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你怎么知道……你怎么……”

他嘶哑地、语无伦次地低吼,纸片摩擦声混合着金属刮擦声,尖锐得刺耳。

“不……不能说……叔说了……说了会……”

“会怎样?”

云岁寒微微前倾身体,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入陈小那双因为恐惧而几乎要裂开的淡黄色眼睛。

“会像那些被你叔叔炼成材料的女人一样,魂魄被抽走,尸体被剁碎,混进面里,喂给那些被你们用饲傀纸控制的食客?”

“还是说……”

她的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杀意和厌恶:

“……会像你现在这样,被他用邪术抽走一魂一魄,炼成这副半人半傀、行尸走肉的样子,替他看守这腌臜的巢穴,最后像条狗一样,被榨干最后一点价值,变成炼炉里的一把灰?!”

“不……”

陈小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

他猛地抱住头,身体疯狂地扭动、挣扎,想要摆脱束缚带的禁锢,撞得铁制椅子和焊死的地面发出哐哐的巨响!

他淡黄色的眼珠子,因为极致的恐惧和疯狂,而剧烈地翻动着,眼眶边缘,甚至渗出了一丝丝暗红色的、粘稠的液体,像血,又像某种更污秽的东西。

“不是我!”

“不是我干的!”

“是叔!”

“是地阴子大师!”

“是他们逼我的!”

“他们抽了我的魂!”

“他们给我下了魂契!”

“我不能说!”

“说了会烧……”

他话没说完。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被人打断,也不是他自己停下。

是他的喉咙,突然被他自己抬起的、那双能诡异折叠的手,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掐住了。

不是做做样子。

是真的在掐。

手指深深陷进脖颈苍白的皮肤里,指甲因为用力而泛出青黑色。

他的脸瞬间因为窒息而涨成紫红色,额头上、脖子上,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起,嘴巴大张着,舌头不受控制地向外伸出,想要吸气,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般的嘶鸣。

而他的眼睛,那双淡黄色的、此刻充满了无尽恐惧和痛苦的眼睛,正死死地、哀求地,看着云岁寒,看着单面玻璃的方向,似乎在乞求,又像是在……警告。

“阻止他!”

沈青芷在玻璃后厉声喝道,同时按下了通讯器。

“他要自杀!”

但已经晚了。

或者说,那根本就不是自杀。

就在陈小自己掐住自己脖子的瞬间,他的七窍……

眼睛,耳朵,鼻子,嘴巴……

同时,猛地向外,喷射出一大股灰黑色的、像是燃烧未尽纸灰一样的、细密的粉末!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5日12:09:54

第 76 章

粉末喷射的力度极大,带着一股刺鼻的、混合了焦臭和甜腥的诡异气味,瞬间弥漫了整个狭小的审讯室!

粉末扑打在墙壁上那些镇灵符上,符纸边缘卷曲翻翘的速度骤然加快,甚至有靠近的几张符纸,表面竟然开始浮现出焦黑的灼痕!

而在喷出这大股纸灰的同时,陈小那疯狂挣扎、掐着自己脖子的身体,像是瞬间被抽空了所有支撑,猛地向下一瘫!

不是瘫倒。

是“塌缩”。

像一具被掏空了内部所有填充物的、劣质的皮囊,他的身体,以一种完全违反物理常识的速度和方式,迅速地、干瘪下去。

皮肤紧贴着骨头,衣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整个人在短短两三秒内,就“塌缩”成了一小团,软软地堆在椅子上、地上。

只有那套洗得发白的蓝灰色工装,还勉强维持着一个人的形状,但领口、袖口里,空空荡荡,只有一些灰黑色的纸灰,正缓缓地、不断地,向外飘散、洒落。

人,没了。

只剩下一套空荡荡的、沾满纸灰的衣袍,和审讯室里弥漫的、令人作呕的焦臭甜腥气味。

死寂。

只有墙壁上那些镇灵符,因为纸灰的侵蚀,而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如同纸张被火燎的嗤嗤声。

