污迹斑斑的手,嘴里涌出大汩大汩鲜血,整个人天旋地转倾倒在地。

他什么都想不到了,闭上眼睛,眼前只有满片满片的红,如十六年前炼狱重溯。

突然,他闻到一股熟悉的淡草药味。

想到临死还能有这等幻觉,他在灭顶的痛里哂笑了一下,睁开眼,竟看到那熟悉的面孔。

“没想到……黑白无常竟是天仙,早、早知如此,我……何苦等到今日……“

景尘一言不发看着他:“满意了?“

林忘行嘿嘿一笑,如病入膏肓之人艰难开口:“这辈子不能够了。”

他又吐出一口血,然后看着景尘的眼睛:“……我本想让你和我一起到华山,让你看我亲手宰了这些狗贼,这样你就知晓了……但没想到还是受那儿女情长的牵制,让你给他们去收个尸……”

他不再说了,只是笑了一声,而后泪淌下来:“……还有你,你不是知道吗……怎么还来,不要命了?”

他感到一股微弱似内力一般的气息渡入自己体内,那些疼痛好似变缓了。他不解地看着景尘,后者还是一副宠辱不惊地模样:

“见不得你好过,你想死,那我非不能如你所愿了。”

“什么……”

林忘行顿住了,白眉的味道越来越浓,他体内真气好似游龙戏凤一般恢复,他不敢置信,诡阵中无人能运气调息,入阵中皆为凡夫俗子,这人还强行打通经脉……林忘行喑哑一笑,看着景尘嘴里渐渐涌出的鲜血:

“没想到……你是真不要命……“

景尘盯着林忘行,自己一直想着那该死的因果,却忘了这家伙若是打定决心便不会心慈手软。他故意舍了一切,缚其武功内力于身,要背着那该死的恨背水一战。

还有芜双,苟子……前一日还笑嘻嘻的调皮小鬼,第二日便再也不见。

景尘咽下所思,直直看着林忘行。林忘行一身血污,这会儿却一直喋喋不休,此情此景,总觉得说一句少一句,景尘静静不语,只突然问了一句:

“若是我让你活着呢?”

他站起身一手扛起林忘行的胳膊将他从地上带起来,颤颤巍巍地越过残尸断臂。林忘行身上如泡在血缸子里,也不知是谁的血。他本已认命心觉自己已半只脚踏入阴曹地府,不知为何竟感到有股回转,不知是不是回光返照。他心中早已无还生希望,却看到世上还有一个人会这样扶着他……林忘行用微弱的声音一笑:

“真是没见过像你这么傻的……”

景尘摸了摸林忘行的手:“废话真多。”

林忘行:“是啊,你……疼吗?“

景尘面无表情看他一眼,林忘行贱兮兮一笑:“没想到你……竟这么喜欢我,还强行运功救我……这么看…上回受伤还说是那狗崽子,其实就是你给我换的衣裳……”

他气若游丝地咳了几声,声音有些发抖,眼眶红得吓人:“我孤魂野鬼漂泊了大半辈子,从没信过任何人,光想着怎么死了…可若是你让我活,我……我真不知该如何了……”

景尘嘴角淌下一丝血来,肺腑受损令他全身发凉,林忘行忍不住抬手要去摸他的脸:“我感觉好多了,你不必再强行运功给我,我……”

他话音未完,只感到一寒光贴脸而过,景尘立刻反应过来掉转身形,只见荒桐奄奄一息手握一血污长刀击向林忘行已近后颈。

景尘猛地将林忘行一推,荒桐竟还残存清醒立即转向,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折向景尘——

——

——

“铛!“

景尘忍住迅猛翻涌到喉咙的鲜血退后几步将刀踢开,他闻到自己左胸剧烈的血腥气,方才又强行运气给林忘行,终是倒在地上不能自已,整个人痛不欲生——

那刀生生从他胸口洞穿过去。

林忘行猛地从地上爬起,手持沉光一剑刺向荒桐心肺——后者终于油尽灯枯,再无生气了。

丢手中剑,林忘行跌跌撞撞跑过去,只见眼前人胸口被贯穿了个大窟窿,嘴唇白得如死人一般。

“别……”

