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地狱

涅布赫尔从通道跌出来的时候,脸朝下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黑色岩地上。

“咳咳……又是这样……”

他趴在地上骂了两句,猛地吸了一大口硫磺和焦岩混合的热浪,滚烫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有了点回家了的实感。

涅布赫尔手脚并用地爬起来,随手拍掉衣角沾染的火山灰,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任何低等魔物目睹地狱少主这副狼狈的模样后,才重新抬起下巴。

撕裂两界通道的消耗远超预期,魔力几乎见底。落点偏离了王城,还在外围的荒原上。

他闭上眼,尝试通过精神通道联系简予行。意识探过去,却被两界厚重的壁障拉扯得支离破碎。

【我……到……了。】

等了很久,没有回应。就在他以为连接彻底裂了的时候,脑海深处才浮起微弱的波动:

【……嗯……注……意……】

涅布赫尔啧了一声,这破契约,跨个界就成了半个摆设。

既然通道指望不上,他索性找了块凸起的岩石盘腿坐下,闭眼将意识切入那个用本源魔力捏出来的娃娃上。

视野瞬间转换。

入眼漆黑一片,周围是军装布料的触感,环境温热,甚至有些憋闷。

“扑通、扑通……”

沉稳有力的震动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直接贴在娃娃的背上。

涅布赫尔在岩石上扯了扯嘴角,这男人还真把他贴身塞在心口内袋里了。

视野受限,他只能感受到随着呼吸和走动带来的轻微起伏。涅布赫尔在心里嫌弃了一句“闷死了”,意识却在那股温热的震动上多停留了片刻。直到确认心跳平稳、没有透支的迹象,他才准备切断连接。

“等他拿出来再看。”

恶魔跳下岩石,赤足悬在滚烫的地面上。这才是正常的温度,人间那种冰凉的水泥地简直反自然。

天穹那层浓郁的暗红褪色了不少,远处的岩浆河流动迟缓,几近凝固。路过一片曾经的魂火沼泽时,涅布赫尔停下了脚步。

他记得小时候,那群老不死的为了“锻炼胆量”,把他扔进这里。铺天盖地的魂火烧得他嗷嗷直叫,一群老东西就蹲在岸边给他加油打气。

而现在沼泽里只剩零星几簇幽蓝的火苗,在泥浆里有气无力地跳着。

“吧嗒。”

碎石滚落,一只火蜥蜴型的小恶魔从岩缝里窜出来。它认出了涅布赫尔,兴奋得原地转了八个圈,尾巴甩得噼啪响,一头撞进他小腿。

涅布赫尔一脚把它拨开。

火蜥蜴在地上翻了个滚,又死皮赖脸地贴上来,张着嘴,一滴滚烫的涎水淌在他脚背上。

“滚!”涅布赫尔瞪起眼,试图释放威压。

然而魔力见底,放出来的威压只剩微弱的火星。火蜥蜴非但没感觉到威胁,反而以为他在逗自己玩,兴奋地扑上去咬那点火星。

涅布赫尔无语。全世界的低等生物大概都一个德性,跟那只丑乌龟一样烦人。

他懒得理会,径直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后回头,火蜥蜴还蹲在原地歪着脑袋看他,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

“……跟着干嘛,我又没东西喂你。”

“嗷呜!”

火蜥蜴颠颠地跟了上来。

……

王城外围,涅布赫尔被守卫拦住。

敢拦他的也就只有城门守卫长——一只三眼老恶魔,断了一条尾巴,脾气比岩浆还暴。从涅布赫尔刚学会悬浮时他就驻守在这里,涅布赫尔小时候偷溜出城,被他掐着后颈皮拎回来不下二十次。

老恶魔看到他,三只浑浊的眼睛同时眯了起来。

“见过小殿下。”

“叫殿下。”涅布赫尔条件反射般抬起下巴,“本殿下成年了。”

老恶魔完全没理会这句抗议。他走上前,抬起布满裂纹的爪子,凑近涅布赫尔的右掌心,鼻尖几乎贴上契约印记的位置,仔细嗅了嗅。

三只眼睛依次睁大。

随后,老恶魔喉咙里发出一阵粗粝的低笑。

“小殿下在人间找伴了?”

