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年节后, 在登基之初大封长安功臣和宗室后,刘恒开始对跟着他的代国旧部们进行封赏。

不仅加封了宋昌为卫将军,张武为壮武侯, 还将当初跟随他来到长安那几人的官职都升到了九卿。

眼见他这一系列封赏的大臣们, 心中不说清楚透彻,起码也有了一杆秤, 知晓当今天子并不是唯代国旧部赏之,用之。

至少明面上他是力求行事公平, 并无偏颇的。

这无疑也给仍有顾虑的长安旧臣,吃下了一颗定心丸。

而在这之后没多久,堪称诛吕第一功臣的右丞相周勃,忽然上奏请辞, 自言已经年老,无法再担当丞相一职, 请求辞官归家。

陛下竟很快便同意了。

这其中藏着多少心思关窍, 外人也再难知晓。

不过,前朝这些风云变幻与薄青窈已经没多大关系了,成为太后几个月后, 她也算是正式开启了嚷嚷了许久的退休生活。

头一件大事,便是要将身体养好。

尤其是在人均寿命都不长的古代,更是要从现在就开始注意。

薄青窈的身子还算不错,从年头到年尾, 难得生一回病,除了近视的眼睛和椎间盘突出的腰以外,也没什么大毛病。

视力这个问题,她努力了二十几年,也没能把度数拯救回来, 往后的日子就维持着别再加深。

乐观一点想,等老花眼出现,近视眼也就能神奇般地痊愈了。

至于腰上,也是老毛病了,刘恒特意将代国那几个给她专门做理疗的医女也调来了长安,日常治疗着也就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

唯独就是住在这汉宫几月,生活条件是比从前在代国改善了一大截,但这样的养尊处优,也让薄青窈越来越不爱动弹,身子跟锈住了一般。

这可不好。

长安不比晋阳,没有崔家那样的马场让她活动撒欢,她也不一定能像从前那样,想出宫便出宫。

说起崔家……

薄青窈面无表情地活动着手脚,将后殿门“砰”地一声关上。

不说也罢。

庭院中的管君和赵渔儿被她这动静吓了一跳,齐齐抬头望来。

“今日风有点大。”薄青窈说。

管君与赵渔儿对视一眼,问道:“青窈,你心情不好吗?”

薄青窈走到两人面前,睁眼说瞎话:“没有啊。”

她眯眼瞧了瞧和煦的晨光,眉心松开一些,笑着看向她们:“今日天气正好,我们这就开始吧。”

从前念书的时候,薄青窈便有一个远大的志向,就算日后老了,也不能放任自己邋遢衰朽下去,即便是去跳广场舞,也要做人群里最靓的那个老太太。

只是她对自己不听话的四肢有着清楚的认知,跳不来广场舞,但做做简单的健身操还是可以的。

她听说,后世的五禽戏就是华佗他老人家在《庄子》“二禽戏”的基础上创编的,薄青窈便翻出了自己收着的那本《庄子》,加上一些广播体操动作,编了一套再简单不过的健身操。

整套操没什么技巧和结构,就是抻抻胳膊,抻抻腿,再配合呼吸,晨起练上半刻钟,一整天都舒畅了。

总比成天病怏怏地躺在榻上要好。

这厢,薄青窈带着管赵二人练得起劲,薄昭不知何时被宫人引着到了后殿,正驻足看得啧啧称奇。

薄青窈中场休息去喝水时,才注意到他。

“阿姊!”薄昭提着一个精致的木盒,朝她招招手,“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薄青窈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缓步走过去,语气都轻快几分:“随便活动活动,你今日怎么这么早过来了?”

薄昭将木盒递过去,笑着回道:“听闻阿姊近日潜心养生,我便去寻了些上好的山参,调养身子再合适不过了,一会儿还得去军营,就趁这时候过来看看阿姊。”

薄青窈打开一瞧,里面果然是几根拇指粗的人参,一看便是精心挑选过的。

她将盒子收下,想起薄昭说自己等会儿要去军营,便多问了一句:“你如今还需管着军营那边的事吗?”

