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崖月碎

秦简两日两夜不曾合眼,□□的骏马累得口吐白沫,终于在第三日黎明时分赶到了王府门前。

青石板路上还凝着晨露,秦简翻身下马时,靴底打滑,险些摔倒。他顾不得整理凌乱的衣袍,抬眼就看见温宁正在门房处低声交代什么。温宁向来稳重,此刻却眉头紧锁,神色间透着几分焦虑。

"温宁!"他哑着嗓子喊道,声音因连日奔波而嘶哑不堪。

温宁回头,看清来人后脸色骤变:"秦将军?你怎么回来了?王爷出什么事了吗?"他三步并作两步冲下台阶,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秦简。

杜远抓住温宁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对方皱起眉:"你们是怎么当差的?竟让王夫落入赵国人手里!"他的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里压抑着愤怒与恐惧。

温宁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王夫一直在府里,怎么会在赵国人手里?"

"王夫在府里?"秦简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地松了。

"对呀,王夫这几日身子不适,未曾出过府门。"温宁疑惑地打量着杜远狼狈的模样,"秦简将军,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秦简脑中一片混乱。如果谈颂安然无恙,那北境收到的信和玉佩又是怎么回事?王爷此刻怕是已经...

"快,带我去见王夫!"秦简一把推开温宁,跌跌撞撞地冲进府门。温宁见状不妙,连忙跟上。

穿过重重庭院,秦简的脚步在揽月阁前猛然刹住。阁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接着是谈颂带着醉意的声音:"我说了不必收拾...再拿一壶酒来..."

秦简心头一紧,谈颂向来节制,鲜少饮酒,更别说大清早就醉醺醺的。他推门而入,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揽月阁内,谈颂背对门口倚在窗边,手中白玉酒杯倾斜,清亮的酒液洒了一地。听到动静,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出去。"

"王夫!不好了!"秦简单膝跪地,声音发颤,"有人给王爷传信说劫持了您,现在王爷很危险!"

白玉杯从指间滑落,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他缓缓转身,眼尾因醉酒而泛着薄红:"什么?王爷怎么了?"

秦简将北境收到的信和玉佩之事一一道来,说到沈渡看到玉佩后立刻决定前往黑水崖时,谈颂的身子晃了晃,不得不扶住窗棂才站稳。

"这一定是陷阱。"秦简说完,重重地磕了个头,"属下无能,未能劝阻王爷..."

谈颂的指尖深深掐入窗棂的木料中,声音里带着酒气,却异常清醒:"他怎么会信来历不明的信..."

"不止是信,"秦简抬头,"那块能调动府兵的玉佩也在。王爷一看到玉佩就慌了神,认定您真的被掳..."

玉佩?玉佩不是呈给皇上调沈渡回来吗?怎么变成他被掳走了?

?"快,去北境。"他边说边扯下挂在屏风上的外袍。他虽然还没想明白其中弯绕,但是北堂听澜肯定脱不了干系。皇上,肯定就是那个推手。

"不可!"秦简急忙阻拦,"将帅出征,家眷不得随意离京,这是朝廷铁律!违者按叛逃处理。王夫若此时离京,正中奸人下怀!"

“管不了那么多了。”

黑水崖的风,比军营的更烈,卷着碎石与枯草,狠狠抽在沈渡脸上。他勒住马缰,坐骑在崖边不安地刨着蹄子,喷着白气。

崖顶只有几株枯槁的矮树,在风中抖得像随时会断裂的枯枝。月光惨白,将这片空地照得毫无遮掩——哪里有半个人影?

“竹清?”他开口,回应他的,只有风穿过崖壁缝隙的呜咽,像是谁在暗处发出的嘲弄。

沈渡猛地转身,目光扫过崖下深不见底的黑暗,又掠过周围嶙峋的怪石——没有人,从头到尾,这里就没有人。

是圈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远处便传来隐约的马蹄声,不是他带来的人。他按信中所言,独自赴约,此刻却分明听到至少数十骑的动静。

他早该想到的。赵国若真想以此要挟,怎会选这样空旷无依的地方?可那枚玉佩……那是他亲手交予程颂的信物,是能调动府兵暗卫的凭证,除非程颂出事,否则绝不可能落入他人手中。

裴沈渡握紧腰间长剑,他被骗了,有人用程颂做饵,引他来这绝地。可程颂呢?程颂在哪里?

身后传来甲胄摩擦的脆响,北堂听澜的声音裹在风里飘过来:“镇北王与赵国勾结,来人,拿下。”

羽林军的黑影从岩石后涌出来,手中长戟的寒芒比月色更甚。沈渡转身,“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我们收到密报,镇北王今夜将与敌国将领密会。”北堂听澜负手而立,明黄锦袍在这荒寒之地显得格外刺目,他抬手示意,羽林军押着几个身着赵国服饰的人走上前来,"我们提前来此,果然抓住了敌国副将和多名士兵。他们也承认是与镇北王相约,互通军情。"

沈渡目光扫过那几个赵国人,无一认识。他冷笑一声:"一派胡言,我来此是因为有人传信说程颂在他们手中。"

"哦?"北堂听澜挑眉,"可孤并未见到镇北王夫。"他拍了拍手,"赵国谋士在此,想必你也见过,要不要听听他怎么说。”

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被推搡着上前,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赵国特有的绛色锦袍沾满泥污,那人抬头,哆嗦着说道:“我们将军与镇北王合作已久,这次是镇北王说有重要事情相商,才派我来赴约的,别杀我别杀我。”

"荒谬!我与赵国势同水火,何来合作之说?”

