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同寝

“咳咳,那个,景大侠,真巧,又见面了......”

景尘看着这人,疑惑心道:

这人怎么还没逃?

他不动声色打量了一下那人尴尬有礼的神色,心里暗暗叹气。这世道混得如何果然看命,那些个老弱病残早已逃个精光,她这么一个身强体壮的年轻人却在这原地打转,这下山的路笔直往下仅此一条,此人竟这会儿才寻到,真是喝口水都塞牙,放屁都能砸了脚后跟。

“不巧,下山只能往这走,你是方才摸清......”

“这又是谁?”

林忘行眯着眼睛打量了两下颜如风,便立马转头看向景尘:

“我这才离你没几个时辰,你就红杏出墙了这么多个?”

景尘皱眉看向林忘行,那颜如风一出来看到林忘行抓着景尘的手腕,而后者又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浪迹江湖多年,她一眼顿悟二人必有蹊跷,立马眼力见十足正儿八经澄清到:

“非也非也!这位侠友误会了,景兄与我不过萍水相逢,救我一命有恩于我这才相识,但颜某乃孤家寡人一个,清心寡欲多年,只为悬壶济世浪迹天涯,断不会看上救命恩人……咳咳,我的意思是,断不会做抢人姻缘的事。二位天生一对佳偶天成,小生祝二位琴瑟和鸣,百年好合。”

“哦?”

景尘皱着眉头的表情从望向林忘行到望向颜如风,林忘行向其投去欣赏的目光:

“你倒是第一个看出我俩是夫妻的……”

景尘甩开林忘行的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林兄,久病不愈讳疾忌医,死得快。”

林忘行闭眼含羞一笑:

“又担心我。”

颜如风干笑一声。

景尘步子加快。

于是乎,三人就这么一道行至山脚。彼时已是第二日下午,途中林忘行继续将他那聒噪的看家本领发扬光大,景尘岿然不动,那颜如风更是稳如老狗,好像聋了一般听了一路也无半分烦躁之意。林忘行自我感觉越发良好,在景尘耳边絮絮叨叨,终于在一岔路口被颜如风打断:

“景兄,林兄,小生就此别过了。大恩不言谢,山高水远,后会有期。”

景尘点点头,“再会。”

林忘行一只手揽过景尘的肩,带着他往前走:

“会什么会,好汉不留人,好事不留名,不用理他,我们走。”

与颜如风别过后,两人又约摸走了几里路,终于走到一集市村落。

这一到了有人烟的地方林忘行就好似如鱼得水,带着景尘穿梭其间,一副熟稔有余的样子。二人走走停停,然后在一衣裳铺子前停下来。

林忘行喊了声:

“来两身好衣裳。”

铺子老板笑问:

“是要粗纺的,还是棉麻丝绸的?”

“贵的。”

“好嘞,公子您看这身如何?”

林忘行在景尘和那身白衣两者间打量了好一会:

“不错。”

他侧过头去对其低声道:“去吧。”

那亲昵感不知为何如此水到渠成,景尘往身侧看了一眼,却看到林忘行一副家主之态,用看自家媳妇一样的神色看他。景尘本想出手收拾他,可又瞥到铺子老板正用余光打量他们,心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用力踩了林忘行一脚,果决地走进铺子里间。

好一阵忙活,待景尘将那血迹斑斑的污衣换下,陡然又变成一身白衣。他在铺子里将衣裳换好出来,却不知林忘行这厮又去了哪儿。

这会儿天色已暗,市集已陆续张灯结彩,景尘走在街边,便也无所事事地看这纷繁热闹的市集街巷。

这西临,虽没郴阳大,倒是个顶好的地方。市井村落,男男女女和和气气,虽是村镇,却比那繁华之地要安居乐业得多。

年终散尽,归化伊始,熙熙攘攘,他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一两丝微凉拂到他脸上,一抬头,有什么东西簌簌而下。

