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刘启很不喜欢这个新来的玩伴。

这个叫刘贤的家伙仗着自己比刘启年长几岁, 整日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动辄便敢教训刘启,言语间全是轻慢。

他言行粗鄙, 腹中无墨, 大字不识几个,还半点不爱读书, 每日只知让刘启带着他在宫中四处游玩,刘启若是拒绝, 刘贤就用“这便是太子殿下的待客之道”这类的话来堵他的嘴。

不仅如此,刘贤此人还十分骄纵挑剔,从进太子宫开始就没安生过一日。

分明父皇这些时日让太子宫准备的东西都是两份,他却偏偏什么都要和刘启抢, 嫌宫人手脚不够麻利,嫌殿内陈设不够华丽, 嫌案上吃食不够精致。

不过短短几日, 太子宫里的人和物,几乎都被他挑剔了个遍,惹得宫人们敢怒不敢言, 刘启更是看在父皇和吴王的面上忍了又忍。

这日午后,刘启好容易得了片刻安静,端坐在窗下,凝神临摹字帖。

殿里静谧安和, 他虽摹得不算快,可也渐渐悟出了一些习字的心得,正欣喜间,那讨人厌的脚步声又如期而至。

刘启握笔的手紧了紧,眉头死死皱起。

刘贤大摇大摆地闯进殿中, 吊儿郎当地扫视四周,没看到刘启,便顺手端上案几上盛放点心的白瓷碟,往东面的书案处走。

果然,在那里看见了身影僵硬的刘启。

刘贤不怀好意地笑笑,大步走过去,径直抬脚,坐在了刘启的书案上,将他的笔墨纸砚全都挤到了一边。

还是刘启反应快,及时挪开,案上的墨汁才没有被他撞倒。

“下来,这是我习字的书案,不是你能坐的地方。”刘启冷着一张脸,语气带着几分不耐。

刘贤却半点不听,脚下随意晃悠着,一只脚还踩上了书案的边缘,姿态散漫地吃起了碟中的点心。

刘启攥紧了手中的笔,垂下眼,要起身换个地方。

那刘贤才将点心塞进口中嚼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呸呸呸”几声,将嘴里的点心残渣全部吐了出来,黏在刘启的书案上,语气满是嫌弃:“什么玩意儿这么难吃?你平日里就吃这种东西?”

说罢,他抬手一扬,整碟点心都被他扔了下来,瓷碟“砰”地一声碎开,点心碎屑溅得到处都是。

刘启连忙将手中的书卷往回一收,才勉强保住了自己刚临摹了一半的字帖,可肩头、袖口上却沾了不少刘贤刚吐出来的残渣,黏腻恶心至极,简直令人作呕。

刘启和他父皇刘恒一脉相承,都是极爱洁净之人,这般被人冒犯,顿时怒火中烧,“腾”地站起身,崩溃地大声喊道:

“书源!进来!”

往日里,刘启习字都不喜有宫人在旁打扰,书源等几个贴身宫人都在殿外候着,此刻陡然听见殿下的怒喝声,四五个宫人连跪带爬地冲进殿内,神色慌张地跪了一排,急声问道:“殿下发生何事了?”

刘启满眼怒火地盯着一旁不停偷笑的刘贤,垂在身侧的手死死团成拳,最终还是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将沾了残渣的袖口伸到宫人面前:“现在,立刻,马上,将这些脏东西弄掉。”

宫人们见状都吓了一跳,连忙起身,要簇拥着刘启去内室换衣裳。

刘贤却穷追不舍,挡在刘启身侧一动不动:“这殿里都是男子,换件衣裳有什么要回避的?咱们太子殿下怎么扭扭捏捏,跟个娘们似的,真没出息。”

刘启脚步一顿,心中火气更甚,目光如有实质地刺向刘贤:“无论男子还是女子,换衣除秽这样的事皆不可示于人前,这是连黄口小儿也知晓的礼义廉耻,想来是吴王忙于国政,甚少对世子约束教导,才让世子这般无知粗野地长大。”

刘启站定,没有完全回头:“这原也怨不得世子,是吧?”

