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馆陶满月那日, 晋阳城下了一场大雪,到处银装素裹,静谧无声。

刘恒从睡梦中转醒, 下意识看向枕边人, 见她已经醒了,正侧身看着睡在他们中间的馆陶。

窦漪房的目光温柔如水, 轻轻落在睡得香甜的馆陶身上,片刻都舍不得移开。

刚出生时还皱巴巴的小馆陶, 这会已经褪去胎黄,一日比一日好看起来。

不仅变得白白嫩嫩,每日吃好睡好,脸蛋也圆润饱满起来, 像个玉娃娃似的。

尽管还没长开,但依稀能瞧出眉毛和嘴巴像窦漪房, 眼睛和鼻子像刘恒, 都是挑着父母的优点长。

“你醒啦?”

窦漪房的声音温软,眼睛亮亮地冲他招了招手,又伸出一根手指:“你看那儿。”

刘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襁褓里的馆陶呼呼睡着,因是同父母一起睡,身上还盖着自己的小被子。

窦漪房担心她夜里热,便将她的襁褓松开一些, 露出一点里面穿着的贴身小单衣。

这会儿馆陶睡得沉,身上的小被子滑下来一些,便能看见她的小肚皮随着呼吸一上一下地起伏,连带着外头襁褓系带上特意绣着的蝴蝶翅膀也忽扇忽扇起来,仿佛即刻便会振翅而飞。

刘恒眼前一亮, 唇边的笑意挡不住,压低声音看向窦漪房:“这是尚衣局做的吗?可真是一片巧心。”

窦漪房摇摇头,眼眸开心地弯起来,像含了一大口蜜:“这殿下就猜错了,这是母后和大母做的。”

不仅是襁褓,还有衣裳上,母后都绣了一对这样立起来的蝴蝶翅膀。

生之前,窦漪房还不明白这是为何,只以为是瞧着好看,生了馆陶之后,她才明白了母后的苦心。

刚出生的婴孩胸肺都还没发育好,是用腹部呼吸的,声音极浅,睡着的时候尤其安静。

加上襁褓裹着,鼻尖呼出的气息极小,很容易就会误以为是没气了。

这一月来,窦漪房每回从梦里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探馆陶的鼻息,好几次因为没感觉到这微弱的气息,顿时吓得六神无主,手脚都发软。

而只要裹着母后做的襁褓或衣裳,她夜里醒来,就只需要举灯瞧一瞧这蝴蝶翅膀,不用再心惊胆战地去探馆陶的鼻息了。

听完这些,刘恒这才想起,他们从前还在长安的时候,他曾见过母后将他幼时穿的衣裳都翻出来,重新拆开针线,几件并作一件给长大一些的他做新衣裳。

刘恒记得,自己婴孩时期贴身穿的衣裳上,也绣着类似的东西,不过不是蝴蝶,而是小鸟。

原来这里面,还藏着这样大的学问。

刘恒和窦漪房都侧过身,将小小的馆陶围在中间。

窦漪房轻轻趴在馆陶身边,忍不住碰碰她的鼻头,又碰碰她的脸颊。

刘恒也跟着趴下,放缓了呼吸,怎么看也看不够:“漪房,你看她,脸小小的,手也小小的,抱在怀里一点分量也没有。”

窦漪房一眼不错地看着她,心里满是幸福:“是啊,她还这么小……殿下你说,我们能照顾好她吗?”

窦漪房顿了顿,抬眼和刘恒看过来的目光撞在一起:

“我们把她带到这世上,我们就是她最亲、最信任的人,那我们能教好她,保护好她,让她健康喜乐地过完这一生吗?”

窦漪房微微垂下眼,手指在襁褓的花纹上打转:“我其实有一点点害怕,怕我做得不好,怕我不是一个好母后……”

“漪房,”刘恒拉住了她的手,团进温热的掌心,“不管你做得怎么样,在馆陶心里,你都是天底下最好的母后,没有人能够指责你。”

他抿唇笑了笑,眼神再坚定清明不过:“我们也一定能将馆陶好好地养育成人,让她永远没有后顾之忧,能够做一切她想做的事情。”

窦漪房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忽然就有些想哭。

大约是因为等出了月,她就要带着馆陶搬回颐华殿去住。

毕竟照顾馆陶的乳母和宫人一大堆,每日在宣辰殿进进出出,刘恒又时常会在殿中处理朝政,总是不便。

刘恒瞧出了她眼底的不舍,稍加思索便明白为了什么。

他一手支着头,牵着窦漪房的手将她拉近一些,一双俊美多情的眸中像掺了水光:“过了今日,我就要独守这空房了,日后想你和馆陶了,还得去颐华殿。”

看着他这般幽怨自怜的模样,窦漪房心中的伤感反倒被冲淡了许多,忍不住轻轻笑起来:“颐华殿就在宣辰殿后边,溜个弯就能到的距离,怎么就说得好似远隔天涯?”

