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那叫施舍

中央城,联邦军战略参谋部。

简予行站在投影幕前,手中的激光笔正沿着缓冲区推进方案的第三阶段部署图平稳移动。

“……西南走廊的资源补给线需要重新规划,现有路线与异变体迁徙带存在重叠。建议将中转站外移至——”

心口那枚幽蓝色的印记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灼痛。紧接着,一阵心悸的空洞感从胸腔深处涌上。

简予行的声音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幕布上的红点随之一晃,与会的将领们并未察觉异样。

他将激光笔搁在桌面,语气如常地收尾:“剩余部分请各位参阅附件,书面意见我稍后补充。抱歉,身体有些不适,先行告退。”

简予行大步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走廊上,立刻拨通了许负雪的通讯。

信号受强磁干扰断断续续,夹杂着风声与嘈杂的呼喊,只有几个破碎的词汇勉强挤出听筒:

“……S级……溶洞群……正在救援……”

他切断通讯,直接连线军用机场:“调最快的运输机,立刻起飞。”

……

第七缓冲区,临时安全营地。

撤离出来的小队正在接受紧急治疗。乔南躺在行军床上,左臂吊着绷带,嘴里还在有气无力地骂骂咧咧;邻床的温若固执地推开医疗兵递来的氧气面罩,苍白的脸上写满抗拒;肖梅折倒是最精神的一个,正对着自己手臂上新添的伤疤啧啧称奇。

沈遇深伤得最重,被单独隔离治疗,等候问审。

涅布赫尔独自坐在帐篷边缘的折叠椅上,背上的撞伤已经妥当处理,他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右手。

那种如坠冰窟的麻木感依然盘踞在整条手臂里。他尝试握拳,指关节发出的脆响隔着一层水膜般沉闷,触觉迟钝得仿佛这只手并不属于自己。

掌心那枚幽蓝色的印记暗淡得几乎看不清纹路。

他没有急躁,只是安静地盯着那一小片微光,耐心等待。

大约二十分钟后,印记边缘终于泛起一丝鲜活的亮色,缓慢地向内充盈。与此同时,冻结的麻木感从肩膀处开始消融,温热的血液重新贯通前臂,一路抵达指尖。

他反复攥紧拳头,触觉随着印记的明亮一次比一次清晰。

帐篷外传来运输机引擎由远及近的轰鸣,涅布赫尔心里的猜测落到了实处。

没过多时,帐帘被人掀开,冷风随之卷入。

简予行大步跨进帐篷,目光越过伤员和宪兵,径直落在角落里的涅布赫尔身上。

他走到近前蹲下,手掌自然地贴上少年的后背。指腹隔着衣料顺着脊椎向下探,在淤青的位置稍作停顿,试探性地按压。

“疼吗?”

“不疼。”涅布赫尔老实回答。

简予行又将少年上上下下全部检查了一遍,直到确认没有留下暗伤,绷了一路的肩膀才终于沉了下来。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少年的腕骨。

“简予行。”涅布赫尔看着他,语气平淡得反常,“你有事情瞒着我。”

摩挲腕骨的动作一顿,简予行迎上少年沉静的视线,敏锐地察觉到了平静表面下的暗流。

“你需要休息吗?”他低声问。

“不用。”

简予行站起身,看了一眼略显嘈杂的帐篷:“出去说。”

……

营地外围的高地视野开阔,四下无人。

“为什么赶回来?”涅布赫尔靠在一截枯木上发问。

“印记发烫,心口疼。你这边发生什么事了?”

涅布赫尔摊开右手,平静地将溶洞里的遭遇复述了一遍。

简予行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你的意思是,”他的声音微哑,“规则维持的实体,存在物理距离限制。”

“你的规则,你不知道?”

“抱歉。我也是第一次用规则重塑生命,确实不知道。”

“行,这不怪你。”涅布赫尔向前一步,指尖抵住简予行的胸口,衬衫底下的精神力波动平稳沉实,但总量不对。

“那你的精神力呢。”少年的手指微微施力,“为什么到现在还是只有七成?”

夜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片刻后,简予行终于开口:“刚开始确实以为是恢复得慢。后来才想明白,规则的维系总要支付代价。”

他看着少年紧绷的脸,语气放缓:“这个消耗对我来说微乎其微,不影响生活和工作。宁不初,你不需要觉得——”

话音未落,涅布赫尔攥住他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拽。

简予行被迫微微躬身。下一秒,少年踮起脚尖,毫无章法地撞上了他的嘴唇。

生涩,没有丝毫技巧的吻。

急躁的贴合与摩擦间,少年的呼吸全乱了,温热的气息扑在简予行的鼻尖上。

少年吻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那些让他心慌意乱的辩解全部堵回去。

在即将窒息的边缘,涅布赫尔张开嘴,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淡淡的血腥味在唇齿间散开。

简予行怔在原地。

涅布赫尔退开半寸,微微喘着气,坦然地盯着男人嘴角渗血的伤口。

“这是惩罚。”少年的嗓音透着哑意,“骗子该受的。”

他的声音开始发紧,褪去了平日里的张扬跋扈。

“简予行,你又是这样。又一声不吭地扛着所有,什么都不愿意说。”

他想起那个夜晚,简予行靠在沙发上讲述简家旧事的模样。他曾以为这个人终于愿意向他敞开,以为那就是最后一层防御。

结果这个人的壳子,比他想象的还要厚。

“你说死都不放手,可你连自己疼不疼都不肯让我知道。”他低下头,额头抵上简予行的锁骨,声音闷在布料里,“……你让我怎么回应你?”

旷野的风从两人身侧掠过。

“一个人扛的,那不叫一辈子。

“那叫施舍。”

简予行手臂收紧,将怀里微微发颤的少年按进胸膛。他下巴抵着少年柔软的黑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对不起。”

停顿了两秒,他又低低地补了一句。

“我学。”

涅布赫尔在他怀里闷了一会儿,终于抬起头。

夜色掩去了他眼尾的薄红,但那副恶魔式的蛮横已经重新端了回来。他深吸一口气,指尖再次点在简予行心口的位置。

“简予行,你就是个骗子,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他微微扬起下巴,语气坚定。

“我想好了,我要监督你。不止一辈子——哪怕你精神力耗尽,寿数走到头,我也会追到地狱去把你拽出来。”

简予行看着眼前这个把一生一世说得像诅咒一样的少年,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抬起手,温热的掌心捧住少年的脸颊,指腹轻柔地擦过那抹泛红的眼尾。

“好,你监督我。”

男人的视线落在少年微张的嘴唇上。

“还有,宁不初……”他微微偏过头,呼吸与少年交融,“亲吻,是这样的。”

简予行低下头,吻了上去。

男人含住那两片沾着血腥味的唇瓣,耐心地撬开齿关,引导着生涩的少年。涅布赫尔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闷哼,本能地攥紧了男人的衣袖,在寂静的夜风中,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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