薄昭点头:“是啊,虽说我这车骑将军名义上只掌管宫卫和京师治安,但有些事项也与军营那边有关,偶尔也需去往军营议事。”

薄青窈静静听着:“宫卫与京师治安,关系着长安乃至汉宫的安全命脉,至关重要。”

薄昭将臂上的护腕紧了紧:“陛下信任看重我,所以更加不能有丝毫懈怠,不能给我大外甥丢人。”

薄青窈弯唇笑了笑:“你有这样的心,自然是好事,只是……”

她的神色渐渐沉静下来,语气也变得郑重。

薄昭抬头,也正色起来:“阿姊想说什么?”

停下来的管君和赵渔儿见她们姐弟似乎在谈正事,也没有上前打扰,并肩走到远处坐下歇着,院中一下子安静了许多。

“吕氏专政后,朝廷上下都对外戚势力的壮大格外敏感。”

薄青窈面上的笑意淡了些,神色认真:“如今朝中身居高位的外戚,也只有我们薄家,可你我也清楚,家中早就只剩下我们姐弟二人,那些从前没有过往来,如今见薄家显贵才想来攀附的远房族亲,我是一个都不理会的,你也一样,要时刻记在心里,莫要被人利用。”

“你如今位比三公,又才封了万户侯,正是声名显赫的时候,就更得时刻警醒着,切不可仗着是恒儿的亲舅父,我的亲弟弟,就妄自尊大、进退失度,吕氏一族血淋淋的教训可就在眼前。”

听着阿姊的教诲,薄昭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轻轻点了点头:“这些话,从前在代国时阿姊就讲过多次,我一直记着的,从不敢忘。”

他叹一口气:“阿姊是知道的,我本来就无心朝政,更没有什么争权夺利的心思,如今恒儿封赏了我官职和爵位,我已然满足,只知道当好眼前的差事,其余的便再无所求了。”

薄青窈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温声道:“那就好,我就是担心你想不明白,心里觉得委屈,再钻了牛角尖。”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说出的话却如有千斤:“恒儿身在那至高之位上,许多事情都会身不由己,朝堂内外诸多牵绊已经够他烦心的了,我们这些与他血脉相连的亲人就不要再给他添烦恼了。”

薄昭垂眸看着自己这到处操心不够的阿姊,忽而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带着几分无奈:

“阿姊也太小瞧我了,只看这些年在代国,也只有恒儿用得上我的地方,我才会顶上去,平日里都是能躲则躲,从不以代王舅父的身份在外招摇。”

“倒是阿姊你啊……”

薄昭拉着她走到遮光的屋檐下,心里生出几分酸涩的心疼:“如今馆陶和启儿都那么大了,前朝后宫也有恒儿夫妻打理着,你怎么还操这么多心?”

“就连为漪房双亲请封的事,你也巴巴地记着,如今还时刻自省,你就不累吗?”

刘恒早在月前就于朝堂上宣诏,追封皇后之父为安成侯,其母为安成侯夫人,还在清河郡为他们设置了二百户的园邑,时时命人侍奉洒扫。

当时朝中众臣皆齐声称赞陛下仁孝纯善,体恤皇后,实乃明君。

可谁知刘恒竟说这事并非他的心思,全是太后念及皇后身世,特意替皇后求的恩典,这份体恤与周全皆是太后的美德,还当场命殿中史官如实记载,不可为他虚假地歌功颂德,要将太后的美名流传下去。

不知这些事的薄青窈缓缓抬头,看向宫墙之外,神色莫名有些怅然:“我也不想操这么多心,谁会不想清闲度日?可我们这些人走到如今这一步不容易,都说打江山易守江山难,皇家又不比寻常人家,更是半点差错都容不得。”

“咱们这个家如今瞧着是烈火烹油,花团锦簇,但也许会有分崩离析的那一日,到了那时再想后悔补救,就来不及了。”

薄昭听着,眼底泛起一股酸涩,重重点头:“阿姊今日所说的,我都记住了。”

薄昭并未在长乐宫里待太久,大约是要赶着去军营,时而急切地看一眼日头,瞧着有些着急。

“阿姊,时辰不早了,我得出宫了。”

薄青窈瞧他这般着急,莫名觉着不太像要去军营的样子,忽而福至心灵地开口:“你这是要去禾桑居见什么人吧?”

薄昭大惊,猛地转过身来:“阿姊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薄青窈耸耸肩:“刚刚知道的。”

“原本只是有些猜测,现下倒是听你亲口承认了。”

薄昭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不满地控诉:“……阿姊有点坏招全使在我身上了!这还有没有天理了!”