云岁寒坐在桌子对面,一动不动。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椅子上那堆空衣袍,盯着衣袍领口内,正缓缓飘落出来的、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焦黑卷曲、似乎还没烧尽的暗黄色纸片。

纸片在空中打着旋,轻飘飘地,落在冰冷的铁制桌面上,落在她面前。

纸上,用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渍的颜料,写着几个歪歪扭扭、却力透纸背的小字:

泄密者,焚身饲傀。

云岁寒的目光,落在那些字上,看了很久。

她缓缓地,伸出手,用指尖,拈起了那张焦黑的纸片。

纸片很轻,触手冰凉,带着一股浓郁的、令人心悸的焦臭和血腥气。

她没有立刻扔掉,也没有收起来。

只是用指尖,轻轻摩挲着纸片边缘焦黑的痕迹,感受着那粗糙的、仿佛还残留着焚烧时高温的触感。

焚身饲傀。

好一个魂契。

好一个地阴子。

她的嘴角,那已经结痂的裂口,因为用力抿紧,而又渗出了一丝极细微的血色。

但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缓缓地,抬起了眼睛。

目光,穿透了单面玻璃,似乎与玻璃后面沈青芷锐利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冰冷地、坚硬地,浮了上来。

是杀意。

会议室里,灯光明亮,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试图驱散从审讯室带回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焦臭甜腥气,但效果甚微。

那气味像是渗透进了墙壁、地板,甚至空气里,顽固地存在着,提醒着所有人刚刚发生的、那诡异而恐怖的一幕。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沈青芷、春力、伊凡。

云岁寒坐在沈青芷对面,背对着门。

她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记录着什么。

笔尖在纸面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节奏平稳,但仔细看,能看见她握笔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

“陈家纸扎,祖籍湘西,传承超过一百五十年。”

云岁寒开口,声音平静,清冷,听不出什么情绪,像在宣读一份客观的报告。

“祖上原是正统的纸扎匠人,尤其擅长为横死、枉死、无嗣之人扎制替身纸偶,用以安抚亡魂,化解怨气,助其顺利往生。”

“在湘西一带,曾经颇有声名。”

她顿了顿,笔尖在“正统”两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大约四十年前,家族内部分裂。”

“长支一脉,也就是陈小这一支的祖辈,坚持正统,认为纸扎术应用于安抚亡魂、积德行善,反对任何形式的邪术和损阴德之举。”

“而次支一脉,也就是昨晚那个陈师傅所在的一支,则认为正统纸扎术见效慢,收益低,无法在乱世中获取足够的资源和力量,保护家族。”

“他们暗中接触了一个叫做破界盟的神秘组织,开始研习、并最终改投了以活人炼傀、掠夺生魂、窃取阴寿为主的……邪道纸扎术。”

“破界盟?”

沈青芷皱眉,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第一次听说这个组织。和地阴宗有关系?”

“有。但不止。”

云岁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沈青芷。

“地阴宗是传承古老的邪道派别,专注于利用地阴之力和尸体阴魂。”

“而破界盟……”

“根据我家……”

“根据一些残缺的记载,更像是一个由多个不同传承的叛逆者、失意者、或者单纯追求力量和长生的疯子,组成的松散联盟。”

“他们信奉的,是打破界限……”

“生与死的界限,人与非人的界限,阳间与阴间的界限。”

“地阴宗,只是其中的一支。”

“陈家纸扎的次支,投靠破界盟后,得到了地阴宗的部分邪术传承,并与地阴宗当代的地阴子……”

“也就是给我留信的那个人……”

“建立了联系,成为他在地面上的手脚之一。””

她低下头,继续在笔记本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根据陈小崩溃前透露的碎片信息,以及从炼炉灰烬里找到的账本残页交叉印证,陈家次支,或者说血腥分支,近年的主要任务有两项。”

