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顾清聆离去许久, 裴砚舟还坐在座位上,他低着头,打量了一圈自己的穿着, 又碰了碰脸上的脂粉。

这样的穿着打扮,分明她失忆时,是喜欢的。

为何现在不喜欢了呢?

连看都不会再多看他一眼。

自那日晚膳过后, 裴砚舟果然遵守了承诺, 再也未曾私自踏入顾清聆的院落半步。

即使这本是他们二人共同的院子。

朝中事务愈发繁杂, 国公府步步紧逼, 御史台的弹劾奏折一封接着一封递到御前,虽有皇上暗中庇佑, 可国公府多年底蕴也不是那么好应付的。

当然这些事裴砚舟自是不会主动和她说,这都是兰芝或是她自己听到外头的风声得知的。

现在每日天不亮,他便身着朝服匆匆出门, 暮色沉沉才踏着夜色回府, 往往等他归府,晚膳都已热过两三回。

两人的相处,便真的只剩晚膳时那短短半个时辰。

主厅里的膳食依旧精致,裴砚舟还是会习惯性地将她爱吃的菜夹到她碗中, 可席间的沉默却比往日更甚。

他眼底的青灰一日浓过一日,即便再用脂粉遮掩,也盖不住脸上的倦色了,有时用着膳,指尖会不自觉地轻揉太阳穴, 显是累极了。

后又因回来的实在太晚,他也不强求与顾清聆一道用膳了,都是让她先用, 至此,二人再也没有相处的时间。

没再见到他,顾清聆反倒是感觉轻松不少,这样就不会被心里莫名的情绪所困扰,她专心地研究着管账一事。

从最初对着不平的账目束手无策,到后来能熟练核对各类收支,分清各项进项与开销,甚至能看出账目中细微的错漏,不过月余时间,她便将管账的本事学了个七八分熟。

这日,天气很好,阳光照射下来暖洋洋的,顾清聆觉着是时候该出去看看了。

她难得换下了往日里华贵的衣裳,而是穿了件普普通通寻常的布料所做的衣裳,虽是简单许多,但仍旧看起来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的穿着。

兰芝听闻,便要跟着她一起去。

“小姐,您一个人出去万一遇上什么事...”

顾清聆没听她说完,就知道她是需要跟着她一块去,她摇摇头:“哪有出去找活干还要带着婢女的。”

但最终顾清聆还是没法说服兰芝,只能让兰芝跟着,只不过兰芝只会在街口等她。

走到府门口,门口的侍卫仅仅只是行了一礼,并未阻拦,裴砚舟倒还算是遵守承诺。

街道上依旧热闹非凡,开春了,人也多了起来,烟火气十足。

顾清聆按着心中盘算,先往市集里的绸缎庄走去,她想着绸缎庄账目繁杂,定然需要管账之人,再者,她不大想去一些柴米油盐之类的铺子。

可刚开口问起,掌柜的便连连摆手:“姑娘,咱们这行向来不收女子管账,一来抛头露面不合规矩,二来账目精细,怕女子家粗心大意,担不起这个责任。”

话里话外的轻视,让顾清聆心头一沉,却还是强撑着道了谢,转身离开。

哪能有这样的道理,那些高门大户不都是女子管着账吗?

她不肯就此放弃,干脆又接连问了几家米铺,杂货铺,可得到的回应如出一辙。

要么是摆摆手直言“不收女子”。说女子就该待在闺中,在外抛头露面不成体统。

要么便是客气告知“账房先生已有合适人选,暂时不缺人”,甚至有几家见她衣着气质不俗,以为是哪家贵女出来胡闹,连话都不愿多讲。

顾清聆忽然觉得有些气馁,马车只停在街口,这一条街走下来也有些累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往街边的一家茶楼走去。走了一上午,腿也酸了,嗓子也干了,先歇息一下再说。

茶楼门面不大,里头却收拾得干净雅致,几张方桌擦得锃亮,靠窗的位置还能看到街景。

她从前好像未曾见过这家茶楼,想来应当是新开的,比京城内另外几家的规模倒是小上不少,但仔细看店内的布置,却比那几家更为雅致。

一楼都是些散客座位,现在还没什么人,二楼则全是雅间。

她挑了个角落坐下,小二殷勤地迎上来,看着店内的价格,倒是不便宜,她随便点了壶茶,便靠在椅背上发呆。

茶还没端上来,她便瞧见了内间一闪而过的身影,好生眼熟,想仔细去瞧,没等她看清,那道身影就掀开门帘自己走了出来。

是陆云枝。

她今日穿了一身湖绿色的裙衫,发间簪着一支白玉兰,整个人看起来清丽脱俗,嘴角带着惯常的笑容,目光在厅内扫了一圈,然后定在了顾清聆身上。

两人对视的一瞬,顾清聆清楚地看见陆云枝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她站在楼梯口,上下打量了顾清聆一眼,目光从她身上那件素净的衣裳掠过,又看了看她空荡荡的桌面,眉头一挑,径直走了过来。

