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黛玉赠香,素素抚琴

两人陪着周漱玉用了午膳, 默契地前后脚出来,在天井里站住了,隔了有三四步远, 你看看我, 我看看你的, 半天也不说话。

他们自己不觉得尴尬无聊,跟着的人却觉得不自在。

过了好半晌, 安若素回过神来,见站在不远处的丫鬟婆子们都看着他们偷笑, 后知后觉地脸上一红,连忙道:“林哥哥,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见她话没说完就要走,林黛玉忙道:“欸, 三妹妹请留步, 我东西给你。”

安若素转到一半的身子忙又扭了回来, 眼睛却并不看他, 只低着头弄衣角, 故作不在意道:“你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林黛玉笑道:“前些日子师母赐了许多香料,我见里面有乳香和龙脑,闲来无事便制了些衙香。我想着,妹妹是个雅致人, 这样的好香别人也不配用,给了妹妹正好。”

衙香乃是后蜀花蕊夫人所创,因花蕊夫人是后蜀皇帝的宠妃, 制香所用的香料全是名贵之物,制成之后也的确是奇香郁馥,沾衣久久不散, 历来为文人雅士所推崇。

安若素欣喜地接了过来,低头闻了闻,喜滋滋道:“你上次送我的甜梦香正好用完了,我原想着和先生一起再配些呢。如今有了你的,倒省了我的事。”

林黛玉没说他心里算着甜梦香的用量呢,闻言只是笑了笑,说:“三妹妹送我的青杏香,我却早已用完了。”

他眼中含着期待,期待之物不言自明。

安若素脸颊红了红,留下一句:“那得看我的心情。”便抱着香盒跑了。

她下午是围棋课,或许是上辈子数学还不错的缘故,她在围棋上倒是颇有几分天赋,李先生已经夸过她好几回了。

今日李先生布了个珍珑,师徒二人你来我往,不知不觉一个时辰过去,安若素才总算是摸清楚了门道。

虽说最后还是输了,李先生却频频点头:“你天赋不错,虽学了才不到两个月,却已经很有些意思了。”

提起她在围棋上的天赋,李先生就不免想起她在古琴上的惨不忍睹。

其实琴和棋这两样,安若素是前后脚学的,算是在同一个起跑线上。两个月下来,棋已经把琴外出十八条街去了。

李先生叹气道:“你这围棋上的天赋,若是是分一些到琴上,可就四角俱全了。”

安若素起身走到她身侧,抱住她的手臂撒娇,讨好地笑道:“世上像老师您这样十全十美的人本来就不多,学生也不敢奢求青出于蓝,能学到老师三分本事,就够我一辈子受用不尽了。”

李先生被她逗得笑了,捏着她脸颊上的软肉,假意恨恨道:“油嘴滑舌!明儿下午是琴课,那首《寒鸭戏水》你若是再弹不好,我可就要上戒尺了。”

“啊?”安若素苦了脸,还要替自己求情,却见李先生已经板了脸,目中露出威胁之意。

安若素秒怂:“……好,好,学生一定好生练习,定不教让先生失望。”

见她服软了,李先生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柔声道:“你昨晚不是说要制香吗?这会子离下课的时候还早,正好我帮你一起。”

安若素想到林黛玉,不由精神一振:“那就劳烦先生了。我原怕自己经验不足,糟蹋了好香料。先生肯出手指点,真是再好不过了。”

李先生笑道:“你先别给我戴高帽子,世上的香谱不知凡几,像你们这样的人家,必然也有秘藏,我还真不一定都认得。”

话虽如此说,她脸上的神情却甚是骄傲,显然对自己于香道的造诣十分自得。

安若素笑道:“我要制的这个香,是位文人雅士首创,先生您肯定知道。”

“哦?是什么香?”

“雪中春信。”

李先生不假思索道:“这是苏东坡的方子,我倒是真会。”

说到这里,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笑非笑地问:“我说呢,原来是惦记着我去年冬天收的那一瓮梅花蕊上的雪水呢。”

安若素双手捧着脸颊,冲着她讨好一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先生。”

雪中春信要沉香一两,白糖半两,丁香半两,木香半两,甘松七钱半,藿香七钱半,零陵香七钱半,白芷二钱,回鹘香附子二钱,当归二钱,麝香二钱,官桂二钱,槟榔一枚,豆蔻一枚。

把这些材料研成粉末,以梅花蕊中的雪水炼蜜调和,制成棋子大小的香饼,再依照寻常方法焚烧即可。

若想做得精致些,制香饼时可以用模子脱成花样。

这味香所用香料虽然珍贵,可对官宦人家来说,这个耗费却有限,最要紧的却是那梅花蕊上的雪水。

偏这样东西,却不是谁都有那个耐心收集的,至少安若素就没有。

可巧李先生是个真正的雅人,她不但喜欢搜集梅花蕊上的雪水,还喜欢收集松针上的雪水。密封之后埋在竹根下,到用的时候才取出。

见她仰着头、捧着脸,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李先生心中升起怜爱之意,屈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无奈道:“真是个小无赖!”

