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月的京师闷热难耐,连蝉鸣都显得有气无力。俞长安坐在坤宁宫的书房里,仔细翻阅着《大明会典》中关于京营编制的部分。汗水顺着她的额头滑下,沾湿了纸页一角。

"娘娘,"孙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卢忠大人在外求见。"

俞长安立刻合上书卷:"快请。"

卢忠是她在宫中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之一。自从上次南宫事件后,朱祁钰采纳了她的建议,不仅调走了阮浪,还加强了南宫的守卫。同时,她以"学习防身之术"为由,请卢忠定期来坤宁宫"指点"小太监们武艺,实则是借机交换情报。

"下官参见娘娘。"卢忠行礼如仪,黝黑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他身着便服,腰间却佩着绣春刀,显然刚执行完秘密任务。

"卢大人不必多礼。"俞长安示意孙嬷嬷守在门外,"查得如何?"

卢忠压低声音:"果然不出娘娘所料。下官派人盯了阮浪半月有余,发现他离京前曾秘密会见过来自苏州的人。"

俞长安手指一紧:"可是杭昱的人?"

"正是。"卢忠点头,"更蹊跷的是,阮浪被发配途中,在天津卫'暴病而亡'了。"

"死了?"俞长安心头一震,"这么巧?"

卢忠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下官已命人暗中调查此事。另外..."他犹豫了一下,"下官还发现,石亨将军近日与杭昱书信往来频繁。"

俞长安倒吸一口冷气。石亨勾结杭昱——这与历史上的"夺门之变"前奏何其相似!

"可有确凿证据?"

卢忠摇头:"石亨行事谨慎,暂时抓不到把柄。不过..."他压低声音,"下官在锦衣卫的兄弟说,石亨最近频繁调动京营将领,安插亲信。"

俞长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历史上石亨正是利用手中兵权发动政变。如今朱祁钰对他信任有加,若贸然进言,反而会引起猜疑。

"卢大人,继续盯着石亨,但要格外小心。"俞长安思索片刻,"另外,南宫那边..."

"娘娘放心,南宫守卫都换成了下官的心腹。"卢忠保证道,"一只苍蝇也飞不进去。"

送走卢忠后,俞长安立即命人备轿前往乾清宫。她必须提醒朱祁钰,但又不能打草惊蛇。

西暖阁内,朱祁钰正在批阅奏章。见俞长安进来,他放下朱笔,揉了揉太阳穴:"皇后来得正好,朕正头疼呢。"

"陛下为何事发愁?"俞长安行了一礼,注意到案几上堆满了军报。

"边关急报,瓦剌虽已称臣,但鞑靼又蠢蠢欲动。"朱祁钰叹了口气,"石亨建议增兵大同,于谦却认为应当先整顿京营。两人在朝堂上争执不下,朕实在难以决断。"

俞长安心中一凛——这正是她担忧的局面。石亨想调走京营精锐,削弱京师防卫!

"陛下,"她斟酌着词句,"臣妾近日翻阅兵书,见有云'天子之兵,重在卫戍'。京营乃根本,不可轻动。何不派边军增援大同,而留京营拱卫京师?"

朱祁钰若有所思:"皇后此言有理。只是边军兵力不足..."

"陛下何不启用'班军'旧制?"俞长安建议道,"令河南、山东都指挥使司各调精兵一万,轮戍大同。如此既不削弱京营,又可增强边防。"

"班军..."朱祁钰眼前一亮,"朕怎么没想到!当年太宗皇帝就是用此法巩固边防的。"他握住俞长安的手,"皇后真乃朕的贤内助。"

俞长安微微一笑,随即话锋一转:"说到京营,臣妾听闻石亨将军近日频繁调动将领,不知有何深意?"

朱祁钰不以为意:"哦,那是朕准他整顿京营,汰弱留强。"

"陛下圣明。"俞长安谨慎地说,"只是...臣妾听闻有些被调走的将领颇有战功,突然被撤换,恐生怨望。"

朱祁钰眉头一皱:"皇后从何得知这些?"

俞长安心跳加速,但面上不显:"是...是臣妾兄长前日入宫时提起的。他在五军都督府任职,对京营变动有所耳闻。"

朱祁钰沉默片刻,忽然问道:"皇后似乎对石亨有所疑虑?"

俞长安知道这是关键时刻,既不能全盘托出,又不能毫无表示:"臣妾只是觉得,兵权乃国之重器,不宜尽付一人之手。陛下何不派于谦大人同掌京营,互相制衡?"

朱祁钰沉思良久,终于点头:"皇后所虑不无道理。朕明日就下旨,命于谦协理京营事务。"

俞长安暗自松了口气。历史上若有这样的制衡,或许"夺门之变"就不会发生。

正当两人说话间,李永匆匆进来:"陛下,杭贵妃求见,说是亲手熬了莲子羹..."

朱祁钰面露不耐:"朕正与皇后议事,让她改日再来。"

李永退下后,朱祁钰忽然问道:"皇后与杭贵妃...相处得如何?"

