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一具骸骨。女性,后脑有钝器击打伤,死前试图爬上来。”

“不止一具。”

云岁寒站起身,走到井边,俯身,手悬在井口上方,五指张开,像是在感受什么。

“怨气很重,层层叠叠,至少……”她顿了顿,“五具。可能更多。”

沈青芷的心脏重重一沉。

“五具?”

“嗯。最上面那具,就是刚才看到的,是最近的。往下,还有更老的。”

云岁寒收回手,指尖微微发抖。

“怨气最深的那具,在井底最深处,可能……已经超过二十年了。”

二十年。

沈青芷的脑子里飞快闪过那个论坛帖子的信息……

槐花巷废井夜半女子哭声,疑似二十年前失踪女学生案有关。

失踪女学生,苏月瑶,十七岁,失踪于2003年。

“月瑶……”

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云岁寒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不是月瑶。”

她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月瑶的魂不在井下。那枚阴面封魂牌锁住了她的魂,但她的尸体……不在这里。”

“那在哪里?”

“我不知道。”

云岁寒转过身,看向坐在轮椅上的月瑶。

纸偶依旧静坐,嘴角那抹笑意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诡异,但那双用细毫笔描画的眼睛,似乎……

微微垂着,像是在看井口的方向。

“我只知道,她的魂在等我。等我找到那枚封魂牌的另一半,等她回来,亲口告诉我,当年发生了什么。”

她说完,不再看沈青芷,从轮椅侧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用红线串着的古钱,和一小包用黄纸包着的、暗红色的粉末。

“井必须挖,但里面的东西,得先镇住。否则挖出来,怨气冲出来,这一片都得遭殃。”

她走到井边,将古钱一枚一枚,沿着井口边缘摆成一个圈。

每放下一枚,就用指尖蘸一点暗红色的粉末,在古钱周围画一个极小的、复杂的符文。

粉末触到青砖,立刻渗进去,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干涸的血。

沈青芷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蹲在井边的侧影。

深青色的旗袍下摆扫过地面,沾上了泥土和灰尘,但她毫不在意。

动作很稳,很慢,每一个符文都画得一丝不苟,像是在完成某种庄严的仪式。

阳光从巷子上方狭窄的天空照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

影子随着她的动作晃动,在青石板上拉长,缩短,扭曲,像个没有根的鬼魂。

沈青芷忽然想起在陵园的那天晚上。云岁寒也是这样,蹲在那些跳舞的纸人中间,用一把裁刀,几张宣纸,就撕碎了那些诡异的东西。

然后转身,看着她。

“上车,我带你去个地方”。

那个地方,是哪里?

她还没来得及问,就接到了西郊陵园的报警电话。

之后,就是一连串的调查,取证,打报告,组建特调科,领装备,开会……忙得脚不沾地,但那个问题,像根刺,一直扎在心里。

那个能告诉她一些真相的地方,到底是哪里?

“好了。”

云岁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井口边缘,那圈古钱和符文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将井口围成一个封闭的圆。

井里的白雾似乎淡了一些,旋转的速度也慢了,但那股阴湿的寒气还在,丝丝缕缕地从井口渗出来,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扭曲的、晃动的气柱。

“可以挖了。”

她转身,看向沈青芷。

“但我得下去。”

“不行。”

沈青芷想都没想就拒绝。

“下面是水,是淤泥,可能有沼气,有坍塌的危险。你……”

“你下去更危险。”

云岁寒打断她,声音很平静。

“里面的怨气认生,你下去,它们会缠上你。我下去,它们认得我的血,认得云氏的气息,反而会安静一些。”

“可是你的手……”

“死不了。”

云岁寒看了一眼缠着绷带的左手,血迹已经干了,在绷带上留下暗红色的、硬邦邦的痕迹。

“井下的东西必须处理干净,一件一件,全部请上来,超度,安葬。否则就算挖出来,也是祸害。”

她顿了顿,看向沈青芷。

“你信我吗?”

沈青芷愣住了。

信她吗?

这个浑身是谜、在深夜的墓地里徒手撕碎纸人、用血画符封井、扎的纸人会自己走路、身边还坐着一个用纸偶和尸体拼出来的“妹妹”的女人?

她该信吗?

沈青芷看着云岁寒,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惨白的阳光,和一点点……近乎恳求的东西。

她听见自己说:

“我信。”

声音很轻,但清晰。

云岁寒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那点惊讶就隐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沈青芷看不懂的情绪。

“那就让我下去。”

她说。

“你在上面守着绳子。如果我扯三下,就立刻拉我上来。如果我超过十分钟没动静……”

她顿了顿。

“就封井,用水泥彻底封死,永远别再打开。”

“云岁寒……”

“这是最好的办法。”

云岁寒打断她,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我欠井下的那些魂一个交代。也欠月瑶……一个真相。”

她不再看沈青芷,转身走到挖掘机旁,对工头说了几句。

工头点点头,指挥工人从车上卸下一套专业的潜水装备……

氧气瓶,面罩,潜水服,还有一根粗壮的、带通讯功能的救生索。

“这井下面通暗河,水可能很深,这套装备是专业的,能撑一个小时。”

工头说,眼神里带着敬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姑娘,你真要下去?”

