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妖孽

他飞快随着景尘的步子也溜进那赌坊二楼,闪到跟前笑眯眯地看他。

景尘侧过身,只觉得一整日的好心情都滚到那山旮旯里去了:

“不巧。”

楼内赌徒来来往往,此时客流大增,挤挤嚷嚷好不利爽,景尘本不想跟着林忘行面对面,可这会儿只能正过身去。林忘行看到他全貌,心满意足地过了一把眼瘾,笑得越发跟个流氓似的:

“你说不巧便不巧,确实是我有心与你重逢。”

说完,他便堂而皇之地顺一把木椅坐到窗边一赌桌边上,抬了抬手:

“尘儿,坐。”

原先杵在那桌边的人突然被打散,纷纷怒目看他。景尘挑了挑眉,以为那些人要群起攻之,却不想那林忘行面无表情一个眼神过去,那桌人就走了。

景尘忍不住摇头赞叹:

“林兄果然绝顶无赖,在下佩服,佩服。”

说完,他便上前几步把桌上那些人丢下的零钱顺了走。

林忘行饶有兴味地看着他的举动,朗声道:

“彼此彼此。”

景尘不看他,林忘行手放在桌子上敲了敲:

“尘儿,你误会了,我可不是什么恶棍无赖,我给这庄家付的银子可比刚刚这些人赌的加起来的还多。”

景尘本想拿钱走人,听到这话忍不住看了他一眼,表情颇有些耐人寻味,像是在说“林子大什么鸟都有,天下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林忘行也不恼,只往一酒杯里倒了一浅杯酒道:

“正所谓,有钱道真语,无钱语不真。”

他将那酒杯,“不信但看筵中酒,杯杯先劝有钱人。”他举起一饮而尽:

“景兄,这世道向来如此。”

景尘不再管他扭头就走,林忘行却眼疾手快上前一把摸到他手肘将他往后一拽。

三番两次动手动脚,景尘深觉此人不治不行,抬手毫不留情对着林忘行的肩胛骨就是一下。林忘行生生地挨了那一下也没躲,还顺势拉住了景尘的手,另一只手顿在景尘肩处一穴位上。两个人反应极快地交了两下手后堪堪停住,景尘与林忘行拉开距离,沉声道:

“你想如何?”

他看着眼前这人悠闲自得的模样,一阵不解。要是真出手对付此人也不难,只是他不知此人目的为何,自己无牵无挂一尘缘了尽之人怎会招惹这种无赖?

“‘我想如何’?唉,古人诚不我欺,我道是旁人胡诌,没想到老祖宗说得有理 这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长得美若天仙,却对一个把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这样无情,且不说在那偏乡僻壤一声不吭就始乱终弃,留我一人在来的路上颠沛流离,这几日可真是苦了我了,你倒好,现在却问我要如何......”

景尘看着林忘行与在那山洞里截然不同、亦可说更有甚者的穿着与容光焕发的神色,皮笑肉不笑扬了扬嘴。

这一笑让林忘行乐了,越发肆无忌惮地笑起来,反之在景尘眼里更欠扁了。前者半点不收敛还一双眼睛越发盯得极深:

“这些天,你歇在哪呢?”

景尘意识到此人软硬不吃,只是在拿自己讨乐子,心下了然,便丢开体面和客气面无表情道:

“花栏阁常客。”

说罢不再管他,大步走了。

林忘行看着景尘的背影大喊道:

“花栏阁,好性情!那地我也熟!我就欣赏爽快人,看来咱俩真是同道中人......”

景尘越走越快。

林忘行渐渐扬起嘴角。

于是乎,这林忘行就这么跟块狗皮膏药一样跟着景尘住在了他所在的那家客栈。这几日,景尘在客栈每日都能看到走进走出的林忘行,那人对他一副好似相交多年样子,景尘对他不理不睬,他却好像早知如此一般表现的极为理解,让景尘再度无言。

那林忘行在那客栈只要了间房,吃食用度一概不要,每日就付那么一点房钱,让那客栈掌柜对他颇有微词。可他好似并不在意,只每每经过那掌柜跟前就缄默无语,神情冷得不似常人。

每日景尘就这么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对林忘行的骚扰竟渐渐习以为常,有时不经意掐几句,在旁人看来还生出那么一两分不可思议的熟稔。

这可真不像个好兆头,景尘不禁想,莫不是自己日日跟着疯子见面,也被迫得了点疯病?

他沉思几番,觉着怕是因为自己往来数十载连蚂蚱都见得少,清心寡欲这么久,半路突然出现个嚷嚷不停的癫子,一时也难免被影响。

十年君子,一日小人,此话当真不假。

这癫子十分聒噪难缠不知规矩,且目的不明,唯一所幸的是长得让人不倒胃口,还天天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深知“伸手不打笑脸人”的道理,所以就把厚脸皮一厚到底,整一个“用脸抗揍”的奇葩。

“林兄,你那亲戚投奔到狗肚子里去了?”

