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代宫。

大殿西侧矗立着一排飞檐殿宇, 是依高皇帝旧制所建、奉当今陛下诏敕修缮,专祀刘氏先祖的宗庙。

庙身不事华饰,青砖覆顶, 朱门巍然, 檐角静垂铜铃,阶前掩映着终年青翠的古柏, 一派沉厚庄重之气。

汉时诸侯大婚并册立王后,章程复杂, 礼节繁琐,其中最要紧的一项便是,需在当日敬告王国宗庙,告请祖先纳娶新后, 祈求福佑。

天方微亮,晨雾还浮在庙外柏枝间, 刘恒与众臣就已缓步入庙。

他一袭玄色暗纹深衣束身, 更显肩背端直,面如朗玉,冠冕垂旈轻拂额前, 略略遮住了沉定如渊的眸光。

殿中南向正位供奉着太祖高皇帝神位,东侧昭位设太上皇刘太公神位,漆金字迹庄严肃穆。

太牢三牲牛、羊、豕陈列于案,旁列玉帛、清酒、黍稷稻粱, 一应器物皆循大典礼制。

宗正官捧圭侍立,太祝、祝史各就其位,中尉、内史等皆着朝服,垂手屏息。

殿内寂静,唯余玉磬轻响。

薄青窈则身着翟衣, 端坐于西侧帷幄之中观礼,见刘恒身姿恭谨立于神位之前,祝史这才捧祝文上前,声音响彻静庙:

“维当今五年岁次,代王恒,敢昭告于太上皇、太祖高皇帝之灵:恒奉藩代国,祇奉宗庙,今择吉大婚,册立王后,以承祭祀,以继后嗣,谨具太牢,虔告祖灵,惟祈神灵庇佑,邦国安宁,宗祀绵延。”

诵毕,刘恒俯身再拜稽首,并奠帛、献酒,行三献礼。

殿中众人随之肃立行礼,晨光穿棂而入,落在阶前,映得刘恒身端影直,更显庙堂肃穆。

礼官随后高声唱诺,告庙礼成。

余音在梁柱间缓缓回荡,代王大婚及册立王后一事,自此告于祖宗,礼正名成。

*

与此同时,内宫南角的居所中,窦漪房已妆扮妥当。

为她梳妆的,是薄青窈亲自从宫外寻访来的四位老妇人。

她们皆是晋阳城中福寿双全、德高望重的耆老妇人,请来她们为窦漪房上妆梳头,便是求一个顺遂福气的好兆头。

老妇人们虽已年老,却精神矍铄,一边温和地与窦漪房说着话,宽慰她紧绷的心情,一边手法轻柔地将她乌黑的长发细细梳通,挽成一个端庄好看的垂云髻。

近身伺候的宫人们捧来妆匣和首饰,老妇人一面瞧着铜镜,一面将两只玉笄横插入窦漪房发髻之间,再辅以赤金云纹小簪,越发显得优雅华贵。

上妆的宫人们动作也很快,眨眼便将窦漪房妆扮好,细眉以石黛轻描,唇间点着嫣红唇脂,那唇脂加了鲜桃瓣调合,颜色艳而不俗,还带着淡淡的香气。

窦漪房早已换上了绣娘们量身缝制的绛红婚服,垂顺的衣摆上以丝线绣着栩栩如生的鸾凤纹,其间还以别致的花草纹样点缀,更显华美惊艳,腰间束丝绦玉带,又悬着数枚佩玉,步履间轻响叮铃。

她被宫人们扶着站起身,在另一面等身高的铜镜前照了照,只觉得镜里人是从未有过的明艳动人,都有些不像她了。

可身边人脸上都露出惊艳的神色,变着法儿地夸她,直夸得窦漪房的脸红得连敷粉都遮不住。

见梳妆礼毕,四位老妇人笑着道了新婚吉语,便极有分寸地随宫人们退下,只留窦漪房一人在内。

原本热热闹闹的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窦漪房在镜前又照了照,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大婚的车驾还未来接,窦漪房又坐回席上,抬手从案上小盒深处取出一方素绢包裹的小物,层层展开。

里面躺着一对极素、极旧的耳珰。

玉质早已失了光泽,形制也是集市里最朴拙的那种,却是当年新婚阿翁赠予阿母的旧物,也是父母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窦漪房执起镜奁旁的小铜镜,对着光影,郑重地将这对旧耳珰一一戴上。

与周身华贵齐整的婚嫁装束相比,这对老旧耳珰着实格格不入,甚至略显寒酸。

可窦漪房却抬手轻轻抚过耳侧,眼里说不出的爱惜温柔。

她望着镜中身着婚服、带着父母遗物的自己,眼眶微微发热,轻声开口,似是对着遥遥在天的双亲,一字一句,郑重告慰:

“阿翁,阿母,女儿今日要嫁人了,是嫁与代王,他待我极好,女儿往后一定会过得很好,你们在天有灵,也可以放心了。”

话音未落,眼角便凝了泪。

正想着垂泪会不会弄花刚上好的妆时,门外忽然传来轻缓的叩门声。

窦漪房慌忙仰头,尽力将眼泪收回去,又敛去眼底的湿意与悲绪,稳了稳声音,轻声道:

“进。”

推门而入的,是宫正司宫正冯柳。

自窦漪房入宫以来,冯大人便待她如师如长,是她在深宫之中为数不多的依靠。

窦漪房惊喜起身:“您怎么来了?”