“嗯。”

云岁寒开始脱外套。

深青色的旗袍下,是一套贴身的黑色潜水服,显然是早有准备。

她将外套叠好,放在月瑶的轮椅扶手上,俯身,在纸偶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

纸偶静坐不语。

但沈青芷看见,月瑶搭在毯子上的手,那根用宣纸裱糊的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又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像一个无声的回应。

又像一个漫长的告别。

云岁寒直起身,开始穿戴装备。

氧气瓶很重,她背起来时,身形晃了一下。

沈青芷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想扶她,但云岁寒已经自己站稳了,扣好腰带,戴上面罩,检查通讯器。

“频道调好了,我在下面说话,你能听见。”

她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来,有些失真,但依旧平静。

沈青芷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对讲机。

云岁寒走到井边,双手抓住井沿,翻身,踩上湿滑的井壁。

潜水服勾勒出她单薄到近乎嶙峋的轮廓,在阳光下像一具没有生命的雕塑。

“我下去了。”

她松手,整个人坠入黑暗。

救生索猛地绷紧,发出吱嘎的声响。绳子摩擦井沿,沙沙作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刺耳。

沈青芷冲到井边,探头看去。

云岁寒在下坠。

速度不快,救生索在缓缓放送。

潜水服的头灯在黑暗中切开一道光柱,照亮湿漉漉的井壁。

光柱晃动,映出青砖上斑驳的水痕,和更深处……

那些密密麻麻的、像是抓挠留下的痕迹。

井很深。

云岁寒下降了两三米,头灯的光就已经变得微弱,像一颗遥远的、即将熄灭的星星。

沈青芷盯着那颗“星星”,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撞得肋骨生疼。

对讲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云岁寒的声音:

“看到第一具了。”

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

沈青芷说不清的、近乎叹息的悲悯。

“女性,二十到二十五岁,后脑有击打伤。衣服是……碎花衬衫,蓝色裤子。左手无名指戴着银戒指,刻着芳字。”

沈青芷立刻拿出笔记本,飞快记录。

“拍照,取证。戒指摘下来,带回来做DNA比对。”

“嗯。”

对讲机里传来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应该是云岁寒在操作。

然后是长时间的沉默,只有沙沙的电流声,和井底隐约传来的、水花翻涌的咕嘟声。

“第二具。”

云岁寒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了些。

“在更下面,卡在井壁的裂缝里。女性,三十岁左右,颈部有勒痕,是绳子。衣服是……红色毛衣,黑色裙子。脖子上挂着玉坠,碎了,只剩一半。”

“拍照。玉坠带回来。”

“嗯。”

又是沉默。

沈青芷盯着井口,那颗“星星”又往下移动了一段距离,光线更微弱了。

井里的寒气越来越重,即使站在井边,也能感觉到那股刺骨的阴冷,顺着脚底往上爬,钻进骨头缝里。

工人们退得更远了,聚在院子门口,交头接耳,脸色都不好看。

只有月瑶的轮椅还停在原地,纸偶静坐,宣纸糊成的脸在阳光下泛着死气沉沉的光,嘴角那抹笑意,在晃动的树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第三具。”

云岁寒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

“在井底,淤泥里。女性,四十岁左右,死因……不确定。身上有很多伤,新伤叠旧伤。手腕和脚踝有捆绑的痕迹,很深,磨到了骨头。”

她顿了顿,对讲机里传来沉重的呼吸声。

“她手里……攥着东西。”

“什么东西?”

“……一缕头发。金色的,很长,不是她的。”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缩。

金色的长发。

槐花巷这一带,是典型的老城区,住的大多是本地人,黑发。

金色的长发……

要么是染的,要么是外来的。

“带回来。”

她声音有些发干。

“嗯。”

对讲机里传来淤泥翻搅的声音,还有沉重的、像是拖拽重物的摩擦声。

云岁寒的呼吸声更重了,隔着面罩都能听出里面的费力。

“第四具……”

她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对讲机里只剩下沙沙的电流声,和隐约的、像是水泡破裂的咕嘟声。

“云岁寒?”

沈青芷握紧对讲机,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说话!你看到了什么?”

没有回应。

只有电流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刺耳,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膜里爬。

“云岁寒!”

沈青芷对着对讲机大喊,手指因为用力而捏得发白。

还是没有回应。

井底那颗“星星”停住了,不再移动,就那么悬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微弱地、固执地亮着。

沈青芷猛地转身,看向工头。

“拉她上来!快!”

工头反应过来,扑到绞盘旁,开始拼命转动把手。

救生索猛地绷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开始一寸一寸、缓慢地往上收。

但速度太慢了。

井太深,绳子太长,绞盘每转一圈,只能将绳子收上来几厘米。

按照这个速度,把云岁寒拉上来,至少需要十分钟。

十分钟……

沈青芷想起云岁寒下去前说的话。

“如果我超过十分钟没动静……就封井,用水泥彻底封死,永远别再打开。”

不。

她不能封井。

她不能让云岁寒就这么死在下面。

沈青芷冲到井边,抓住救生索,用尽全身力气往上拉。

粗糙的尼龙绳磨破了手套,嵌进掌心,火辣辣地疼,但她感觉不到,只能感觉到那股沉甸甸的、令人绝望的拖拽力。

绳子动了。

很慢,很艰难,但确实在往上动。

一尺,两尺,一米……

井下的那颗“星星”开始上升,光线在黑暗中晃动,像风里的烛火,摇摇欲坠。

对讲机里忽然传来声音。

不是云岁寒的。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轻,很细,带着南方水乡特有的柔软腔调,哼着一支古老的、断断续续的歌谣。

“月光光,照地堂……”

“虾仔你乖乖训落床……”

“听朝阿妈要赶插秧咯……”

“阿爷睇牛佢上山岗喔……”

是童谣。

江城一带,很多老人会哼的、哄孩子睡觉的童谣。

但此刻,从深不见底的井底传来,从那个装着四具、可能更多具女尸的怨井里传来,却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和……悲伤。

沈青芷浑身汗毛倒竖。

她听过这个声音。

在梦里。

在那个穿着藕荷色褂子、墨绿裙子的少女转过身来,朝她微笑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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