云岁寒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稍微快了一点。

“表面任务,是利用纸扎邪术,为各地一些迷信此道、又出得起价的富豪、权贵,定制转运纸人、延寿傀、挡煞替身等,换取巨额钱财和庇护,维持他们在地面上的活动和掩饰。”

“真实任务。”

她的笔尖,在纸上重重一顿,留下一个深色的墨点。

“是受地阴子直接指派,暗中收集四十九种极其阴邪、罕见、甚至……丧尽天良的材料。”

她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上面用极其工整、但透着一股冷意的字迹,列出了一小部分名单。

她将笔记本转向沈青芷他们。

作者有话说:

2026年3月17日15:15:27

第 77 章

沈青芷的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

难产妇人未啼婴(需母子同辰断气)

雷击槐木年轮逆转处(木芯三尺,不可见铁器)

自缢者悬绳第十三个绳结(需亡者咽气时悬挂之绳)

双目被挚爱所剜之人的心头血(三滴,需生前最后一刻)

葬于聚阴地百年、棺木不腐之僵尸指甲(左右手各一片)

……

名单不长,只有七八条,但每一条后面标注的“要求”,都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精心策划的残忍和邪恶。

这还只是“四十九种”中的一小部分。

春力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腮帮子咬得咯咯响。伊凡的眉头也紧紧皱起,镜片后的眼神冰冷。

“他们收集这些……”

沈青芷的声音,有些发干,

“是为了什么?昨晚那个子母煞?”

“是,也不是。”

云岁寒收回笔记本,目光落在自己记录的那些字迹上,眼神幽深,

“子母煞只是其中一个副产品,或者说是炼制过程中,一个必要的环节。”

“根据陈小最后崩溃时喊出的只言片语……”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又似乎在平复某种情绪。

她抬起眼睛,看向沈青芷,一字一顿地说。

“地阴子的真正目标,是要炼制一个……能行走于阳间的阴兵容器。”

“阴兵容器?”

沈青芷眉头锁得更紧。

“什么意思?”

“陈小没说完,就被魂契反噬了。”

云岁寒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沈青芷敏锐地捕捉到,在说到“魂契反噬”时,云岁寒握着笔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只说了这些。阴兵、容器、行走阳间。”

“结合他们收集的那些材料,尤其是最后一样……”

她的目光,再次落回笔记本,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百年凶煞灵核(需至少屠杀百人以上之凶煞,在其彻底癫狂时剥离)

她的笔尖,悬在那行字上方,微微颤抖。

笔尖落下,在那行字下面,用力地,划了一道深深的、几乎要划破纸面的横线。

“……百年凶煞灵核。”

云岁寒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波动,像是冰层下,有暗流涌动。

“这是炼制那个容器,最关键、也最难获取的核心。”

“陈小提到这个时,情绪几乎彻底崩溃。”

“而地阴子名号出现时……”

她没有说完。但沈青芷看见,云岁寒握着笔的手,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她的脸色,在明亮的会议室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震荡,像是平静的海面下,突然掀起了滔天的巨浪。

她在极力克制。

但有些东西,是克制不住的。

比如,当听到那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却又走上截然相反邪路、犯下如此滔天罪孽的“祖父”的名号时,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冰冷的愤怒,混杂着难以言喻的耻辱、痛苦,和……

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深藏的恐惧。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空调低沉的嗡鸣,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模糊的喧嚣。

过了很久,沈青芷才缓缓开口,声音沉肃。

“地阴子……云归尘。”

“你的祖父。”

“四十年前叛出云家,加入破界盟。”

“同年,灵异界记载中,规模最大、也最神秘的酆都阴兵过境事件发生,超过十万的古代战魂,在一夜之间,于酆都附近区域神秘失踪,生不见魂,死不见迹,成为一桩悬案。”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云岁寒。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