终于抓到了他的小把柄,薄青窈笑着绕他转了一圈:“说吧,是怀溪姑娘,还是怀汀姑娘?从前在长安时,竟没看出你有这番心思。”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那时候薄昭与怀家姐妹应当只见过一面,只一面便能这么多年念念不忘吗?

是她不懂了。

薄昭小麦色的脸上泛起一层红晕,随着薄青窈调侃的话,渐渐蔓延至耳尖,支支吾吾也不敢看她:“那时候没有!是后来……哎呀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等日后有机会了,我再一五一十都告诉阿姊,成吗?”

说着,他又抬头急切地看了一眼日头,瞧着人还在宫里,实则魂早就飞到禾桑居了。

薄青窈见他这样,不知又想到了什么,没好气地摆了摆手:“走吧走吧,都走了好,看着就烦。”

薄昭听出这话有点冒酸气,但也来不及疑惑阿姊在酸什么了,连忙躬身告罪,笑嘻嘻觍着的脸上带着点讨好:“阿姊,那我这就走了哈,特意给你找的山参记得吃,能大补呢!”

说罢,他几乎是小跑着出了长乐宫,生怕耽误了相会的时辰。

*

冬雪消融,寒意渐退,汉宫的春色悄然漫开。

檐角残留的最后一点薄霜被暖风吹散,庭院中枯瘦的腊梅已然谢去,枝桠间冒出嫩绿的新芽,宫门两旁的玉兰树上也缀满了洁白的花苞,风一吹,便有淡淡的清香萦绕鼻尖。

薄青窈带着喜儿和臻臻站在最大的那棵玉兰树下,三人都瞧着宫门的方向,望眼欲穿。

今日是穗儿回长安后第一次进宫。

三日前,她终于随许安一同抵达长安,在城中的宅邸中休整了几日,就迫不及待地赶着进宫来。

薄青窈昨日便得了消息,一整日心中都欢喜不已,特意带着身边的喜儿和臻臻到宫门前等候。

不多时,便见远处驶来一辆马车,车帘微动,隐约能看见车内的人影,薄青窈眼中瞬间泛起笑意,连忙走上前几步。

马车停下。

许安率先下车,身形挺拔,面容冷峻,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寒气,唯有伸手搀扶穗儿时,眼底的冷意才稍稍褪去,周到又细致。

穗儿一身淡粉色的锦裙,经年养出来的气度越发好了,一瞧见薄青窈几人,也不顾自己还站在马车上,脸上的欢喜难掩:“太后!”

许安稳稳扶着她,不放心地叮嘱道:“小心脚下。”

“知道了知道了!”穗儿提着裙子,就着他的力道下了车,快步走到薄青窈面前,“太后,我回来啦!”

薄青窈连忙拉住她的手,语气亲昵又急切:“可算把你盼来了,一路上辛苦不辛苦?快让我瞧瞧。”

说着,她牵着穗儿的手往两边,细细打量着穗儿,眼底满是激动与欢喜。

一旁的喜儿和臻臻也笑着上前见礼:“穗儿姐姐!你可算来了,太后每日都要念叨您好几回呢!”

穗儿脸上俱是笑意:“诶,你俩好似都长高了些,看来在汉宫过得还是舒心快活,有好好服侍太后吗?”

喜儿和臻臻笑着答道:“有的有的,我们听姐姐的话,一直用心在服侍太后!”

许安安静站在一旁,待妻子说完话了,才朝薄青窈行了一个礼:“太后,臣先去拜见陛下,待见过陛下,再过来接穗儿。”

薄青窈笑着点头:“去吧去吧,陛下也在前殿等你多时了。”

许安应声告退,转身往未央宫的方向走去,而薄青窈则牵着穗儿的手,吩咐宫人备上辇车,一同往长乐宫而去。

几人坐进宽敞舒适的辇车,穗儿新奇不已地掀开车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宫景,眼中满是惊叹:“太后,我这几日见长安的变化可真大,汉宫也比从前气派了许多,更好看了。”

她的目光扫过宫道上往来的宫人,又忍不住问道:“我见这些宫人个个都喜气洋洋的,宫里最近有什么喜事吗?”

薄青窈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浓:“这倒是让你猜中了,前些日子漪房刚诊出有了身孕,恒儿欣喜不已,特意下旨赏了宫中所有侍候的宫人三个月的月俸,大家伙儿自然欢喜。”

说罢,她又关切地问道:“你一路上可好?许安如今重回长安,又成了京官,听说职位比从前还要高些,你们在长安的宅邸还住得习惯吗?”