是西临的第一场雪。

阵阵寒风呼啸,小雪渐渐纷扬,景尘抬脚往前走。一辆马车驶过带起一阵凉风,他一抬头,恰巧窥见头顶高高悬挂的灯笼刹时尽数点亮,猝不及防于尽头之处望到一挺拔身形站在一客栈门阶上。

是林忘行。

灯火阑珊,飘雪在空中如飞蛾扑朔纷飞,像有什么在冥冥之中互通有无,林忘行回过头来,远远与景尘四目相对。人流涌动影影绰绰,他嘴角轻扬一笑,景尘看着他那浪荡轻浮的样子,心觉应该别过脸去,却没有动作,只觉心境复杂难辨,好似与从前大不相同。

真是,遇人不淑。

他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穿过人潮,朝林忘行那根脚走过去。

还未走近,他就听到林忘行莫名其妙的伤春感秋:

“又是一年雪纷纷......”

“你在找住店?”

林忘行回过头来看到景尘,听了那话不知哪根筋又搭错了,淡然中附几分委屈道:

“这是自然,林某又不像景兄,只一文弱书生而已,经不得总在外奔波留宿,晚上若有风吹草动就容易惊醒。你可不知,其实我已失眠近二十余载,可怜得紧......不过你无需太过忧心,前些年我求医问道,那大夫说若有个温香软玉的枕边人让我舒坦舒坦共赴云......只怕就会好些。”

景尘瞥了他一眼没接话,林忘行一副好似已习惯的样子也不置气,自顾自地眼睛从上到下打量景尘了好一阵,点头道:

“如今这般才对嘛,非把自己穿得破烂烂跟个叫花子似的......不错,真是不错,这模样甚合我心意。”

他一副体贴的样子贴过来为景尘束衣带,景尘突然抬手,林忘行熟能生巧下意识灵巧一避,那熟悉的掌风却迟迟未落。他堪堪侧过头来,却看到眼前这人抬手去解头发。

他将发带从头上倏的一扯,那白发顿时簌簌散开,林忘行有些诧异,只见景尘将那条发带扯成两半,将一半递与他:

“给。”

林忘行犹豫地接过那半片发带,景尘用那另一半将头发重新束好,放下手道:

“此为白眉,于极寒之地用千种珍稀草药熬制炼成,是我师父留下来给我的,你且拿去,有安神静气的功效,可治你失眠一事。”

林忘行愣了两瞬,有些不可思议:

“景兄,你......终于看上我了?”

景尘往前走的步子一顿,干笑了两声:

“林兄说笑了。”

“你突然对我这么好,若不是看上我了,在下真有些受宠若惊。”

景尘轻笑一声,抬头悠悠道:

“不敢。”

“不敢?”

林忘行闻言大义凛然道:“这世上我最不愿听到的就是不敢二字,人一生不过沧海一粟,活着就要及时行乐,你若不敢我便助你,今日林某就倾囊相授教你如何行那巫山云雨,在下定身体力行口授心传倾尽所能......”

景尘转过头来看着林忘行淡淡道:

”我是个人又不是块石头,你对我好,我自然会把你放在心上。”

林忘行那聒噪的声音戛然而止,半玩笑半认真的表情顿在原地,景尘瞥了他一眼:

“就算是别有用心的好,与我而言也无异,我会记着。这个,抵你给我买衣裳的钱。”

林忘行笑着愣愣地看了他两瞬:

“这个......”

景尘不再管他往客栈里走,林忘行回过神来:

“景兄!”

此处为西临的一个县镇,离卞州只百里路便可达。两人均要了一间上房,景尘想着在这里好好歇一夜便动身前往。他将一切收捡好正欲躺下,却突然发现枕边有些异动。

熟能生巧,他心下了然,要掀被子的手放下,转身便要走。那将“梁上君子”偷学为“床上君子”的林忘行窥到动静从床上爬起来,破罐子破摔于身后一把抱住景尘,一副咕哝喝醉的样子:

“为夫头晕,怕是受了风寒,今夜恐怕得找个人陪着.......”

