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炮弹

机要档案处。

灯光打在简予行脸上,述职期间的临时最高访问权限四十八小时,现在还剩下不到四个小时。他手指翻飞,在主终端敲下最后一组筛选指令。

屏幕上,近十五年联邦基层人口的异常波动数据开始刷新,数千条记录倾泻而下。

简予行输入叠加条件:成年公民、单次生物扫描偏移幅度超阈值三倍、偏后数据稳定未再波动、异能评级二次跃升

数据量瞬间减半,但还是太庞大了。

如果不是亲手让一个真正的非人类生物顶着一份死无对证的假档案混进人类社会,简予行不会想到去碰那个死角。

他调出了第二份极其冷门的底层数据库——《已废弃阵亡原始报告》。

战场上总有被误判阵亡的例子,这些被废弃的死亡报告通常会被封存掩盖。

他将两组数据强行交叉比对。回车键按下,屏幕定格。

四条数据,分布在三个不同的城市,时间跨度横亘十二年,彼此之间毫无交集。

简予行逐一点开后续档案。

四个人,四条几乎完全相同的轨迹:在异变潮中陷入绝境,被前线确认为阵亡或失踪,但不到四十八小时,他们走出了废墟。

那份未生效的死亡报告被失而复得的人们理所当然地废弃,他们回归时的那次生物特征扫描偏差,被军医当成了“绝境中异能觉醒带来的短期数据紊乱”。

此后,他们原本平庸的C级、B级异能在短时间内暴涨至A级甚至更高。随着异能强化,仕途一路畅通,其中一人已经坐到了主城的关键位置上……

但没有任何实体证据能把他们拉到审判席上,剖开那张皮看看里面的芯子到底换成了什么。

简予行抽出一枚微型存储器准备导出数据。

滴。

屏幕右下角突兀地闪过一个代表最高防务级别的文件锁定警告。

肉眼无法捕捉的毫秒闪烁,但简予行的精神力在进入机要处的那一刻就已经铺展,他手指一顿,悬停在了回车键上方。

——有人察觉了,而且正顺着他的搜索轨迹逆流而上,试图强制锁定这批被调阅的名单,并反向抓取他的身份。

再慢一秒,他的搜索轨迹就会被锁定,追踪。

简予行当机立断,拔出存储器,直接敲下强行熔断指令,抢在对方的触手绞断通道前一秒断开,截下一小段残破的名单碎片。紧接着,他逐条覆写搜索痕迹……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但当他转身走向铅门时,呼吸、心跳、步态,已然恢复成平素那副无懈可击的模样。

………

推开机要处的铅门,走廊白炽灯亮得刺眼。迎面,一个抱着战备文件的中层军官正快步走来。通道狭窄,两人不可避免地靠近。

简予行的目光从对方脸上扫过——

周彦朗,主城通讯安全处主任。

名单上排在第一条的名字。三年前驻守边城时遭遇小股异变潮,在陷入绝境后幸运生还,生物特征出现过一次偏移。回来后他原本B级的异能突飞猛进,一路升迁至主城信息安全系统的最高管理者。

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三步。

周彦朗停下脚步,皮鞋利落并拢,侧身让路。他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微笑,敬了个教科书般标准的军礼。

“长官辛苦了。”嗓音温和,眼神清朗。

简予行面无表情地回礼,微微颔首。

两人错身而过。

走进电梯,金属门缓缓合拢。简予行垂在身侧的手指缓缓松开,指甲在掌肉上掐出四道深深的白印。

………

简予行刚踏入军事区,何闯声就迎了上来。

“长官,燕问少将一小时前来过,您不在,他转告您别走电子通讯,直接去三号地下靶场找他。”

简予行脚步一顿:"宁不初呢?"