刘贤闻言,气得笑了起来,正要开口,那叫“书源”的宫人连忙木着脸上前一步,语气恭敬:

“世子殿下请稍稍移步,奴婢要扶我们太子殿下去换衣,若是一会儿行动间,这些脏东西不慎‘物归原主’了,那可就不好了。”

他是刘启最为贴心的宫人,最是明白他家殿下的心思,有些话殿下身为太子不好说,他们这些宫人就没什么顾忌了。

刘贤张狂的笑意一僵,脸色一下子黑了下去,恶狠狠地瞪了书源一眼。

但碍于身份,终究还是不甘不愿地往旁边让了半步,满脸都写着“你这是找死”几个字。

书源被他瞪得有些心慌,但想到这里是长安,是太子宫,又不是他们吴国,自己有什么好怕的,这才挺了挺胸脯,扶着刘启去内室换衣了。

不多时,刘启换好一身干净的衣裳走了出来。

方才换衣时,他想着父皇于朝上的辛苦平衡,已经自己调理好了,见刘贤还杵在那里,也并未生气,只是神色冷淡,挪去另一头的书案前继续习字,再多和他说一句话都是浪费口舌。

刘贤却像个狗皮膏药似地又贴了上来,开口便是嘲讽:“我说太子殿下,你这太子宫也太破旧了吧,宫人也粗俗无礼,哪里能配得上我们最是博学知礼的太子殿下?嗯?”

刘启已然掀袍坐下,虽打定主意,不再与此人多说一句话,可这事关系到父皇的政务和国策,半点不容人误解污蔑。

他看了看窗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大汉这些年动荡不少,百姓流离失所,连温饱都能仅能勉强保证,父皇登基后便奉行与民休息之道,宫中自然要带头力行节俭。”

刘启顿了顿,微微抬头看过太子宫内各处:“况且,这屋子能遮风避雨,能让本太子安心习字读书,便已足够了,何必要追求金碧辉煌,劳民伤财?”

他是真不觉得他的太子宫有何简陋的。

刘贤也是没见过他在代国时的屋子,那里可比长安简陋百倍,刘贤要是见了,不得吓死。

刘启挠了挠脸,暗暗腹诽道。

刘贤却依旧满脸不屑,摆了摆手,语气傲慢:“什么节俭不节俭的,穷就是穷,改明本世子带你回吴国,瞧瞧本世子的世子宫,那才称得上雕梁画栋、金玉满堂,比你这破地方强百倍!”

“吴国?”

刘启从未去过那里,闻言也不由得生了几分好奇:“吴国,是什么样的?”

刘贤见他果真露出好奇向往的神情,当即捧腹大笑,语气里的嘲讽之意更甚:

“哈哈哈哈哈哈哈真是笑死本世子了!堂堂大汉太子竟然这么没见识,传出去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了!父王带本世子来长安时还说,长安是繁华帝都,人杰地灵……”

刘贤刻意停顿一息,居高临下地扫视一番刘启:“如今本世子看来,也不过如此啊!”

刘启瞬间明白自己被戏弄了,先前压下去的怒火再次涌上心头,浑身都气得微微发抖。

他再也忍不了了,站起身厉声训斥道:“我只是未曾去过吴国,一时心生好奇罢了!倒是你身为藩王世子,言行如此粗鄙,还几番嘲讽于我,实在是无礼!”

刘贤长这么大,还从没被一个比他小的人指着鼻子这般骂的,顿时觉得颜面尽失,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梗着脖子反驳道:“本世子比你年长,长幼尊卑有序,你身为太子,怎能仗势欺人,这般训斥于我?”

“世子既知尊卑有序,便该知晓,我是大汉太子,你只是藩王世子,轮尊卑,本太子当属尊位,而你自当居卑。”

刘启语气坚定,半点不让。

这不只是两个少年之间的口舌争锋,更是大汉朝廷与诸侯国之间的上下轮序,如何能让?

刘启沉着脸,直视着无比嚣张的刘贤,一字一顿道:“世子既暂住在我太子宫里,便该守太子宫的规矩,而非在这里撒野放肆!”