穗儿连忙点头,语气轻快:“回太后,我们一路上都好,长安这边的宅邸许安也提前打点过了,我那日到府里原本来打算大干一场的,结果发现什么也不需要归置,他都安置妥当了。”

“许安能重回京中任职,也多亏了陛下器重,他日日都念着要好好报答陛下与太后的恩典。”

说着,她眼底泛起真切的思念:“就是这一路过来,越发想念太后了,恨不得立刻就进宫见您。”

薄青窈听着,心中暖意融融。

轿辇继续朝长乐宫行着,几番话题后,薄青窈旁敲侧击地问起了崔家的消息,语气看似随意,眼底的期盼却藏不住。

刘恒应周勃等人的消息,带着几个人前去长安即位时,薄青窈便同崔应说过,自己也许很快就会离开代国。

那时崔应不假思索地说,若真有那一日,他很快会去长安找她。

可现在,她都在长安待了小半年,还是没等来他。

穗儿闻言,微微一怔,随即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歉意:“这段时间忙着将代国那边剩下的事情收尾,后来又匆匆忙忙地出发赶路,倒真没顾得上打听崔家的消息。只是偶然听人提起一句,说崔郎君似乎不在国中,约莫是又去忙着打理他家的生意,去了外地吧。”

薄青窈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眼底的失落再也难以掩饰。

好啊,人不见了,信也不来一封。

她嘴唇动了动,还想再问些什么,比如他去了哪里、何时回来,可辇车却缓缓停下,宫人轻声通报:“太后,长乐宫到了。”

薄青窈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把那个始乱终弃、不讲信用的人狠狠抛到脑后,重新扬起笑意,牵着穗儿的手下车。

既然他不来找她,那她也不要找他了。

长乐宫门前,管君与赵渔儿早已等候在那里,二人身着轻便的春装,这些时日养得气色好了许多。

故人相见,分外亲切,几人拉着家常,有说有笑地走进了长乐宫。

殿内暖炉煨得正好,茶水点心早已备好,几人围坐在一起,说着分别后的琐事,欢声笑语不断,薄青窈心底的失落,也渐渐被这份热闹冲淡。

穗儿在长乐宫待了整整一日,不知不觉间,便到了宫门下钥的时辰。

她有心想留,可也必须得走了,十分不情愿地起身向薄青窈告辞:“太后,时辰不早了,宫门下钥了,穗儿该回去了,改日再进宫陪您说话。”

薄青窈虽有不舍,却也知晓宫规,连忙吩咐宫人送她出宫,还叮嘱她路上小心,往后常来。

穗儿有些伤感地应声,躬身告退,不多时来到宫门口,见许安早已在宫门外等着了。

他依旧是那副冷面模样,周身寒气未散,可当目光落在穗儿身上时,冷意瞬间消融,眼底泛起淡淡的温柔。

坐上马车,穗儿才松了口气。

她今日高兴,在宫中喝了些薄酒,此刻酒意上涌,晕乎乎地靠在许安怀里,脸颊泛红,眼神也变得朦胧。

许安向来不是个多话的性子,只从一旁取来干净的布巾,拧干后,轻轻为她擦拭着脸和手。

擦完后,又拿起穗儿自己做的一把小巧扇子,轻轻为她扇着风,驱散酒后的热意。

眼底的神情,是旁人从未见过的模样。

穗儿闭着眼睛,嘴里还在喃喃自语:“今日……今日差点就说漏嘴了,还好我反应快。”

许安动作一顿,低头看向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是崔……”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穗儿急忙打断。

她睁开朦胧的眼睛,点了点头,语气急切:“对啊,就是那件事!我若是露馅了,那才是真的完蛋了,现在可不能让太后知道!”

许安见她这般紧张的模样,只觉可爱非常,冷峻的脸上终于泛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抬手将她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又喂她喝了点水,润润喉:“放心吧,没人会知道的。困的话就睡吧,等到了我抱你下去。”

穗儿懒懒地“嗯”了一声,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翻了个身,紧紧抱住许安的腰,将头埋在他的怀里,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马车缓缓行驶在夜色中的长安街上,月光洒在车帘上,静谧而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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