刘恒见她不仅不怜惜自己,反而说得这样“轻松”,手上微微用力,有些粗糙的指腹一点一点擦过她的指尖,掌心和寝衣下伶仃细瘦的手腕。

“抛夫挟子,王后的胆子愈发大了……”

窦漪房心头一颤,却还强撑着顶回去,学着他的样子,拖长了音调:

“怎么就是我抛夫挟子了,分明是殿下不想见我们母女了……”

刘恒低头一笑:“那王后想怎么惩罚本王?”

窦漪房:诶?

这屋里谁提这事儿了?

刘恒却不管,反正他最擅长的就是无中生有。

呼吸间,刘恒便已欺身上前,薄唇抵着窦漪房小巧滚烫的耳垂,低声道:“不如就用王后……”

正要说下去,橘月的声音如及时雨一般,在寝殿外远远响起:

“殿下,王后,奴婢来接小翁主去行沐浴礼,免得误了满月礼的时辰!”

照皇室旧俗,新生的宗室子需在满月这日行沐浴礼。

这沐浴礼通常由贴身照顾的乳母、朝中贵妇人、日后负责教养的傅母等人共同主持,经香汤沐浴、拭干、抹香膏、换新襁褓等环节,为婴孩洗身、去秽、祈福。

橘月的声音落下,身前人似乎僵住了,半天也不起开。

窦漪房慢悠悠地伸出一根指头,轻轻往他胸膛上一推。

刘恒垂眸看一眼她的动作,脸上发绿,身体却很是配合,顺着她那几乎为零的力道缓缓往后一倒。

等他再坐起,窦漪房已将馆陶的襁褓系好,抱着她窝在榻上,舍不得起来。

门外的催促声又响了一次,刘恒起身下榻,将馆陶从窦漪房怀里接了过来,大手稳稳地托着她软软的脖颈和小脑袋。

窦漪房下意识起身,却听刘恒安抚道:“一会儿我们也得去宗庙谒祖,现下也得起身了。”

她这才缓缓坐回去,可还是懒懒地不愿动弹。

刘恒抱着馆陶走出几步,顺手将自己的大氅扯过来,仔细罩在襁褓外面,确保不会有一丝风吹得进来,才打开殿门,又好声嘱咐了一番,才将还睡着的馆陶交到橘月手上。

他很快折回来,先去了浴房洗漱,出来后却发现窦漪房还呆呆地坐在榻上,望着馆陶离开的方向。

刘恒径直走过去,单腿跪在榻上,长臂一伸一拉,便将待在里侧的窦漪房轻松抱了起来。

见她还在出神,便又故意抱着她颠了两下:“沐浴礼那边有母后主持,你放一百个心,现在可否请王后移步,陪一陪你可怜的夫君?嗯?”

窦漪房伸出手勾住他的脖颈,终于舍得将目光收回来,叹了口气:“好吧。”

好吧?

刘恒咬了咬牙,只觉自己今日醒来的时机不大对。

不然,怎么听到的都是不爱听的话。

他瞥了一眼外面的天色。

时间尚早。

于是低头,吻在她唇上。

窦漪房陡然睁圆了眼。

他稍稍拉开距离,分神瞧了一眼她的神色,又轻轻覆了上来,唇齿相依,温柔地加深了这个吻。

气息渐乱,窦漪房隐约察觉到他身上的情动,慌忙往下一瞟,脸颊瞬间烧得通红,连忙推他:“不是说一会儿还有正事吗?”