冯柳手中捧着一方简朴木匣,上前见礼,语气温和诚挚:“今日王后大婚,我怎能不来呢?”

她抚摸着手中的木匣,眼含笑意:“这是为你添妆的。”

窦漪房起身接过,心中又是感动又是愧疚,低声道:“多谢大人……只是往后我不能再在宫正司侍奉左右,为大人分忧,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冯柳的病一直断断续续,过了年,面上仍沉着几丝病气。

窦漪房清楚,她是因怜惜自己无双亲在侧,所以才撑着病体前来为自己送嫁,这份情谊已胜过万千。

冯柳闻言轻笑,语气带着几分宽慰和打趣:“傻孩子,怎会没有分忧?咱们代国的王后是从宫正司走出去的,那往后旁人可不得把我这宫正司供起来。”

一句话,让窦漪房破涕为笑。

冯柳随即收了笑意,神色郑重,一字一句叮嘱:“玩笑归玩笑,今日我托大当一回你的师长,便多说几句。”

窦漪房立刻答:“漪房一直视大人为师长,从未有一刻忘却……大人请讲。”

冯柳眼含欣慰,像过去那样拍拍她的手:“你日后为王后,切莫因出身低微而自轻,亦不可因旧日情分偏私宫正司。为政为后,公平二字最重要,若你当真偏袒宫正司,长久以往人心不平,人心不平则乱象必生。”

“我知你沉稳持重,对你的行事一向放心,唯有这点总是记挂着,不得不唠叨几句。”

她语气平缓地说着,就好像回到了窦漪房第一日入司时,她在身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教导着,叮嘱着。

窦漪房拼命睁着眼,想要止住眼中的热意:“您的教诲,漪房铭记于心,定然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有了这句话,冯柳欣慰一笑,缓缓起身,整理好了衣容。

“既如此,宫正司宫正冯柳恭祝王后大婚,千年万年,万事顺遂,平安无疾。”

她后退一步,对窦漪房行了一记规整肃穆的大礼,躬身轻步退出。

窦漪房不舍含泪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直至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冯柳离开后,窦漪房就一直抱着膝发呆,忽而听得门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只是这次的声音听着格外局促犹豫。

窦漪房连忙放下腿,一面迅速整理衣裙坐好,一面纳闷。

这世上其他新娘子在新婚之日,也会有这么多人找吗?

来不及想清楚,窦漪房已端坐好,可门外的脚步声似乎又停了下来,迟迟也没有叩门。

她心中微疑,却还是扬声问了一句:“何人在门外?为何不进?”

门外安静了一瞬,几息之后,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走进来一个她万万没有料到的人。

宫人打扮的卫玉姬站在门边,眼神飘来飘去,先是飞快扫了一眼窦漪房满身华贵的装束,随即又局促地打量起屋内焕然一新的陈设。

她还记着从前这间屋子的模样,简陋破旧,比她长安的家中还不如,如今却被收拾得雅致整洁,到处都摆着她见都没见过的玉器金饰,让她不住地眼热。

甚至,外头宫人们都传,殿下极为爱重王后,赐给王后居住的颐华殿雕梁画栋,如同神宫仙苑一般,里面还藏着数都数不清的稀世珍宝,全归王后一人独有。

殿下求亲时所下的聘礼更是堆了满殿,听说到现在都还没全部登记入库。

卫玉姬越想,心里就越酸涩,几分嫉妒,几分后悔,纠纠缠缠搅在一堆,堵得她心口发闷。

可真是同人不同命。

若得了代王青眼的是她,那……

卫玉姬不甘垂眼,磨蹭着走进门来:“窦……”

她习惯像以前那样喊窦漪房的名字,可说出口才想起二人身份已然有别,连忙住嘴,再开口时语气也没了刚开始的趾高气昂:“是我,我……来看看。”

她就是对着窦漪房喊不出王后两字。

况且不是还没行册封礼呢,她不叫,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虽然卫玉姬没有说明来意,但窦漪房还是很高兴她今日能来,真心露出几分笑意:“多谢你还记着我。”

卫玉姬没想到她会这样说,浑身都写满了不自在,面上神情也几番变化起来。

“我、我本来想叫上赵姈和陆青芜一起的,可她俩一个不屑来,一个躲着连我也不见,所以我就只能一个人来了。”