顾清聆想走也来不及了。

陆云霄那件事后,她其实不太想再看见陆家的人。

陆云枝这人,心思缜密,在她失忆时与她作亲密好友样,如今想来,应当是为了陆云霄。

最开始还格外的热情,可后来与陆云霄在国公府见过一面后...她回忆起那次与李婉晴在另一处茶楼时遇见她,便格外的冷漠,与先前判若两人。

接近她,不过是为了打探她失忆的消息罢了,在她失忆前,可不见得她们这么要好。

陆云枝才名流传许久,这种人向来是看不上她的。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顾清聆反而平静下来了。她抬起头,看着已经走到桌前的陆云枝,神色淡淡的,没有躲闪。

陆云枝站在她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落回她身上那件素净的衣裳。

“裴夫人?许久未见了。”

顾清聆没起身,只是微微点头:“陆小姐。”

陆云枝显然没想到她会这样冷淡,有些惊讶,面上却不显,仍旧挂着笑容,随即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

她托着腮看顾清聆,上下打量着她,神色间倒无异样,好似陆云霄与顾清聆的事对她没什么影响。

“一个人来的?”她问:“裴大人也放心让你一个人出门?”

陆云枝说着,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竟笑出了声。

顾清聆没接这个话茬,她端起小二刚送来的茶,抿了一口,说:“这茶不错。”

陆云枝看着她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意外。她靠在椅背上,抱着胳膊,嘴角那抹笑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茶楼里现在没有客人,但她声音还是压低了些:“我听闻最近弹劾裴大人的折子可多了...”

顾清聆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这些事与她有什么好说的,朝廷上的事,她又干涉不了。

陆云枝见着她还是没反应,干脆直截了当的问:“裴大人怎让夫人穿这等的布料出来?如今连这点钱都没有了吗?”

顾清聆低头看着自己的穿着,她特意穿成这样,是为了不让人一眼看出她是裴家的人,好方便找活干。可在陆云枝眼里,这竟成了裴家败落的证据。

“陆小姐,”她抬起头,直视着陆云枝的眼睛:“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一件衣裳而已,又能说明什么?”

顾清聆的语气里已有些不悦,她果然不想再和陆府的人打交道了。

陆云枝没回答,唤来了小二:“给这位夫人上店里最好的茶。”

随后目光在顾清聆素净的衣裙上又扫了一圈,忽然轻笑一声:“裴夫人倒是看得开,只是如今裴大人深陷其中,裴夫人这般低调出门,是另有打算吧?”

顾清聆心一惊,方才来时,陆云枝应当已经在这茶楼里许久,不知道有没有看见她四处问询。

她不想与陆云枝再做过多纠缠,已有了离开的意思,刚欲起身,却听见陆云枝又开了口。

“裴夫人别急着走啊。”

见她不接话,陆云枝也不恼,反倒缓缓靠回椅背上,语气忽然转了个弯,不再像之前那般暗藏讥讽,反倒带了几分真诚:“这茶楼是我开的。”

顾清聆一愣,这倒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她重新打量着这间茶楼,茶具讲究,茶叶价格也不低,连角落里摆的花瓶都是上好的青瓷。她原以为是哪家商号的产业,没想到竟是陆云枝的手笔。

“这茶楼,”她顿了顿,似是有些不敢相信:“是你开的?”

陆云枝看着她那副意外的样子,嘴角那抹笑终于真了几分:“怎么,不像?”

小二将方才点的茶端上来,又给陆云枝沏了一杯。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京城里那些老字号茶楼我都去腻了,索性自己开一家,想怎么布置就怎么布置。”

顾清聆没有说话,心里却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陆云枝比她还小上几岁,就已经在这京城里开了一间自己的茶楼,看这架势,店内上下,装横,管理,应当全出自于她之手。

而不是那些个自家开个铺然后挂名的贵家公子小姐。

“你...不用去相看吗?”顾清聆问出口,又觉得有些不妥,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

陆云枝纵然比她小上几岁,也到了该成婚的年龄,怎还能有如此的空闲经营起茶楼来。

她到这个年龄时,家里已是有些着急地想将她嫁出去了,也是因为陆云霄,顾府想攀附权势,都盼着陆云霄能娶她,这才让她拖到了十八才出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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