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月下相会,骤起波澜

此时暮色已合, 月辉初露,一缕清风吹散了燥热,连蝉鸣也温柔了起来。

几息之后, 林黛玉轻快的脚步在安若素身旁停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匣子, 双手捧到了安若素面前。

“给我的?”安若素明知故问。

林黛玉捧着匣子行了个礼, 口中笑道:“略备薄礼,贺三妹妹芳辰。”

安若素才笑着接了过来, 借着月光一看,却觉得这匣子有些眼熟。再仔细一看, 这不就是上次她送对方香饼时那个匣子吗?

转瞬之间,安若素就猜出对方送的礼物是什么了,不由笑了笑,顺势收进了怀里, 脆生生道:“多谢你想着我。”

林黛玉心里有许多话, 待要说时, 却又觉得这时候说哪一句都不合适, 只得又咽了回去, 转而笑道:“待明年我过生辰时,三妹妹可别忘了。”

安若素道:“当然不会。二月十二嘛,扬州花朝节。”

——那可是将绛珠仙子临凡的日子,作为一个红楼迷, 她简直刻骨铭心。

林黛玉却不知道这些,见她脱口而出,显然是记忆犹新, 心里顿时畅快起来。

“三妹妹才是生在了好时候,六月六,天祝节, 乃是天帝赐福人间的日子。”林黛玉的声音被凉爽的夜风吹过来,如羽毛拂耳一般,让人莫名就生出一股痒意来。

安若素听见他徐徐道来:“北方天气干燥,对这个日子不大重视,南方多有趁这一日晒书、晒谱、晒衣的。”

他自幼便长在江南,已经习惯了家里年年在六月六晒书。今年快到日子的时候,他还特意命人回家询问贾敏,需不需要他请假回去帮忙。

谁知贾敏叫他仔细看看安家书房的书册。

林黛玉原本不解,仔细翻看了几册之后才恍然大悟:北方干燥的气候,根本不用特意去晒,只需要把书房安置在向阳的屋子里就足够了。

他庆幸自己没去问老师,不然就闹笑话了。

安若素上辈子就是北方人,这辈子虽然祖籍江南,却一直随父宦游在北方,倒是不知道南方还有这样的风俗,顿觉新奇不已。

她追着问:“林哥哥家里也晒书吗?怎么晒的?我曾听人说书上会长虫子,却从没见过,原来南方真有吗?”

林黛玉不厌其烦,一一作答,还和她说了几件往年晒书时发生的趣事,逗得她合不拢嘴。

“其实,我也知道一个晒书的笑话,就是不知道林哥哥听过没有?”

那是她上辈子小学语文试卷上的阅读理解原文,因记忆太过久远,寻常根本想不起来。

若非林黛玉说了许多关于晒书的趣事,她也不能在埋藏极深的记忆里关联到。

林黛玉道:“三妹妹不妨说来听听。”

安若素又回想了一番,清了清嗓子说:“话说有个大财主,为了显示自己有学问,就让人把自家的藏书都搬到打麦场上去晒。

有个穷秀才见状,便也躺在那里,把衣裳掀开露出肚皮。财主心中不乐,当众却又不好发作,便问秀才:‘你躺在这里做什么?’

秀才不答反问:‘你把这么些书铺在这里做什么?’

财主得意洋洋:‘我家里藏书多,怕潮了生虫,就搬出来晒一晒。’

秀才便拍着肚皮说:‘我的书都在肚子里,倒是不怕生虫,却也想晒一晒。’”

林黛玉哈哈大笑:“这秀才好生促狭,那财主真是贻笑大方。”

见他笑了,安若素也跟着笑了起来。

忽然,前方不远处传来咳嗽声,安若素认得是二姐安若与的声音,猛然想起来二姐交代的话,笑容瞬间收敛,匆匆对林黛玉拜了拜:“林哥哥,天色不早了,我就先回去了。”

林黛玉纵然不舍,却也知不该多留她,便含笑还礼,目送她先去了。

片刻之后,他才带着春梅沿着花园的小路穿过月亮门,回了前院草堂。

因天色晚了,姊妹二人到上房行过昏定之礼,周漱玉便催着她们早早回去睡了。

周漱玉道:“今儿闹得也晚了,明日不必早起,用过早膳再过来也不迟。”

次日一早,姊妹二人便凑在一起用了早膳,才到上房去。周漱玉眼睛泛红,眼睑上挂着大大的黑眼圈,明显是没睡好。

安若素担忧地问:“母亲,您这是怎么了?”