刘贤被怼得哑口无言,偏偏此事他确实不占理,可嘴上不能输,眼珠一转,嗤笑一声:“什么尊不尊,卑不卑的!我们吴国可比你们大汉朝廷强多了!”

他抱着手臂,一步步靠近刘启,眼中闪烁着无尽的恶意:“你知道吗?吴国的百姓可只知我父亲吴王,不知什么长安的天子呢!”

“像你父皇那般,做代王时代国穷的那样,现在做了天子,整个大汉也透露着一股穷酸气,”刘贤故意笑得前俯后仰,“这……不该找找问题是出在哪里了吗?”

话里话外都透着对刘恒和大汉朝廷的轻蔑和不敬。

这番话彻底激怒了刘启。

他面色涨得通红,随手抓起案上的一枚墨砚,指着殿门,厉声喝道:“你放肆!竟敢辱我父皇和大汉!给我滚出去!滚出去!”

话音未落,便将墨砚狠狠朝刘贤砸去。

他虽气得失了分寸,却还没有彻底失去理智,砸过去的方向并不是直直冲着刘贤,刘贤也吓得连忙一跳,堪堪躲了过去。

墨砚“哐当”一声砸在他身后的殿门上,碎成了两半,墨汁溅得门板上到处都是。

刘贤本就被刘启说得怒火中烧,又险些被他砸中,从小娇生惯养的霸王脾气一下子涌了上来,撸起袖口就要冲上前揍刘启。

刘启虽比他矮了半个头,身形也稍显单薄,却半点没有惧意,胸膛一挺,顶着刘贤凶神恶煞的恶霸样子就迎了上去。

一旁的宫人们见状,连忙一拥而上去拉架。

说是拉架,这些宫人实则处处护着他们太子殿下,一边死死拽住刘贤挥起来的胳膊,一边不经意地踩他几脚,掐他几下。

刘贤被这一群“野蛮”的宫人压得动弹不得,又吃了暗亏,顿时气得跳脚大骂,什么污言秽语都往刘恒和刘启身上招呼。

刘启听得眼睛都红了,也顾不得宫人们的好心阻拦,手脚并用地冲刘贤打去,恨不得揍扁他那张臭嘴。

只是有太子宫的宫人在中间搅混水,双方一时也僵持不下。

刘贤再怎么混账,也打不过这么多宫人,最后只能拼命挣脱束缚,狠狠甩了甩袖子,满脸怨毒地冲刘启放了几句狠话,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出去。

待刘贤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满头大汗的宫人们才松了口气。

两个十几岁的少年真打起架来,这力气都是大得很,一挣扎起来,他们费了老鼻子劲才勉强拉住。

特别的是他们太子殿下,平日里瞧着和陛下一样的温文尔雅,不想这发起火来,力气也是大得吓人。

刚刚那场拉偏架中出力最多的书源,连忙扶住可怜的太子殿下,小声地问:“殿下,要不要奴婢去禀报陛下?这吴王世子也是在太放肆了一些!”

刘启气得呼哧呼哧喘气,却还是摇了摇头:“不要去,父皇和吴王要他来太子宫陪伴我,本是一番好意,也是吴国向大汉示好的意思,我不喜欢刘贤,日后不见便是,犯不着向父皇告状,让父皇为难,以后不好再见吴王。”

这事说破天,也不过是两个孩子之间的拌嘴吵架,即使刘贤说了那些不恭敬的话,刘启也拿他没办法。

毕竟能作证的除了刘启自己,也只有太子宫的宫人,说出去的可信度就大打折扣,闹起来反倒不好。

书源却替自家殿下委屈得紧,又道:“那要不要告诉皇后或太后?既然是内宫之事,便请她们为殿下做主!”