其实她也不想来的,可想着她们昔日同在宫里当差,好歹也算相识一场,终究还是来了。

毕竟从故土长安来的五人中,能好好和她说上一两句话的人。

也只剩下窦漪房了。

卫玉姬干巴巴地解释着,也不知是想让窦漪房明白她什么。

窦漪房心中微动,将方才她的话细细想了一遍。

不屑的人,自然是赵姈。

她本就和窦漪房不对付,几人中窦漪房也唯独不想见到她。

除了从前种种龌龊外,更是因着那片刘恒亲手写下的竹片,是折损在赵姈手中。

而卫玉姬虽也常跟着赵姈奚落窦漪房,却到底也没有真对她做什么,那些口角她听过了,也就忘了。

至于陆青芜,窦漪房最近常常来往明光殿,明光殿的宫人也不多,却一回也没有碰上去她,大约就是在故意躲着自己。

见窦漪房听了自己的解释后,就不再说话,卫玉姬有些难堪地抬眼。

“我……”

她开了个头,又停下来没有接着说,只是走过来,慢吞吞从袖中取出一个皱巴巴的布包。

那里面是她用攒下的俸禄,托人从宫外买回来的小物件。

卫玉姬捏着那只有些寒酸的布包,语气别扭:“……一点小东西,算不上什么好礼,你这般身份想必看不上,那还是算了……”

说着,她又猛地缩回手,想将刚递出一点的布包收回去。

窦漪房却比她更快一步,眼疾手快地接了过来,指尖稳稳按住那布包:“送出去的礼哪有当面收回的道理?”

卫玉姬手中一空,怔在原地:“……你就不怕我是来贿赂巴结你的?你收了我的礼,就有把柄攥在我手里了,你不怕?”

窦漪房弯了弯唇,平静地看向她:“是又如何?”

卫玉姬没料到自己半真半假说出的心里话,得到的只是这样一句反问,一时语塞,索性赌气般地往窦漪房旁边的席上一坐,没好气道:

“真要是的话,一开始你就该把我赶出去,永远拒之门外!”

窦漪房没接她的话,伸手从案上取了一碟尚食局送来的精致点心,轻轻推到她跟前:“吃早膳了吗?”

卫玉姬艰难地咽了口口水,终究抵不过饿意,伸手拿了一块,囫囵塞进嘴里:“这可是你求着我吃的。”

窦漪房点点头。

那点心入口酥软,味道极好,卫玉姬心中又是一涩。

她在尚食局当差,日日经手多少珍馐美味,却没有资格尝一口。

“你如今吃的,用的,住的,穿的,都是最好的。”卫玉姬埋着头,低声道。

“那你往后常来颐华殿看我,不就时常能吃到了?”

窦漪房说得风轻云淡,卫玉姬却猛地抬眼,满眼的不可置信:“你、你希望我来看你?!”

窦漪房再次点了点头,很认真的模样。

卫玉姬喉间动了动,声音像雾一样轻飘飘的,一碰就散:“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我了,毕竟我从前待你并不好。”

窦漪房看见了她自嘲又不安的神色,语气温和下来:“你也说了,那是从前,往后你若愿意来颐华殿做客,我肯定欢迎。”

卫玉姬沉默片刻,低声呢喃道:“我一个小小宫人,哪有资格成为王后的贵客?”

她不再多言,默不作声地吃完手中的点心,起身对着窦漪房草草行了一礼,快步离开了屋子。

*

从晨光微露到暮色沉沉,整整一日的礼仪章程终于落下帷幕。

窦漪房起初还记着自己的身份,时刻注意言行仪态。

可这立后和大婚的礼仪实在冗长,她穿着厚重的礼服,行过无数次跪拜与起身,双腿早已酸得发胀,到了后来,更是全凭着意志在行事。

这下终于回到宣辰殿的寝宫,窦漪房想也没想就倒在了床榻上,任宫人如何劝也不肯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朦胧睡意里,窦漪房只觉足间一轻,鞋袜被人轻轻褪了下来,层层叠叠垂坠的婚裙也被小心撩起,晚风携着满殿的暖意拂过肌肤,泛起一阵微凉。

她下意识蜷了蜷腿,便有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托住了她酸胀的小腿,缓缓搁在膝头,慢慢揉捏着。

那人揉捏的手法和力道极好,酸疼了大半日的小腿一下子好受多了。

窦漪房困意沉沉,只当是宣辰殿的宫人细心伺候,舒服地睁开眼,回头看过去。

是刘恒。

他身上穿着与她一样的绛红色婚服,正俯身坐在榻边,垂着眼认真揉按她的小腿,暖融融的喜烛光影落在他眉眼间,晕开一片温柔缱绻。

窦漪房的睡意散去一点,反应过来是刘恒在帮她揉腿,原本的惬意瞬间变为了若有若无的痒意。

她慌忙想要缩回腿,可刚一动,小腿便被他滚烫有力的手掌握住,动弹不得。

刘恒回过头来,眼底映着摇曳的烛火,温柔得近乎缠绵:“睡醒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温和,只是今夜,似乎有什么不一样了。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