刘恒抵着她发烫的额角,扫一眼她被吻得绯红水润的唇,笑得坦荡又无赖:“这也是正事。”

话音未落,他将人放回榻上,再度俯身,将她双手压在头顶,深深吻着。

窦漪房很快从这突如其来的亲昵中回神,微微闭上眼,仰头回应着他,一张芙蓉面上是同样的情动难掩。

浓烈又缱绻的爱意顺着唇齿蔓延,淌过四肢百骸。

刘恒扣在她腰间的手若有若无地轻抚着,某一瞬,又控制不住地收紧,几乎要轻喘出声。

只是到底还记着她身子还未好,除了惹出两身火来,也并未真正做什么,温存了片刻后,便抱起她去洗漱穿衣。

*

不多时,二人皆着吉服抵达了宫中宗庙。

上香、三拜、奠酒、焚帛,于宗庙告先祖,并读告文。

馆陶的出生和取名自然也要通报长安,早在数日前,刘恒便令范兴写好了奏疏,其中清晰记明了馆陶的姓名、封号、生母、诞日、性别、嫡庶、排行等内容,派专使驿传至长安,由长安宗正寺登记入宗室属籍,正式成为刘氏皇族的一员。

而之后那些繁杂的满月礼,刘恒全给免了,只让窦漪房抱着馆陶上朝,在朝堂上露了个脸,晚些时候的宫宴也并未广邀群臣,只在明光殿中,亲人们围坐吃了顿便饭。

席间,魏云送了小馆陶一只触手生温的小玉佩,薄青窈则特意在宫外打了一只精致的小银锁,并自己亲手编的长命缕给她系上。

这长命缕和刘恒每年生辰时收到的一样,都是从前魏地的传统。

殿中一时暖意融融,笑语轻扬。

正值冬日,白昼极短,外头的天色不过暮时便已黑沉沉一片。

守门宫人想着天寒雪大,今日也不会再有旁人来打扰,便打算早些闭门,也好回值房去围炉烤火。

太后心慈,今日给殿中所有宫人也准备了丰盛的晚饭,他这会儿回去说不定还能赶上吃翁主的满月酒。

这样想着,他蒙头冲进了纷飞的大雪中,但也许是因着天寒地冻,连殿门也冻上了,守门宫人推了半晌也只推动了分毫,自己这双手反倒冻得僵硬,半点力也使不上。

正发愁,忽然瞧见有个身影打着伞从小厨房那边出来,看方向正要经过他这边。

守门宫人连忙跑过去,钻进那人的伞底,抖了抖身上的湿雪,抬头见撑伞的人竟是穗儿。

那守门宫人连忙退出伞外,结巴道:“穗、穗儿姐姐,怎么是您?”

穗儿赶紧一把将他拉回伞下,打量着他浑身的狼狈:“雪这么大,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守门宫人这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自己的小算盘说出,又道如今一双手冻得僵硬,想找人帮忙一起推门。

穗儿闻言看了一眼才合上一半的殿门,探了探手中食盒的温度,道:“我和你去吧。”

守门宫人登时千恩万谢,和穗儿一起来到殿门前,穗儿将手中的食盒放到门边吹不着风雪的角落,两人合力推着厚重的殿门。

正要合拢之际,一只生满冻疮、红肿开裂的手猛地从门外伸来,死死抵住了门缝。

穗儿吓了一跳,赶紧接过宫人手中的灯,往前一送。

昏黄烛火下,映出一个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衣,整个人憔悴不堪,发间肩上堆满了没空拂去的积雪,嘴唇干裂出血。

可当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那张冻得木然的脸,竟骤然活了过来。

是许安。

这时候原本应该在长安的许安。

穗儿举着灯的手微微发颤,嘴唇咬得发白,几乎不敢认。

除了最开始那一抹牵动嘴角的笑,许安面上再没有什么多余的神情,他将门推开,往里走了几步,将风雪隔绝在身后。

穗儿也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

许安粗重地喘着气,胸膛起伏,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他深深凝望着穗儿,仿佛将这些年的思念,全都揉进了这道久违的目光里。

风雪落在两人脚边,簌簌无声,两人耳边却仿佛都能听见那一下重似一下的心跳声。

穗儿开口,只觉声音发涩:“你、你怎么会来?”

在她离开长安的那一年,许安不听家中劝阻,辞了在少府的差事,跑去长安周边一个极小的郡县,在那里当了两年名不见经传的小吏。

后因办事干练又熟悉文法,被当地郡守举荐,调回京畿地区,没多久就当上了三辅之一的左冯翊,主管长安以东、以北的大片区域,是当地的最高长官。

这样的京官轻易是不会外放到各诸侯国的,平时出入长安也受限制,故而两人虽已交换了庚帖,可这成婚的日子却是迟迟未定。

他,是怎么会这时候来到代国?

穗儿腹中有万千疑问,此时却也问不出口,只是紧紧地看着他,想要将他的模样深深记在心头。

许安似乎舒了一口气,动了动干涩的嘴唇,一字一句,声音清晰而坚定地穿过漫天风雪,落在她耳中:

“来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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