刘启依旧摇头,心中虽气得要死,却还记着老祖母的祭日才过去不久,他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事情,给母后和皇祖母添乱了。

他闷闷不乐地叹口气:“日后你们在殿外守着,不让他靠近我的主殿就是,反正他也就是在这里暂住几日,过不了多久就要回吴国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宫人们齐声应下。

刘启抹了一把额头上气出来的汗,顿了顿,想起案上还未完成的布帛画,又吩咐书源道:

“对了,我等会儿会将老祖母的画画完,这画是要尽快送去阿姊那儿的,可父皇上午派人来传,让我稍后去未央宫议事,等我走后,你亲自跑一趟,把那画送去栖凰殿给阿姊。”

书源虽还有些不忿,但殿下都这样说了,他也只得躬身应下:“是,奴婢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刘启整理好衣袍,从太子宫中踏出,上了早就候在宫外的轿辇,径直往未央宫而去。

书源目送他离开,抱着怀中那只盛放布帛画的方形木匣子,快步朝栖凰殿走去。

谁料,他刚走过太子宫的拐角,便被一道身影拦住了去路。

正是在太子宫外守了许久的刘贤。

书源警惕地后退几步,这里是一处宫道死角,少有人经过,这吴王世子到底想做什么?

刘贤的目光盯住书源手中的木匣,眼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

他想起进宫前父王的耳提面命,只是这些日子虽拉着刘启在满宫里游玩,但探听到的事情实在也没多少,这下倒好,让他逮住了一个机会。

刘贤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抢夺那只木匣,语气蛮横:“拿过来!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书源心中一紧,连忙将木匣护进怀中,躬身说道:“世子殿下,这是太子殿下要送给馆陶公主的东西,不便让您打开来看。”

刘贤却不信,几次伸手去夺,都被书源死死护住,没能让他得逞。

他心中不爽,又认出眼前这人正是方才在殿中帮刘启呛声、暗讽自己的宫人,眼底的戾气更是瞬间翻涌,先前被压抑的怒火一股脑儿都爆发了出来。

不等说话,书源已被他一脚踹出老远,重重摔在地上,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刘贤的气这下顺了许多,扬唇笑起来。

想起方才提及的馆陶公主,他慢条斯理地绕着倒地不起的书源走了一圈,语气轻佻,满是报复的恶意:

“哦?原来是送给馆陶公主的?本世子倒是听说,这馆陶公主可是宗室之中出了名的小美人,不如你引本世子前去,见见这位藏于深宫的小美人?”

书源被踹得浑身剧痛,只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死了,却依旧用双臂抱着那只木匣,声音虚弱地拒绝道:“不可!公主殿下的寝殿,外臣不可随意进入,需得禀明皇后或太后——”

话音还未落下,刘贤又朝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狠踹了几脚:“你一个小小宫人,竟也敢驳了本世子的意思?本世子告诉你,你若是不乖乖引我去见馆陶公主,本世子现在就可以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他弯腰,一把揪住书源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起来,语含威胁:

“你以为,本世子的好叔父,你们的皇帝陛下,会因为一个小小宫人的死,和我们吴国翻脸吗?”

书源被他死死抓着,满脸的绝望。

*

长乐宫中,魏云生前最喜欢的熏香早已燃尽,只剩满室散不开的药味和落寞,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薄青窈依旧坐在榻边,长发勉强挽成一个低垂的发髻,面色苍白得几乎透明。

自魏云离世后,她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每一个深夜都在思念与悲痛之中煎熬,闭上眼就是阿母温暖的笑意,睁开眼却只剩满殿的冷清,唯有一遍一遍抚摸着阿母留下来的旧物,才能稍解心头的苦楚。

榻边不远处的案几上,放着一碗只动了一点的肉糜粥,早已没了热气。

薄青窈始终记着魏云离世前的嘱咐,要好好吃饭,好好活着,哪怕每一口都吞咽得极为痛苦,哪怕伤心得胃里翻江倒海,她也硬逼着自己塞下几口。

忽而,身后似乎有些动静。

薄青窈只当是何絮她们又来劝她休息、吃饭、保重身子,连头都没有抬,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们出去吧,不必再来劝我,让我独自再陪阿母待一会儿。”

似乎是将她的话听进去了,身后没有像往常一样传来她们的劝说声,殿内依旧是一片寂静。

薄青窈垂下头,任由悲伤将自己淹没,指尖一遍遍抚摸着锦被上的针脚,这是魏云当年亲手为她做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她对自己的疼爱。

可是现在,这些都没有了。

忽然之间,一道清冽又温暖的气息缓步靠近了她,带着她熟悉的、那人独有的温度,搀着点点墨香,又像是草木的气味。

不等薄青窈反应过来,一双温热有力的手臂轻轻揽住了她单薄的肩头,将她抱进了怀里。

薄青窈眼底还蒙着未干的泪光,模糊的视线中,是一张熟悉又温柔的脸,眼里的疼惜几乎要将她淹没。

“……你、你怎么会来?”