他步履不稳地拖着景尘整个人往后带,扑通一声跌到床上,将脸埋到他肩上:

“想必你今日也吓到了......”

景尘面无表情用力掐了一下那厮的大腿根,林忘行疼得抽气,发出不明淫浪低喘,景尘实在忍不住皱起眉头正要手刀劈之,后者趁机一躲,却仍旧死箍着景尘的腰不放。两人正要堪堪交战,剑拔弩张之时,门却突然被不知是谁狠踢了两脚。

那踢的两脚声势浩大犹如闷雷,像是有劫匪要破门而入。两人没来得及有所防备,一怒气冲冲的女声就从门外传来:

“林忘行,开门!”

还未待两人回过神,那门便哐当一声被紧接着的一脚猛地踹开——

来者身姿曼妙,一身红衣,凌乱却还算齐整;背上背一古琴,古琴末端处抽出无数根丝状银线来。

那银线根根分明,质感非凡,不似寻常物事,往前缠绕住她腰身,如腰带一般将她与古琴牢牢捆住,看着一股子怪异感。

可虽是有些怪异,若是不看动作和声音,此人光看脸确能称得上一句“美人”,可那泼辣直接的架势和咄咄逼人的态度......让人且不敢妄加定论,只忍不住咂舌,叹威风果敢,士气凌人,实乃女中豪杰。

景尘端详了几眼这小女子,心想:

这狗东西烂桃花还挺多。

看着眼神挺正常一姑娘啊,怎么看上这厮?

本来还只是有三分的决心想要换房,这下一来三分变成了十分。景尘觉得此地不宜久留,绝对是要越快走越好。他去意已决,却被那纠缠的林忘行又一把抱住。后者一副正气凛然的样子对他大喊道:

“媳妇!与我无关!我不认识这女的!你信我,我心里只你一个......”

他话未说完,就被那女子打断大骂道:

“你个狗东西,老娘帮你办事奔波来去,风餐露宿连着一月睡在野外,你却跟男人被窝里翻红浪!?”

林忘行被打断,景尘也被那姑娘气势如虹的声音震了两震,心想:

这姑娘什么来头?

林忘行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来人,像是如梦初醒一般“哦”了一声:

“芜双?”

芜双厉声道:“叫你奶奶干嘛!”

林忘行皱眉:“俗话说误人好事莫过于杀人性命,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的?此回我且不与你计较,隔壁那屋尚且空着,你且去住,我已跟掌柜的付过房钱......”

“早说!”

芜双听闻当即转身将门重重一关,腾的一下溜进了隔壁屋。

林忘行终于放开景尘,正经道:

“你别误会,这人是......”

“不必多言。”

林忘行:“啊?”

景尘将被子抢过来,“我看她有勇有谋,断不会看上你。”

林忘行来了兴致,那醉酒的模样也懒得装了:

“那你觉得,什么样的人会看上我?”

景尘躺到床上,将被子一蒙:

“才疏学浅,想不出。”

林忘行坐在床边看着景尘背对他的模样,抬起头一本正经道:

“景兄,你方才是在与我调情?”

景尘心中纳闷,这厮脑回路实在离谱。这会儿夜已深,那间房被芜双一占,想来林忘行也只能待在他这屋里,景尘背着身将一床被子踹到地上:

“自己铺,别烦我。”

林忘行这回倒接话了:

“那你亲我一口,我就不烦你......”

“你想要的我这里没有,别怪日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景尘前言不搭后语地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林忘行目光不错地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

“世间还有哪对有情人如我等一般,尘儿,太过矜持难免有伤情趣,如此良辰如此夜,你不与我颠鸾倒凤也就罢了,还要说这种话......我命可真苦......”