景尘面无表情看着这厚着脸皮坐到他桌边的林忘行,后者闻言立马抬起头饶有意味地看他:

“你关心我啊?”

景尘不为所动:“林兄说笑了,就想知道你什么时候能滚。”

林忘行叹了口气,顿时一张苦瓜脸:

“唉。”

他挎着个脸,语气却听不出一分难过:

“尘儿,我命好苦,我那亲戚本为郴阳城中富贵盐商,早年因为跟官府交好起了点名声,往后越做越好。可谁不知近年来家中闹病,相继离世,九族之内就只剩了我一个。”

“前些日子我去探望,本想好好拜会,没想到登门前去就只看到一封遗书,上面寥寥几句呕心沥血,说家中有变后继无人,要把钱财宅邸都交与我......唉,林某虽心痛有余,但匡扶家业为重,便只好先人后己,忍痛收下了全部金银财宝和房契地皮,如此,想必他们在天之灵也会安息了。”

“呵。”

景尘皮笑肉不笑地张了张嘴。

客栈离街不到五十步就是花栏阁,那地方每日都灯火通明熙熙攘攘。景尘知这俗物却无心前往。他每每看着进进出出的男男女女,总会不动声色地想到景闲民那两口子,清贫简陋,却浓情蜜意似神仙眷侣。隔着窗子看那青楼看久了,景尘心里对这繁世觉出些不解来。

他斜眼看向花栏阁门口,那鱼贯而进的地方竟还支了个小桌子,有两人坐在那桌旁喝着茶。旁边一老鸨毕恭毕敬地安慰着,给那两人分别递了个小牌子。

景尘皱眉,这风月场所还要排队叫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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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边的姑娘当真可怜至极。

他一边喝茶一边看着,突然听到那两人攀谈:

“听说卞州要召开求图大会。”

另一人一咂舌:“不稀奇,那么久了,这江湖中人对那金浮图一向趋之若鹜,只是......怎的在卞州那小破地方?”

“俗话说得好,世间好物大都掩于那艰苦贫瘠之地......你这般道也不全然,那卞州虽是没这郴阳繁盛,但权贵富庶,门派世家也数不胜数,那骊山派不就在卞州?”

“我想若那金浮图在这郴阳,说不定那天瞎猫碰上死耗子,被我一拣着了......我不就成了这绝世高手?”

另一人听闻这话笑了:

“你?有些东西普通人得了并非是件好事,世上好物皆为双刃,极佳即为极劣,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得其利器,必要承其后果。”

景尘听着那两人说话觉得甚是有趣,只是有些不解这“求图大会”为何要叫一个如此不吉利的名字?这“求图”近似“囚徒”,寓意岂不是办个大会要把人也给囚住?

这求图大会究竟是做什么的?

他飞身下窗凑近了听。可他一下来,那两人竟不再言语了,他随口问道:

“金浮图为何物?”

那两人面面相觑,心道这世间之大真是无奇不有,竟还有人不知何为金浮图。他们相视一笑,倒也还算仁义,耐着性子说道:

“金浮图,乃武林至尊之宝,传闻,玊风道人为成仙于那极寒之地苦练道体,悟出天下第一功法,记在一特殊质地的布匹上,便是金浮图。”

“我道这金浮图是张极其厉害又稀罕的武林秘籍,不过又有人说是稀世灵药。但不论秘籍还是灵药,能得者,则能修得绝世奇功在这江湖处于不败之地,往后方可高枕无忧。”

“有人说这金浮图已然是几张碎片散落在这民间不知何处,但也有人说这金浮图其实是个整物,只是完全杳无音讯。这求图大会,正是江湖众门派为了寻得金浮图而召开的情报大会。”

“道理虽如此,这情报互换却极其主观,那情报有甚者只会与他认为同等好处的人交换,不会昭告天下。且这求图大会中若是有人枉上欺瞒,立马格杀勿论,旁人不得插手。”

景尘问道:“那金浮图上所言为何武功?”

那人望了他一眼:“这我如何知晓?我若知了还能坐在这里与你说这些?你莫管那些,只需知道得了那金浮图学了那武功后便可举世无双,其余无需多言。”

听了这一耳朵,景尘便觉得这金浮图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件,那绝世武功就有那么重要?