薄青窈伸出手,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轻轻触碰着崔应的脸颊,指尖冰凉,触手却是再真实不过的温度:“是你吗?真的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你是怎么进宫来的?”

崔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收紧手臂,将她更贴近地揽在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感受着她单薄的身子在微微颤抖,心中一阵揪痛。

他的掌心温热,一点点驱散着她身上的寒凉,声音温柔,满是心疼:“是我,阿窈,我来了。”

“我放心不下你,找了穗儿帮忙,扮作下人进来的,我知道你难过,我会陪着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薄青窈像是愣住了,这些时日反复咀嚼的痛苦再一次翻涌上来,靠在崔应的怀里,小声啜泣起来:“我的阿母不在了,我好想她……我真的好想她……我好几日都睡不着,吃不下,我也不想这样的……”

她答应了魏云,要好好生活,却怎么也忘不掉,办不到。

崔应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

他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阿窈,我懂你的感受,我比任何人都懂。”

崔应将她止不住发抖的手握在掌心:“你还记得吗?我曾和你说过,我的阿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开了,她当年因为受不了高门深院的束缚,在我尚且懵懂的时候,只留下一封书信,便趁着夜色悄然远去,从此杳无音讯,我阿翁走遍南北山川,穷尽心力也没能寻回她。”

他深吸了一口气,面上浮现出与她一般无二的痛楚:“那些年,我也和你一样整夜睡不着,一遍遍回想她的模样,一遍遍自责是不是自己不够好,才留不住她。”

“甚至到了现在,我几乎要记不住她的样貌了……也不知道她是否还在人世……”

薄青窈哭泣的动作微微一顿,也握紧他的手,眼泪无声流下。

崔应继续轻声说道:“我懂这种失去至亲的滋味,懂那种明明思念到极致,却再也见不到的痛苦,但你要知道你尽可以哭,尽可以难过,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不会离开的。”

他知晓她身边的人在一个个离开,知晓她一切的痛苦,所以他要冒着危险进宫来告诉她,自己不会离开,永远都不会。

除非死亡将他带走。

薄青窈似乎是点了点头,紧紧抱住了崔应,将脸深深埋在他的肩头,放声大哭起来。

所有的委屈、痛苦、无助都在哭声中尽情释放。

崔应眼底也泛起了红意,过往失去母亲的伤痛在这一刻被重新唤醒。

他强忍着眼眶的酸涩,指尖温柔地轻抚着她的后背,一遍遍地轻声安慰:“哭吧,都哭出来,有我在,我陪着你,再也不会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

两个同样失去母亲、同样在孤独中挣扎过的人,在此刻紧紧相拥,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驱散彼此心底的寒凉。

崔应拥着怀中哭得浑身颤抖的薄青窈,眼底的疼惜更甚。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滴眼泪悄悄从眼角滑落,滴在薄青窈的发丝间,无声无息。

*

自那日将刘贤轰出太子宫后,这位骄纵蛮横的世子大约是觉得丢了面子,再也没出现在刘启眼前,太子宫也终于恢复了往日的清净。

刘启每日依旧按时习字、议事,只是心底一直记挂着忽然生病的书源。

书源几日前忽然染病,高热不退,却执意不肯让他前去探望,只让宫人传话说,怕过了病气给太子。

刘启本想亲自去瞧瞧,却连日被刘恒召去未央宫议事,诸事繁杂,一时竟也抽不出空,只能日日叮嘱宫人好生照料,心中难免牵挂。

这日,已是刘贤在宫中居住的最后一日。

刘启清晨起身,望着窗外初升的朝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笑得格外开心。

只要熬过今日,刘贤便要回吴国了,往后再也不用被他纠缠挑衅。

刘启心情极好地洗漱完毕,脚步轻快地赶往未央宫议事,只盼着议事结束,能抽时间去看看书源。

忙了一整日,夜幕悄然降临,刘启拖着疲惫的身躯从未央宫返回太子宫,刚踏入殿门,便瞥见殿门前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明日便要出宫的瘟神刘贤。