周漱玉勉强笑了笑,对她道:“过些日子就是老圣人的万寿,我昨儿一夜没睡,琢磨着怎么献寿呢。”

安家虽然已经明确倒向了圣人,可老圣人毕竟占着孝道的大义,真要铁了心不顾规矩处置谁,便是圣人也不好违拗的。

人老了心性反而会像小孩子一样,常有些不管不顾的残忍。像安家这样才改换门庭没两代的,万一有哪点惹了他老人家的眼,后果将不堪设想。

因明白这些,安若素也没怀疑什么,又坐了一会儿就回去上课了。

直到这时,安若与才开口:“母亲,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周漱玉道:“你小孩子家家的,不关你的事。今儿不用你帮着看账,快回去吧。”

安若与倔强道:“女儿不回去。母亲,我已经大了,若是生在穷家小户,这会儿已经出门子了。家里有什么事,论理也不该瞒我。”

正说着呢,春柳进来禀报:“太太,两位姨娘来了。”

周漱玉道:“都请进来吧。”

春柳答应着退了出去,不多时就引着吴、朱两位姨娘走了进来。安若与先行了礼,吴朱二位又给周漱玉行了礼。

彼此见过礼后,周漱玉道:“都坐吧。”众人方各自落座。

吴姨娘也和周漱玉一样,眼圈青黑,眼睛里泛着红血丝,明显熬了一整夜。

朱姨娘倒好些,眉头却也一直皱着。

安若与见此,心头越发担忧,又怕自己一开口,三位长辈就要把自己撵走,因而只乖乖坐在周漱玉跟前的脚踏上,静默不言。

可她那么大个人在那里,众人如何能忽视?

见吴姨娘有些心神恍惚,朱姨娘便用眼神询问周漱玉,朝着安若与那边直撇嘴。

不等周漱玉开口,安若与先道:“朱姨娘,您也不用使眼色了,反正我是不会走的。只看我姨娘这样,必然是我大姐的事。

我正是相看的年岁,眼见也要出门子了,正是该懂这些事的时候。现在不教我,还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教?”

周漱玉叹道:“与儿说得也在理,她也大了,有些事情,是该叫她知道了。”

一声呜咽传出,却是吴姨娘再也忍不住了,掩面泣道:“我的非儿怎么就这么命苦呢?太太,太太,您可一定要为非儿做主呀!”

安若与虽早有预料,真正听见了这话,还是忍不住心头一跳:果然是大姐!

朱姨娘忙安慰道:“吴大姐,你快别哭了。咱们大姑娘是个有成算的,不是那等吃了亏还望肚子里咽的。如今咱们既知道了,一起替她想想办法才是正经。”

安若与赶紧下来,快步走到吴姨娘身侧,一面替她擦眼泪,一面也红了眼眶:“是呀姨娘,咱们一起想办法,母亲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吴姨娘一把搂住次女,母女二人抱头痛哭。

朱姨娘还要劝,周漱玉冲她摇了摇手,低声道:“先让她们哭一会儿吧,昨晚上难受了一夜,哭出来反而好。”

见她如此,朱姨娘就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成算,顿时就放下心来,起身走到门口,让丫鬟们准备热水、香胰子、香脂等盥洗物品。

过了半晌,吴姨娘终于缓过劲来,脸上讷讷的,眼睛里半点光采也无。

朱姨娘赶紧招呼丫鬟来伺候安若与,她则亲自投了个手巾,替吴姨娘把脸上脏污的脂粉擦下来。

周漱玉给小玉使了个眼色,小玉微微点了点头便进了内室,出来时手里捧着周漱玉的妆盒。

众人一起动手,很快便替吴姨娘母女重新装扮了,又拿篦子蘸着头油,把散乱的头发抿了抿。

周漱玉这才笑道:“我还没说话呢,你们就先哭上了。难道非儿不是我的女儿?她在婆家受苦,我难道不心疼?你们跟我这么多年,仔细想想问问自己,我是那种吃哑巴亏的人吗?”

这句话就像一粒强劲的火种,瞬间就点燃了吴姨娘暗淡的瞳孔。她激动得身子前倾,抖着声音问:“太太,你有法子?”

周漱玉笑道:“正好这一阵子不忙,你不如就病一病。非儿是你亲女儿,得知你病了,苏家还能不让他们夫妻来探望?

咱们提前请个相熟的大夫在家,到时候就让泰儿、然儿和玉儿他们三个,把女婿按住了让大夫诊脉,看到底是谁不能生?”

却原来,自从安家入京之后,苏家主母胡氏就不再阻拦他们夫妻恩爱。

可展眼大半年过去了,安若非的肚子却始终没个动静,胡夫人心里就开始犯嘀咕。

她先是请了相熟大夫来家,把安若非叫到她院子里去诊脉,开了一大堆的补药,再三叮嘱安若非一定要喝。

安若非出嫁之前,家里年年都有好大夫来请平安脉,从没提过她于生育有碍的。婆婆这样做,她心里自然不乐。

可碍于孝道,她还是让人把药熬了,一边喝着,一边让陪房拿药渣到外面找人验。

她原想着:若只是正常的补药,哪怕是坐胎药,喝也就喝了,反正对身体没什么大妨碍;可若是乱七八糟的偏方,就别怪她阳奉阴违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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