又不是长生不老药,凡人一生能有多长?没有武功的寻常人不纠葛这些江湖纷争能把日子好好过完都已是不易,这江湖中人平生就坎坷多磨,如今还要为了追求一劳什子图受苦受累,真是吃饱了撑的。

景尘正要离开,那两人突然被那老鸨吆喝了进去。他看了那两人一眼正要转身,却在那青楼门口看到一眼熟人影。

他以为是自己头昏眼花,偏了偏头再一看去,发现并没看错,那站与大堂之中穿着一身女装衣袍搔首弄姿朝自己挤眉弄眼的,正是那姓林的奇葩。

那林奇葩穿着一身青罗锦缎,浑身上下珠宝玲珑脂粉气逼人,戴着和那些接客的姑娘们一样的头饰和镯子,看起来比那些化了粉黛的姑娘还要美。

他本就身量挺拔修长,眉骨五官深刻俊朗,模样是男子气十足的后生,这么一折腾那带着浓厚英气的婀娜样子在人群中更是引人注目。

景尘有些不明所以,不知这林忘行是个什么品种的妖物,他脚底转了个向,只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却被那门口的老鸨热情一拉:

“这位白发公子生得好生俊俏,我们这儿的姑娘都特别乖,你且进来瞧瞧,保准有你喜欢的!”

那老鸨看着瘦瘦小小,却不想那双手竟如一双鹰爪一般力大无比,想来应该是练过多次。景尘对女子不好推搡设防,便被她一把扯进那青楼里。

他脚一落定,那香凝软玉的味道顿时扑面而来。景尘堪堪皱眉,被经过的路人一撞却岿然不动,那人反倒跌了个踉跄。他正要转身,肩上突然搭上来一只手,紧跟着就是那阴魂不散的声音:

“没事了,我扶着你呢。”

景尘瞥了一眼那摔在地上的倒霉蛋,皮笑肉不笑地看了那睁眼说瞎话的林忘行一眼。他咳了两下,有些犹疑地打量了一下林忘行,问道:

“你为何要打扮成女子,难不成这样会更讨姑娘欢心?”

林忘行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扇子,玉树临风像模像样地扇了扇:

“姑娘我不知,不过这般倒是更好欣赏男人。”

“男人?”

景尘疑惑地看着林忘行,后者轻飘飘道:

“这世间人多且杂,好路子都被旁人知晓了个遍,要想寻得好物件必须另辟蹊径。不过好在本人足智多谋,不落俗套,如此这样,那各形各类的男子我都能尽收眼底,看到那好货色,也好收入囊中。”

“你要那男的收入囊中作甚?”

林忘行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景尘一双眸子笑得愈加意味深长。景尘看着那笑觉出一股不怀好意,只觉得这林忘行真乃精神失常之人,便随便扯过一名男子,往林忘行跟前一推:

“林兄,不必谢。”

说完便转身欲走。可那林忘行像是通灵了一般,在景尘把那陌生男子推过去时灵巧一躲,然后飘到他转身的方向,直直地跟他撞了个满怀。

这林忘行本就比景尘高个一毫两厘,再加上那脚上不知是穿了什么鬼东西,竟像是垫了几块砖一样高。这么一抱,景尘便直直地撞到林忘行肩膀上。顿时一股子香味扑鼻而来,把他熏得够呛。

林忘行环住景尘,趁机把手放到他腰上,一副宠溺的语气:

“我虽阅遍天下俊俏后生,却跟人亲近得少。这世上美人多是多,可入我眼的甚少,你倒是我见过最好看的那一个。我都这么说了,心肝你就别气了......”

景尘被林忘行那突然覆上来的手浑身一愣,又被那人哄媳妇的语气恶心得一激灵,顿时杀心欲起,不由分说用内力对着那林忘行就是一掌,随即堪堪退后。

他本以为这林忘行会挡一挡,没想到这厮竟一点都不躲硬生生受了,这一掌便一下子把他推出十几丈远。

青楼众人皆一惊,那被无辜搅入局中的倒霉男子看着那对面被拍出一嘴角血的林忘行,顿时吓得浑身一抖。他扑通一声跪到地上,对着景尘磕起头来,嘴里大喊:

“大侠饶命!在下只是个路过的,跟你家娘子无半点纠葛啊!那、那俗话说得好,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之间哪有什么过不去的,想必你娘子也不是故意来这烟花柳绿之地,一定有什么苦衷,最重要的是......此事与小人绝无半点干系啊!”

这人毫无眼力见的一顿大声喧哗,惹得那周围围观的人纷纷侧目看去小声议论道:

“这人竟把自家娘子打的这么惨?”

“这女子怎如此不守妇道?有家室竟还到这青楼里来?”

“男人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呐,这模样好的果然难出正人君子,居然打老婆......”

林忘行从地上爬起来,眼眸含泪地朝景尘一望,那叫好一个我见犹怜。只见他踉踉跄跄地走到景尘跟前,上身一倾,手不动声色摸到景尘的后颈,而后结结实实抱住,喑哑道:

“你打便是。”

众人顿时议论纷纷。景尘实在忍不了这姓林的胡编乱造,复一推开此人夺门而出。他忍着头上青筋直跳,却感气氛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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