书源虽病了,但其他宫人们还是恪尽职守,将刘贤死死拦在殿外。

刘贤手中提着一壶酒,壶身已经空了大半,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进也进不去,后退几步,回头正好看见刘启回来。

他咧嘴笑起来,晃了晃手中的酒壶,朝刘启走来,神色懒散又带着几分轻慢:“太子殿下可算回来了,明日一早,本世子就要出宫回吴国了,相处这么些日子,太子殿下难道连一顿酒都不愿与本世子喝吗?”

刘启看着他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又想起这些日子他在太子宫的所作所为,没有半分心软,冷冷地摇了摇头:“不必了,世子明日便要启程,今日早些歇息吧,莫要在此喧哗。”

说罢,便要转身进殿。

可刘贤来时便已喝了不少酒,此刻被刘启拒绝,顿时来了脾气,也不顾宫人的阻拦,在殿门前大吵大闹起来,声音越来越大,甚至抬脚踹翻了殿门前的石灯,叫嚣着:“好你个刘启!给脸不要脸!本世子好心请你喝酒,你竟敢拒绝!”

“今日你若不陪本世子喝,本世子便去未央宫找叔父,问问他,大汉太子就是这般待客的吗?问问他,是不是纵容太子欺凌藩王世子!”

刘启脚步一顿,眉头紧锁。

他知晓刘贤的性子,若是真让他闹到父皇面前,不仅会让父皇为难,也会伤了大汉与吴国的和气。

更何况,父皇连日操劳,他不愿再因这点小事烦扰父皇。

在刘启犹豫之际,刘贤甚至还打伤了几个上前拦他的宫人,气焰嚣张。

“住手!”

刘启怒喝一声,只能压下心底的不耐,冷冷说道:“让他进来。”

宫人松开手,刘贤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甩开身边的人,晃悠着走进殿内,身上的酒气更浓了些。

可刚踏入殿门,他脸上的醉态便消散了大半,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酒闹事的模样。

显然,方才在殿门前的吵闹,不过是他故意演的一场戏,目的就是逼刘启让他进来。

刘启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愈发冰冷,沉声道:“你别装了,说吧,来找我做什么?明日便要出宫,何必再在此纠缠。”

刘贤找了个席子随意坐下,拿起案上的六博棋棋盘,轻轻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挑衅的笑:“也没什么,就是听闻太子殿下棋艺出众,本世子在太子宫住了这么久,也没能讨教一二,实在是遗憾。”

他将手中的酒壶重重放在棋盘上,连案几都震动了一下:“今日便想与太子殿下对弈几局,也好看看太子殿下的棋艺,是不是真如传闻中那般厉害。”

见他的酒壶随意压在自己心爱的棋盘上,刘启眯了眯眼,心中了然。

刘贤哪里是来讨教棋艺,分明是来挑衅的。

怕是觉得他的棋艺出众不过是旁人吹捧的谎言,都快要离开了,还要在今日特意赶来戳破。

刘启压下心底的烦躁,淡淡应道:“可以,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落子无悔,世子若是输了,就莫要再胡搅蛮缠。”

刘贤挑眉,点点头:“好啊。”

刘启坐下,将他的酒壶嫌恶地拿开。

宫人很快摆好棋局、棋子,二人相对而坐,棋局正式开始。

刘贤虽知晓一点六博棋的规则,却故意不按章法来,落子随意,态度轻慢,时而用棋子敲击棋盘,时而东张西望,全然没有半分对弈的样子。

刘启对他的挑衅视若无睹,只是神色平静,凝神落子,每一步都走得精准狠辣。

不过片刻,便将刘贤的棋子杀得溃不成军。

第一局,刘贤惨败。

刘贤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却依旧嘴硬,摆了摆手:“不过是一局而已,本世子一时大意,不算数,再来!”