安若素就知道她这是答应了,忙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殷切地替她揉肩捏背,嘴里更是好话不断,只把李先生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

李先生被她逗得咯咯直笑,好半晌才道:“行了,行了,你快闭嘴吧。再让你说下去,便是班昭再世,文姬复生,也比不上我了。”

她想了想,说:“若这会儿再派人回去拿,看天色也来不及了。今儿就先把要用的香料研磨了,明日我把梅花雪带来,再炼蜜调和。”

安若素道:“都听老师的。”又叫来红莲,吩咐道:“你去找刘二家的领些蜜蜡,再把那一套锡铸的十二花神的模子取来,明日好压香饼用。”

红莲答应着去了,好半天才回来。

安若素一边研磨白芷,一边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红莲道:“因近些日子家里香料多,各处都要制香,这模子传来传去的来回倒手,我跑了好几个地方,才在吴姨娘那里寻到。”

安若素点了点头:“找着了就行。”

说话间,白芷已经碾得极为细腻,安若素让碧荷拿了个干净的碗过来,自己动手把杵臼里的粉末刮了出来。

等她把杵臼清理干净,那边李先生已经用碾子把大块的当归碾成了碎块。

惠香帮忙把碾子的一端抬起,李先生把这些碎片扫进杵臼里,让安若素继续研磨成粉。

师徒二人分工合作,总算是赶在天擦黑的时候把所需的原材料都给弄完了。

李先生收拾了东西就要带着沙棠回去,安若素忙拦住:“先生,天已经黑了,不如就留在这里歇一夜吧。”

“还是不了。”李先生笑道,“我这会儿就走,正好能赶在宵禁前回家。若是再耽搁下去,才是走不成了呢。”

听她这样说,安若素也不好再留,只得把人送了出去。

等再回来,红莲便上前问晚膳摆在哪里?

安若素道:“次间里尽是香料味儿,就摆在卧室外间吧。”

惠香带着小丫头端了水进来,安若素净了手,红莲来报说饭已经摆下,扶着她进了东厢房。

许是今日活动量大,安若素胃口也开了些,就着爽口的小菜吃了大半碗的饭,红莲在一旁看着直念佛:“阿弥陀佛,往后天凉快了,姑娘的胃口要一日好似一日才好呢。”

安若素漱了口,笑道:“那不早晚成猪了?”

红莲嗔道:“姑娘这才吃多少?便是再多一倍,也只能算是猫的饭量。”

说着又伺候她喝了一盏消食茶,问道:“姑娘是看会儿书呢,还是打棋谱?”

安若素想到明天的琴课,脸色一苦,不大情愿道:“还是把琴搬到窗台底下,我练一会儿吧。”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

红莲闻言,便叫碧荷带人去搬琴台,又让惠香亲自把那架九霄环佩式的古琴抱了过来,她自己焚香。

安若素记性好,《寒鸭戏水》的琴谱她倒是记得牢牢的。琴摆好了之后,她便深吸了一口气,左手按弦,右手拨弦。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指法是半点不错的。

可也许是太过紧张的缘故,安若素弹的总是没那个感觉。用一句后世流行的话来说:没有感情,全是技巧。

若换成当世流行的评语,则又可以省掉六个字,只两个字便足以——匠气。

惠香道:“姑娘弹得已经结好了呀,我听着和李先生弹得差不多,一点错的都没有。”

“快别说这话了,当心李先生听见了啐你。”安若素叹道,“这不是错不错的问题,而是……而是……总之很复杂,我也说不清楚。”

惠香便笑了起来:“既是那么复杂,姑娘才学了两个月,难道就想有李先生的水平吗?

姑娘的聪慧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就算学不好也是一时的,姑娘又何必看轻了自己?”

“就是,就是。”碧荷连连点头。

安若素笑道:“你们俩也别光安慰我,倒是也帮我想想,明儿的琴课,李先生那关该怎么过?”

“啊,这……”

两个丫鬟都傻眼了。

作者有话说:温馨提示:下一章,晚21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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