“我还带了信件……”那人突然尖叫着从怀中掏摸,却被羽林军死死按住。

搜出的信纸在风中簌簌作响,沈渡伸手抢过,目光扫过字迹的瞬间,脸色骤然煞白。那分明是上月呈给陛下的边防布防图奏报,末尾的朱批还隐约可见——“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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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明明是我呈给陛下的,怎么会在你们手里?”

“确实是以你的名义寄给我家将军的,还有好多封呢。”赵国谋士瑟缩着,“不信你们去搜营,帐里还有三封……”

"绝不可能!这些军情,除了陛下,我没向任何人透露过!"

北堂听澜的笑意淡了下去:“是吗?这个要回京,见过父皇才能定夺了。”

陛下?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沈渡脑海中炸开,如果这些密报只经过皇帝之手...…

风里似乎飘来御书房的檀香,六年前,陛下开始逐步收拢兵权。沈渡作为最年轻的镇北王,统领北境二十万大军,自然首当其冲。

"沈爱卿,朕把兵部的事权全交于你,你一定要事无巨细地跟朕禀报。"皇帝在御书房对他说这话时,咳嗽不断。

那时沈渡还暗自感慨,陛下真的勤政爱民。他恭敬应道:"臣正好有事要向陛下禀报。"

皇帝却摆摆手:"哎,朕年纪大了,记性不太好了。你呀,书面呈上来吧,别疏漏了。"

"是。"沈渡不疑有他,从此所有军报皆以密折形式直呈御前。

如今想来,那些咳嗽,那些"记性不好",那些"书面呈报",无一不是精心设计的陷阱!皇帝要的从来不是军情,而是他亲笔所书的"通敌证据”。

“是陛下。”沈渡望着北堂序身后那轮被乌云啃噬的月亮,突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把赵国人带下去,你们也都退下。”北堂序一挥手,羽林军押着那几个赵国探子迅速退下,转眼间崖顶只剩下他与裴衍二人。

“镇北王不愧是有战神之名呀,有勇有谋。”

沈渡手猛地收紧,发出清脆的声音:“沈家历代对陛下,对大晋忠心耿耿,何错之有?”

"镇北王府之错,错在太忠心。”北堂序缓步向前,靴底碾过地上沙粒,发出细碎的声响,“错在多年冲锋陷阵守护大晋。让百姓只认镇北王,不认北堂皇室。"

“陛下就那么忌惮镇北王府,不惜通敌构陷?难道这黑水崖的防线,在他眼里还不如皇权安稳?”

“父皇泄露的,从来不是重要消息。”北堂听澜轻嗤一声,仿佛在嘲笑他的天真,“他也知道以你的能力一定能解决的。父皇要的,就是赵国相信你合作的诚意,然后像今夜一样,将你们一网打尽。”

沈渡闭了闭眼:“陛下真是……用心良苦。”

“这还不够。”北堂听澜的笑意里添了几分得意,“流放聂将军,是斩你的臂膀;以及,季礼——”

“他是我府上训练多年的暗卫,接近你,本就是他的任务。

"我早知他有所隐瞒。他说他手无缚鸡之力,可他掌上的茧是习武之人才有的。"他苦笑一声,"只是没想到,他是你的人。"难怪,怎么也寻不到半分关于沈渡的过往,干净得像崖顶新落的霜,反而最是扎眼。

“那孤再说件你不知道的。”北堂序眼里闪过得意,“父皇给赵国的第一个消息,是关于前大理寺少卿谈清远。为什么你加派了人手护着他全家,却还是一夜覆灭,想不明白吧?”

"为了取得赵国的信任,他必须得死,而他的家人,只是诚意。"

“三十七条人命,你跟我说只是诚意?”沈渡的声音颤抖的几乎不成调。

“不过是些贱命。”北堂听说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谈清远,是谈颂的父亲。”

沈渡踉跄后退两步,扶住崖边冰冷的岩石。谈颂从未提起过自己的身世...

"他现在,认定你害死他全家,恨你入骨。"北堂听澜欣赏着裴衍痛苦的表情,"亲口让父皇撤了你的帅印,还对你的玉佩...弃之如敝履。”

“他父母……是因我而死的……”沈渡的声音飘得像要散了。

“谈清远恰好发现了暗处,可不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他忽然敛了笑意,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正好差颗棋子。反正是要死,那不得死得‘有用’些。”

“是我害了聂将军……害了谈少卿……”沈渡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还害了谈颂……”

一滴泪终于从眼角滑落,砸在冰冷的剑身上,瞬间便被风吹干,只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来人,镇北王通敌叛国。抓起来。”

北堂听澜突然下令,羽林军再次如潮水般涌来,将沈渡团团围住。铁甲碰撞声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刺耳,像催命的鼓点。

"镇北王,束手就擒吧。"北堂听澜负手而立,锦袍下摆被风掀起一个凌厉的角。

沈渡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我要是束手就擒,等于认下了叛国的罪名。"他的手按上剑柄,"镇北王府世代忠良,我绝不会让沈家背上此等污名。我要堂堂正正去见陛下!"

北堂听澜却笑了:"你功力只剩不到三成,是没有任何胜算的。"

“你怎么知道?”

北堂听澜微勾唇角:“你难道没发现,平日饮食里,有什么异常吗?

是谈颂?沈渡笑得难看,笑声中带着几分凄凉,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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