可接下来几局,无论刘贤如何发力,哪怕故意违规耍赖,也始终不是刘启的对手,每一局都被刘启杀得片甲不留,连一丝还手之力都没有。

幽幽烛光下,刘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心底的烦躁也越来越甚,手中的棋子被他捏得咯咯作响。

看着刘启从容不迫的模样,更是觉得刺眼至极。

忽然,刘贤放下棋子,目光轻佻地看向刘启,语气暧昧又下流:“太子殿下棋艺倒是不错,只是不知,在其他地方是不是也这般厉害?”

刘启抬眸看他,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和不悦:“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刘贤笑得越发轻佻,故意拖长了语调,“就是那日,本世子有幸见了馆陶公主一面,当真是个水灵灵的美人,明眸善睐,肌肤如玉,比我们吴国的美人还要出众几分呢。”

这话一出,刘启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周身的气息骤然变冷。

他猛地站起身,眼中尽是强压着的怒火:“住口!我阿姊也是你能随意议论的?给我滚出去!”

刘贤见他真的因为馆陶公主动了怒,不仅不怕,反而笑得在席子上打滚,一边笑一边嘲讽:

“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子殿下这就生气了?只会让本世子滚这一招吗?真是没用!”

他腆着脸拉了拉刘启的衣袖:“不就是议论几句吗,又少不了一块肉,至于这么大火气?本世子那些姐妹的长相身段都比不过你阿姊,这总行了吧?”

刘启紧紧攥着拳,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已然将眼前的人视作了不共戴天的仇敌。

笑够了,刘贤又凑上前来,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愈发下流不堪,声音压得低却足够让刘启听见:

“不过说句实话,你阿姊虽美,却还是比不过本世子宫里的那些宫人和姬妾。”

说着,刘贤忽然夸张地后仰,睁大了眼睛:“哦对了,太子殿下,你怕是还是个雏吧?这没尝过女人的滋味呢,自然不知道其中的妙处。”

他呻吟几声,好兄弟似地拍上刘启不住颤抖的肩膀:“本世子告诉你,我们吴国可是盛产美人,等本世子回国后,一定给你送几个真正有味道的美人过来,保证个个都比你那个阿姊生得美,在榻上也……”

“你找死!”

刘贤的话还未说完,刘启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像是被点燃的炸药,瞬间爆发。

他目光赤红,哪儿还有什么理智,顺手抄起案上那尊用硬木打造、边缘打磨得极为锋利的棋盘,猛地朝着刘贤的头上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棋盘重重砸在没有丝毫防备的刘贤头上,鲜血瞬间涌了出来,顺着他丑恶扭曲的脸颊滑落。

刘贤被砸得懵了,脸上的嘲讽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看着刘启。

他刚想开口咒骂,刘启却像是红了眼一般,双手紧紧攥着棋盘,一遍又一遍地朝着他的头上砸去,每一下都用尽了全力。

闷响在寂静的殿内回荡,鲜血溅满了棋盘、案几,甚至溅到了刘启的衣袍上。

刘贤起初还能发出一两句咒骂,到了后来惨叫声渐渐微弱,直至没了声响。

他身子一软,重重倒在地上,脑袋被砸得血肉模糊,慢慢没了气息。

刘启却依旧死死攥着那只鲜血淋漓的棋盘,胸口剧烈起伏着,垂眸盯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刘贤,像是地狱里的恶鬼。

可就在与刘贤渐渐变得灰败的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刘启眼底的赤红忽而褪去,心中无边无际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灭,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尽的茫然与恐惧。

他惊恐地松开手,棋盘“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刘贤已经一动不动了。

刘启浑身一软,双腿一弯,重重跌坐在地,目光死死盯着地上刘贤的尸体,害怕得浑身颤抖,指尖冰凉,没有了一点血色。

他刚才,杀死了刘贤,杀死了吴王的世子。

殿外的宫人听见殿内的动静,吓得不敢进来,只能跪在殿外瑟瑟发抖。

浑身是血的刘启瘫坐在地上,脑海中一片空白,耳边反复回响着刘贤那些下流的话语,还有棋盘砸在头上的闷响。

心中的恐惧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该怎么办……

大汉该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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