景尘闻言虚虚地睁了睁眼。

他确有些故意,没想着活太久,却也有些惋惜。

本还想去看看苟子和芜双,看来也是不能够了。

临死之际,最先浮入脑海的竟还是这个泼皮无赖。世间情爱竟是这般拖泥带水,连到死都不得止息,他来时无牵无挂,临终竟顾恋红尘放不下手。

他气息越来越微弱,回光返照如一柄利刃划开十九年的匍匐岁月,思绪混乱又清明,雪夷巍峨的山脉好似还历历在目,不见碧涛的天穹和浩浩汤汤的大雪,天地间,尽是波澜壮阔的风尘。

玊风道人的面容透出风雪屏障浮现在他眼前,景尘轻启喉咙咽下嗓子里的血,无声无息地喊了一声:

师父。

踏雪飞花,天地浩大,阔别十六年,他好似又听到师父的声音:

桭儿,好好练剑。

回忆沿着风雪铺陈开来,那些经年累月的教诲在心里滚了一遍又一遍——

无剑有剑,孑然一身。

“心和剑要同时修习,一个人若不闻世事只闷头练功练剑,则终为庸才。而懂世懂理,入了江湖后还能心迹双清,才算是心念合一,功夫才算真正了悟。”

“无剑有剑,孑然一身,要不染纷尘。”

“才了悟,剑在人心。”

看过这万千世界山川人间,要遇到知心人得爱欲嗔痴,又要不染纷尘后会无期。

要懂人间疾苦冷暖沧田,要知练剑就是修炼,跟着本心一往无前,再决绝放下——

冥冥之中他总觉得不够,不知最后一招,原来是大道无情。

坚守自道不为所动——他竟也动了凡心。难怪他入不了虚空,难怪师父说他终会奔赴红尘……他终究是个凡人。

林忘行目眦欲裂,他托住景尘的肩,看着眼前气息几近微乎的人。

他眼眶里终于滚出源源不断的泪来:“这回,必须得以身相许了。”

一瞬间,白眉的味道扑怀而来,景尘抬眸,红尘旧梦如浮光掠影一般匆匆划过——

最后一叠虚空的命数纷繁掀起后尽数融进风里——

天宫之上,玊风散人返殿申明。

灵宝天尊未见灵根,问,散人曰:此仙根开化有佳,已通人事,懂兴衰,但性情固执胸有自道,不愿回,问起缘由,只道人仙无别,已明生路,愿浮留红尘,走完茫茫人道,再位仙宫。

道君允,恩赐翠彩灵物随其凡尘左右,散人应,后正列仙位,扶玊风散人正字,加冠,号玊风散仙。

*

不知几年几载,谷雨,一郊临小店。店外斜风细雨,店内一二八胡被众人围坐说书正酣:

“武林各派因灵物之引争相而聚华山,却遇一渡劫之人,其人与先前的华山剑派颇有渊源,关系匪浅,正巧有一华山余孤为报灭门之仇,便将众人血浸华山,其中几派不复得回,死里逃生的不知有几。也有人言是那金浮图作祟,宝物实为邪物,邪物显灵,拉人下那十八层地狱,不知真假……”

有人问:“到底是何邪物?”

说书人抖抖衣袍,突然从那褴褛衣袖中拿出一写满字的破烂布匹,面色凝重看了一会儿又收起,众人一脸期待,说书人慢慢捋胡:

“不知道。”

众人发出嘘声,说书人宠辱不惊慢慢吞吞道:

“人间有事纷繁多,求父椿母萱,求扶摇直上;

求‘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至山巅’:

求人间愿得一心人,求阴曹地府一双璧鬼:

有计是执念一世入诡门,有道是百折千回做常人……”

这时突然一小二捧着一布兜跑过来打断道:“这位爷,这二两银子是那边两位侠士赏的。”

说书人被外物打断有些惊讶,自个儿在这小破酒摊讲了这么久,还是第一回有长眼的给赏钱。他翘着胡子眯眼看过去,只见一目射寒光的灰衣人戴一面罩,摸着手边一羽翠小物,状若无意地挑了挑眉。那人身旁还坐一白衣人,斗笠遮眼,只露一薄唇,仪态端端超凡脱俗,起身悠然地拍掉黑衣人不动声色往自己身上来的手。

不知怎的,说书宇未岩人觉那看不到脸的人竟有些眼熟。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想看清楚些,可再一睁眼,那两人便消失不见,只有门口转瞬而逝的两角衣袂,如一两声悠然的笛音,和那萧吟的冷风细雨一道,消失在远方渺渺山水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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