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你是你,仅此而已

合金门关闭后,将外界的喧嚣全部隔绝。

训练室里,暗影正摊在地板上,边缘不断崩解为细碎的灰烬,向四周无声飘散。

简予行单膝跪在旁边,双手按住暗影表面,精神力透过掌心持续灌入,试图拖延溃散的速度。但在他的感知里,保护网最后的骨架正在法则的撕扯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震颤越来越剧烈。

“还能听到我说话吗?”

暗影内部传出一声含混的应答声。

“最内层还剩几根骨架?”

“两根半……”那声音透着难以掩饰的艰涩,“刚才又断了一截。”

简予行闭上眼,精神力顺着共振探入更深处。那张千疮百孔的网里,灵魂核心正透过网眼散发着微弱的光。银白色的灵魂近乎透明,那是褪去所有地狱能量与恶魔特征后,涅布赫尔最纯粹的本源。

“简予行。”

“嗯。”

“你说,噬魂……到底算什么?”

简予行的手指在暗影表面微微收紧:“泄漏到人间的地狱灵魂碎片。因为不完整,所以只能靠吞噬别人来补全自己。”

暗影沉默了片刻。

“是啊,不完整。”暗影里的声音越来越轻,“如果待会失败了……我的灵魂虽然不会消散,但也没有了实体。那我和噬魂又有什么区别?”

训练室里安静得只剩能量撕裂的细微嗡鸣。

“无非是我比它们好运一些,得到庇佑罢了……”

“区别在于你不会那么做。”简予行打断了他。

“是吗?我可是恶魔,恶魔吃人,天经地义。”

“你刚才用的是‘如果’。”简予行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不可撼动的笃定,“宁不初,你连地狱的庇护都要自己剥着骨头还,不可能去吃别人苟活。”

正在崩解的黑雾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你这个人,真的很过分。”

把人看得太透,连让他装个怪物的余地都不留。

话音落下的瞬间,法则的追索猛然加速,倒数第二根骨架轰然断裂。暗影溃散的灰烬如黑雪般疯狂剥落,最后一根骨架在法则的重压下崩开密集的裂纹。

简予行启动锚点,将全部精神力压缩为一个点,对准那根即将碎裂的骨架与灵魂核心的连接处。

就在这时,一直蹲伏在侧的小甲突然拱起,六条粗腿一蹬,扁脑袋朝上一顶,生生挤进两人之间。

简予行没有防备地被这股蛮力顶得身体后仰,手掌搭住甲壳借力稳住身体,刚要赶龟,掌下的触感变了。

原本持续散发紫光的六边形纹路在接触的瞬间闪烁,紫光沿着那些古老的沟壑奔涌而出。

在此之前,简予行的规则在试图触碰涅布赫尔的灵魂时,总会遇到一层模糊的阻隔,轮廓晃动无法对焦。

而现在,小甲甲壳上的纹路如同天然的桥梁,将两界截然不同的能量编码完美转译。简予行的规则指令,得以毫无阻碍地抵达了那颗地狱格式的灵魂核心。

简予行瞬间明白了,将掌心按在甲壳表面,让精神力经由那些紫色纹路中转至暗影。

最后一根骨架上的裂纹已经蔓延到了根部。

简予行集中精神力。

“宁不初。”

“嗯。”

“来了。”

骨架碎裂,保护网崩解的刹那,法则完成了最后的追索。所有地狱能量在同一瞬间被抹除,暗影塌陷消散。

银白色的光从崩塌的暗影废墟中升起,悬浮在训练室中央。周围的法则如同嗅到异类的野兽,正欲扑上来将其碾碎,幽蓝色的光芒却抢先一步,从简予行心口的印记残痕中迸发而出。

规则穿透掌心,借由小甲背上的紫色纹路,抵达灵魂核心的表面。

银白色的光球裂开一道细缝,将规则尽数接纳。

简予行的意识顺着规则的洪流,触及了涅布赫尔灵魂的最深处。那里没有恶魔的嚣张与傲慢,只有一团干净又固执的意志,蜷缩在所有废墟的最底层,紧紧抱着自己。

规则赋予这团意志新的存在形式。

【规则不会定义你,你是涅布赫尔,你是宁不初,仅此而已。】

紫光蓝芒白辉交织大盛。

规则在虚空中蜿蜒勾勒,这是简予行第一次用规则构筑生命。

完成规则所需支付的精神力远超他的想象,恐怖的透支感扑向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人类,要将他的意识生生捏碎。

简予行的视野瞬间被惨白吞没,就在他的灵魂即将因为枯竭而崩溃的同时,口袋里的娃娃骤然发烫,如同被附身一般飘浮至他身前。

迷你恶魔扇动着小翅膀在他眼前甩了甩尾巴,嚣张一笑,随后刺眼的暗红光芒绽开。

待光芒褪去再睁眼时,娃娃已经四分五裂散落在地。

规则索取的余威依然沉重,简予行闷哼一声,口鼻同时溢出鲜血,身体脱力地向侧方倒去,但一只手仍死死按在小甲的甲壳上没有松开。

与此同时,那颗银白色的光球开始剧烈变化。

它先是极度收缩,紧接着轰然炸开。银白色的光瀑倾泻而下,沿着地板蔓延堆叠,在刺目的光芒中,骨骼、肌肉、皮肤被一层层重新编织凝实。

当光芒散去,一个少年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赤裸着完整的人类躯体。

小甲背上的紫光缓缓熄灭,六边形纹路重新归于沉寂。它似乎也脱力了,一动不动地趴在原地。

……

涅布赫尔睁开了眼睛。

圆瞳瞳色比从前浅了些许,虹膜边缘隐约流转着一圈淡淡的银光。天花板上的冷光灯刺得他本能地眯起眼,抬起右手去挡,视线落在自己的手掌上。

皮肤白净,骨节分明,指甲圆钝。

他迟缓地翻转手掌,看向原本烙印着契约的地方。暗红色的地狱文字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边缘几道幽蓝色的折角孤零零地躺在掌纹里。

然后他看到了那几道折角的断口处,正在生长。

幽蓝色的冷光沿着掌纹缓慢蔓延,一笔一划地勾勒出全新的印记。印记符文的笔法既没有地狱铭文的狂放凌厉,也没有简予行规则的冷硬工整,介于两者之间,像两种字体在漫长的共存中彼此侵蚀塑造,最终长成了第三种文字。

不远处,倒在地板上的简予行的心口,也亮起了完全对称的幽蓝光芒。

涅布赫尔来不及思考简予行做了些什么,他只看到男人侧倒在地上,面色惨白,鼻翼嘴角挂着未干的血迹。

涅布赫尔撑起身体,朝他爬了过去。

这具崭新的躯体如同给他恢复出厂设置了一般,四肢发软打颤,膝盖磕在合金地板上泛起钝痛。

他摇摇晃晃地挪动着,好几次手肘打滑险些摔倒,终于挪到了简予行身边。

涅布赫尔伸出手,指尖轻轻贴上简予行的颈侧。幸好,脉搏还在跳动,稳定有力。随后,他的手顺着衣襟缓缓滑落,最终停在了心口处。

他解扣敞开,印记正散发着蓝光,一笔一划,与他掌心的纹路如出一辙。

涅布赫尔将掌心覆了上去,贴合的瞬间,熟悉的共振再次传来,一路淌进他空荡荡的胸腔。

提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落地。涅布赫尔再也支撑不住这具不听话的身体,脱力地趴伏在简予行胸膛上,失去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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