“在房间里待着呢,他今天心情不大好,我带他出去逛了逛。”何闯声嘿嘿一笑,“效果应该不错。”

“嗯。做得好。”简予行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前往靶场。

……

三号靶场废弃多年,通风系统老旧,内部没有接入主城的电子监控网络。

昏暗的靶道尽头,燕问穿着作训背心,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正一颗颗往弹匣里压子弹。

“燕将军。”简予行立正敬礼。

啪!!

燕问头也没抬,抓起桌上的空弹匣狠狠掼了过来。金属壳子砸在简予行脚边弹了两下,脆响在封闭的靶场里震耳欲聋。

“你可真行啊。”燕问转过身,叼着烟尾含糊不清地开了腔,双眼钉在简予行身上,“喜欢在前线吃沙子我管不着,回了主城你也不消停。你那长角拖尾巴的宝贝疙瘩,今天在城南从街头吃到街尾!你是嫌他不够扎眼?!”

简予行站得笔直,一声不吭。

燕问跨前一步,手指几乎戳上简予行的鼻尖。

“一小时前,中控安全局的调查令直接拍到了我桌上!要你今天的机要档案权限使用记录!”燕问声音压着危险的怒火,“我用‘简上校在查当年老部下阵亡抚恤金的旧账’这种烂借口勉强顶了回去,你猜他们信几成?!”

简予行眼底微沉。

“你脑子是让异变体啃了还是被那崽子给踢了?”燕问一把扯下嘴里的烟,“述职的时候你死卡着不让他们对那崽子做深度评估,回头就钻机要处翻陈年旧账!老实交代,你今天在那到底查到了什么?”

地下靶场安静得只剩通风管嗡嗡的抽气声。

简予行看着燕问鬓角几簇白发,看着这位在官场沉浮半生、仍在试图为自己兜底的老长官。

只要他开口,哪怕只说一句,燕问绝对会拼命去查。但这片泥沼里,连谁是敌人都分不清,贸然把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长辈拽进来,无异于推他送死。

“可能有不干净的东西。”简予行用平直的声音说了句废话,“至于宁不初,他具有极高的战略观察价值,这是我的防区事务。给您添麻烦了。”

纵使燕问知道眼前这小辈油盐不进的性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但依旧感到心累。那双眼睛里的怒火一点点熄灭,化作一种比愤怒更沉重的悲哀。

“好。”燕问后退一步,自嘲般地点了点头,“好啊。翅膀硬了。”

他弯腰抓起外套,大步走向门口。经过简予行身边时,从口袋里拽出一张揉皱的手写纸条,没好气地拍在他胸口上。

“西南防区刚转来的加急战报,异变潮后方出现了具备战术指挥能力的高级异变体。”

燕问一脚踹开生锈的铁门。

“简予行,我警告你最后一次,别把自己作死!我没那个闲工夫去太平间认人。”

门重重合拢。

简予行展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伪装完美的皮囊,二次跃升的异能,再加上纸条上的战报……他们不只是渗透者,他们已经在内部重组系统,在外部调度异变潮。

简予行将纸条折好,和存储器一起塞入暗袋。

……

回到二楼走廊时,夜已深沉。

简予行站在自己房门前,手指搭上门把,没有立刻拧开。

一墙之隔,一层无形的、蛮横的感知网正大光明地穿透墙壁,将他所在的方寸之地罩住。

焦糖的甜腻混着恶魔特有的灼烫气息,毫无伪装,毫不客套,充满着毫不掩饰的掠夺欲和领地宣告。

换作平时,简予行会直接调动异能把这种越界的试探碾回去。但今天,他没有动用任何规则去抵抗。

在这个主城可能已经被渗透的夜晚,这股蛮不讲理的属于恶魔的侵略感,竟然让人感到一分诡异的真实。

简予行压下门把手,走进没有开灯的房间,啪嗒解开军装领口最顶端那颗扣子。

墙壁另一边,某条尾巴偶尔抽在床沿上的声响隔着墙传过来。

轻快、无所顾忌,看来尾巴的主人今天的心情确实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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