涅布赫尔的尾巴猛地绷直。

“谁找伴了?!你老糊涂了吧!”他一把抽回手,声音拔高了半度,“契约!极品灵魂!没见识过吗!!”

“老朽活了五千年。”老恶魔慢悠悠地收回爪子,断尾的残根在身后意味深长地晃了晃,“契约印记闻起来可不是这个味道。”

“你鼻子坏了!早点退休吧!”

老恶魔又低笑了几声,转身推开沉重的黑曜石城门。

“进去吧,君主在等您。”

“他怎么知道我回来了?”

“君主一直在等。”

老恶魔走远了。涅布赫尔站在城门口,被“找伴”两个字噎得心浮气躁。火蜥蜴趁机从他脚边溜进城门,欢快地往里跑。

……

进城之前,涅布赫尔决定再切一次娃娃视角,平复一下被老东西搅乱的心绪。

这一次,视野亮了。

简予行回了办公室,把娃娃从内袋里拿出来,随手靠在笔筒旁。

从娃娃仰视的角度看过去,简予行坐在桌后翻看那本手抄本,手边搁着一杯凉透的茶。

涅布赫尔努力辨认着翻开那页上的新笔迹,看到了自己名字的缩写“N”。

简予行停下笔,抬起头,视线落在了笔筒旁的娃娃上。

被发现了?涅布赫尔屏住呼吸。

简予行盯着娃娃看了会,伸手将它拿了起来放在掌心。

拇指落在娃娃的右角尖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涅布赫尔右角的根部又一次窜起一阵战栗的酥麻。

他咬紧了牙关。早知道就不该用本源魔力捏这玩意儿——通感这种东西,平时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偏偏在这种时候灵敏得要命!

还没等他缓过劲来,简予行的拇指又顺着娃娃的脸侧滑下,在那个被他精心捏出的嚣张嘴角上,轻轻按了一下。

涅布赫尔猛地切断了连接。

他靠在冰冷的城墙上,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本源魔力传导回来的触感太真实了。那种被粗糙指腹按压嘴唇的错觉,烫得他连牙根都在发软。

火蜥蜴跑出去一截发现人没跟上,又折了回来。它歪着脑袋看着这个突然靠在墙边不动的大恶魔,好奇地凑过去,想舔一口他红得不正常的耳尖。

“滚开!”涅布赫尔一巴掌挥开它,声音里带着咬牙切齿的恼怒。

“简予行……你混蛋。”

几分钟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

“走了。”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高傲,而那条绷得笔直的尾巴直到走进王城深处都没能完全放松下来。

……

王城内部的衰败比外围更甚。城堡的尖顶崩塌了大半,廊柱上的魔纹黯淡无光,大厅的魂火灯只亮着寥寥几盏。但主体结构还在,闭着眼他都能走到王座大厅。

路过自己的寝殿时,门虚掩着。

他推开走入,一切都还是离开前的模样:凌乱的床铺,角落里堆积的亮晶晶的宝石,墙上用爪子刻下的身高记录线。涅布赫尔的视线在最上面那条线上停留了片刻,伸手摸了摸那道明显比实际身高高出一截的刻痕,轻笑了一声。

床头柜上放着一坛酒,封口的泥蜡是新的。

千年魂酿。老头子除了被他偷走的那坛,居然还藏了一坛!

他在房间停留了一会,便离开继续往王座大厅去。

大厅厚重的黑曜石门前,他停下脚步,双手按上冰冷的门扉,用力推开。

穹顶裂开了一条缝,暗红色的微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直直地照在大厅中央那座庞大的骨质王座上。

王座上,坐着一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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