俞长安心中一紧:"杭妹妹年轻貌美,甚得宫人喜爱。"她顿了顿,"只是...近日听闻其父杭昱在苏州所为,臣妾实在忧心。"

朱祁钰冷哼一声:"杭昱倚仗女儿得宠,在地方上作威作福。朕已下旨申饬,罚俸一年。"

才罚俸一年?俞长安暗自皱眉。杭昱犯的可是欺君之罪,按律当革职查办。看来朱祁钰还是顾及杭贵妃的面子。

"陛下宽厚。"她勉强笑了笑,"只是臣妾担心,如此轻罚,恐难以服众..."

朱祁钰摆摆手:"朕自有考量。杭昱在江南人脉甚广,眼下清丈田亩正值关键时期,不宜过度刺激地方势力。"

俞长安知道朱祁钰是从政治角度考虑,也不便再多言。正欲告退,忽听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怎么回事?"朱祁钰不悦地问。

一个锦衣卫匆匆进来:"启禀陛下,抓到一个擅闯乾清宫的太监!"

"擅闯乾清宫?"朱祁钰厉声道,"带上来!"

不一会儿,两名锦衣卫押着一个面如土色的小太监进来。俞长安一眼认出,这是南宫的太监小德子!

"奴、奴才冤枉啊!"小德子跪地磕头如捣蒜,"是太上皇命奴才来给皇上送信的..."

朱祁钰面色阴沉:"信呢?"

小德子颤抖着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李永接过,仔细检查后才呈给朱祁钰。

朱祁钰拆开信,快速浏览,脸色越来越难看。最后他猛地将信拍在案几上:"岂有此理!"

"陛下..."俞长安小心翼翼地问。

朱祁钰将信递给她:"你自己看。"

信是朱祁镇亲笔所写,内容大致是说他在南宫备受苛待,请求朱祁钰允许他移居凤阳,并恢复一些旧日的待遇。字里行间充满怨怼之情,最后甚至暗示若不如愿,将"以死明志"。

俞长安心中警铃大作。历史上的朱祁镇确实多次以自杀相威胁,但移居凤阳的要求却是新出现的。凤阳是明朝中都,若朱祁镇去了那里,等于有了另一个政治中心,后果不堪设想。

"陛下,"她放下信笺,"上皇此请,万万不可准允。"

"朕当然知道!"朱祁钰怒道,"凤阳是什么地方?他去了那里,还不闹出大乱子!"他转向小德子,"这信还有谁看过?"

小德子抖如筛糠:"没、没人了...太上皇让奴才直接呈给皇上..."

"拉下去,严加审问!"朱祁钰一挥手,"看看是谁在背后挑唆上皇!"

待小德子被拖走后,朱祁钰余怒未消:"朕就知道南宫不会太平!皇后,你说该如何处置?"

俞长安思索片刻:"臣妾以为,上皇此请背后必有人指使。陛下不妨将计就计,假意应允,看看谁会跳出来附和..."

朱祁钰眼中精光一闪:"皇后是说...引蛇出洞?"

"陛下圣明。"俞长安点头,"同时,可加强南宫守卫,以防不测。"

朱祁钰采纳了她的建议,当即下旨:准太上皇所请,准备移驾凤阳,但需待秋凉后启程。同时密令锦衣卫暗中监视朝中大臣,看谁对此事反应异常。

三日后,俞长安正在试验田查看番薯长势,孙嬷嬷急匆匆赶来:"娘娘,卢大人有要事求见!"

卢忠一脸凝重:"娘娘,果然有人上钩了。石亨联合五名御史联名上疏,说凤阳宫室年久失修,请陛下拨内帑银二十万两修缮,以备上皇居住。"

俞长安冷笑一声:"好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她想了想,"皇上如何反应?"

"陛下当庭斥责石亨越权干政,罚俸三月。"卢忠低声道,"但更蹊跷的是..."他四下看了看,确认无人后才继续,"下官的人发现,石亨被训斥后,直接去了杭贵妃的寝宫。"

俞长安手中的锄头"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石亨私会杭贵妃——这意味着宫内外反对势力已经开始勾结!

"还有,"卢忠补充,"下官查到,那个'暴毙'的阮浪死前曾收到过杭昱的密信。"

一切线索都连起来了。杭昱父女、石亨、朱祁镇...这些人正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而猎物正是朱祁钰和她自己。

"卢大人,继续盯着石亨和杭贵妃。"俞长安沉声道,"特别是他们与宫外的联系。"

卢忠领命而去。俞长安站在试验田边,望着长势良好的番薯苗,心中却一片冰凉。她知道,真正的风暴即将来临。历史上的"夺门之变"或许会提前上演,而她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娘娘..."孙嬷嬷忧心忡忡地看着她。

"备轿,"俞长安深吸一口气,"我要去见皇上。这一次,必须让他看清石亨的真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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