他没头没脑地感叹了半天,将那床褥在地上铺好,便把蜡烛吹去了。

“景兄,好梦。”

说着要歇息,躺在床上景尘竟失眠了。

他烦躁地强闭双眼了好一会儿,突然感觉身侧有谁爬上了床——不用想就知道,定是脸皮如铜墙铁壁那姓林的。

他浑身紧绷等了好一会儿,却发觉姓林的没多动作,他侧头打量,发现那厮真就为了睡觉。

这会儿就已沉沉睡着,那失眠之症看来又是随口胡诌。

景尘松了一口气,本想将他弄开,却又想着这会儿把这货踹下床又要闹个鸡犬不宁,便忍住欲伸过去的腿。

夜深灯灭,竟感到有些怅然,景尘心下不知为何如此烦躁。

这人到底是纷繁复杂,入世不久所历之事便如一团乱麻,遇到的所有人都像蒙了一层纱,就好比身旁这位,虽近在咫尺,却怎么也看不透。

本来长得就不像什么好人,一举一动更是疯疯癫癫,可偏偏又有迹可循。每每口出狂言令人琢磨不透,却总话里有话......

真他娘的不是善茬。

夜晚寂寂无声,唯心所想,那落定前的最后一句便被放大,就想着有多少真话由着玩笑话说出口。景尘不语,越想越烦,可再想下去连鸡叫都要响了。他硬生生地闭上眼,在心里默念静心经——

万事万物不必深究,不必强求,顺其自然听从本心,方得大道,无愧于心......

无愧于心,无愧于心......

芜双夜里惊醒。

她起身走到窗棂之处捉住那浑身淋湿的寒鸦,拆下手信打开一看,却被窗外一只手遮住纸面。

她抬头,林忘行低声道:

“轻苟说秦枭已起了疑心。你们手脚都放轻些,这些日子别轻举妄动,我亲自去一趟。”

芜双低头:“是。”

林忘行将那青玉坠一收,抬脚要走,却又停下来转头冷冷地说了一句:

“小心些,别又死了。”

芜双抬起头,没听到一丁点脚步声。

那人的身影已经不在了,只几片吹落的枯叶飘进屋子里。冷风托起叶面,那枯叶弯弯绕绕,像几只被西临最后一波倒春寒赶尽杀绝的枯蝶,借着最后一波寒风迎风而起。可到底身力殊途,风雪冷漠,它奋力往上旋了最后几下,便如一片薄木头,落到地上再也不动了。

第二日,天还没蒙蒙亮,众人便被一鬼哭狼嚎声惊醒。

景尘起身时那林忘行不知去了哪里,不过也正合他心意——要是这厮在,指不定又要玩什么花样。

床头放了一身干净柔软的衣服,素净但流畅有质感,不是他从前穿的那些粗麻布匹,还是莨纱,就放在景尘触手可及的地方。

真能折腾。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衣裳。

还挺有钱。

门外又传来哀嚎和抽泣,景尘没多管那衣服,推门而出——

原来是客栈掌柜的媳妇从楼梯上跌落下来,扭伤了脚踝坐在地上哭。那妇人身量瘦小,掌柜的又恰巧早起赶集去了,她不慎跌落又无人照拂,便一人匍匐在楼梯上大哭起来。

景尘上前将其扶至大堂桌边,察看了这女子脚踝上的伤后询问是否需要为其处理一二。那女子痛得不行,把妇道检点男女授受不亲一干词都抛之脑后,点头如捣蒜立马接受,景尘便着手为其看伤。他动作果决,落手之时无意间想起自己幼时刻苦练功落下的青青紫紫,就不动声色想起师父来。

“这是不是另要请大夫来呀?可真是疼死我了。”

景尘安慰道:

“无事,只是外伤,你踝骨完好,只需拿跌打损伤的药用两日便能好。”

那妇人本怕得要命,觉得这景尘年纪轻轻靠不住不把他当回事,可一看到景尘那本冷冰冰毫无温度的眼神宽慰似的微微一笑,便当下一愣立马心安,对这“景大夫”深信不疑了。

赶巧此时掌柜正好回来,他媳妇与他阐明此事,掌柜连忙言谢:

“多谢这位侠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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