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纸面与皮肤的接缝处,有一圈极细的,暗红色的线,像是用血缝合的,还在微微渗着血珠。

她就那样安静地坐着,闭着眼睛,胸口没有起伏,没有呼吸。

但沈青芷分明看见,在她眉心正中,有一点极小的,暗红色的朱砂痣,正随着暗红的光源,一下一下,极其微弱地搏动着。

像一颗小心脏。

沈青芷的呼吸停止了。

她站在铺子中央,离柜台不过五六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一道看不见的深渊。

脚底发软,后背的寒意一层层涌上来,顺着脊椎爬进后脑,炸开一片冰冷的麻木。

这不是真的。

不可能是真的。

纸扎的人偶,怎么可能……

“沈警官。”

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青芷猛地转身,警棍已经抽出一半。

云岁寒站在铺子通往里间的门帘边,一只手掀着帘子,另一只手扶着门框。

她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深青色的旗袍,但款式更简单,料子看起来也更旧。

头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浸湿,贴在苍白的额角。

她的脸色比早上在马厩时更差了,是一种接近透明的白,眼下青影浓得吓人。

但那双凤眼依然很亮,黑沉沉的,在昏暗的光线下像两口深井。

“你……”

沈青芷的声音卡在喉咙里,警棍还握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

“你怎么进来的?”

“门没锁。”

云岁寒放下帘子,走到柜台边,很自然地挡住了沈青芷看向太师椅的视线。

她的动作有些慢,脚步虚浮,走到柜台边时甚至伸手扶了一下,才稳住身形。

“坐吧。”

她指了指长案对面的凳子,自己先在案后的椅子上坐下,手肘支着桌面,手指按着太阳穴,闭了闭眼。

沈青芷没动。

她的视线越过云岁寒的肩膀,死死盯着太师椅上那个“人”。

暗红的光线里,那张宣纸糊成的脸静默无声,嘴角的笑意在晃动的光影下,仿佛加深了一点点。

“那是……什么?”

沈青芷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云岁寒睁开眼睛,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很平静地说。

“月瑶。”

“我问那是什么东西!”

沈青芷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寂静的铺子里炸开,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纸偶?人?还是……别的什么?”

云岁寒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很慢,很沉,像深潭底下的暗流。

“沈警官。”

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晰。

“你相信人有魂魄吗?”

沈青芷没回答。

“人死了,魂离体,入轮回,这是常理。”

云岁寒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划着,指尖沾了灰尘,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但有些魂,走不了。怨气太重,执念太深,或者……死得不明白,不甘心。”

“就会留在阳间,成孤魂野鬼。”

“时间久了,魂会散。散之前,会痛苦,会疯,会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最深的恨,或者最深的念。”

“月瑶就是这样的魂。”

她抬起头,看向太师椅的方向,眼神很复杂,有痛楚,有温柔,还有一种沈青芷看不懂的,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死的时候,手里攥着那枚阴面铜牌。铜牌锁住了她的魂,没让她散,也没让她走。她就卡在那里,在阴阳交界,一天天虚弱,一天天遗忘。”

“我爷爷用了禁术,以她生前的衣服为骨,以她的生辰八字为引,扎了这个纸偶。把她的魂,暂时安了进去。”

“纸偶是容器,能温养魂,但不能让她活过来。”

“要让她活过来,需要三样东西。”

云岁寒的视线转回沈青芷脸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暗红的光线下,亮得惊人。

“一具合适的,没有魂的身。”

“一枚能引魂归位的引。”

“还有一个,和她有因果牵绊的缘。”

沈青芷的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身……是什么身?”

“刚死不久,魂魄已散,肉身完好的年轻女子。”

云岁寒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这样的身可遇不可求,我等了十二年。”

“昨晚,巷子西头刘家的女儿,急病去世了。十七岁,心肌梗死,从发病到断气不到半小时。魂魄还没聚拢,就散了。”

“刘家穷,办不起丧事,把尸体送到我这里,托我帮忙料理后事,换一口薄棺。”

沈青芷的胃里一阵翻搅。

她想起来了。

昨晚离开云氏白事铺后,她在巷子口确实看见一辆破三轮车,车上盖着白布,一个老妇人哭着跟在一个推车的男人后面。

当时她心烦意乱,没多想。

“你……你用她的身体……”

“不是用,是借。”

云岁寒纠正,语气依旧平静。

“刘家女儿命该如此,阳寿已尽。她的魂散了,这具身体就空了。我借来用用,等月瑶的魂稳固了,能入轮回了,这身体会好好安葬,入土为安。”

“至于引……”

她顿了顿,从怀里摸出那枚沈青芷还给她的镇魂牌。

铜牌在暗红的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上面“云氏敕令”四个字仿佛活了过来,在牌面上缓缓流动。

“这就是引。阴面锁魂,阳面引魂。两块牌子本是一对,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阴阳路,把散掉的魂重新聚拢,引回该去的地方。”

“月瑶手里那枚阴面牌丢了,我找了十二年。直到三天前,赵文斌死的那天晚上,这枚牌子自己出现了。”

“出现在你的口袋里。”

沈青芷的瞳孔猛地收缩。

“我的口袋?”

“嗯。”

云岁寒看着她,眼神很深。

“那天晚上你离开后,我在门口捡到了这个。就掉在你站过的位置,青石板上。”

她从柜台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另一枚铜牌。

大小,质地,都和沈青芷见过的那枚镇魂牌一模一样。

但牌面上刻的字是反的,像是镜子里的倒影。

而且牌子的颜色更暗,几乎成了黑色,握在云岁寒苍白的指尖,像一块凝固的血痂。

“阴面牌,锁死灵。”

云岁寒低声。

“它会在怨气最重的时候,出现在和它有因果牵绊的人身边。”

“月瑶的死,和赵文斌有关,对吗?”

沈青芷听到自己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自己的。

“不止赵文斌。”

云岁寒将两枚铜牌合在一起。

咔嚓。

极轻的一声,像锁扣咬合。

两块牌子严丝合缝地拼成完整的一块,正面是“云氏敕令”,背面是反写的符文。

拼合的瞬间,牌面上那些字同时亮起,暗红色的光从笔画里渗出,将整个铺子映得一片血红。

太师椅上,月瑶的身体微微颤动了一下。

很轻,几乎看不见。

但沈青芷看见了……

那具身体交叠在膝盖上的手,右手食指,极其缓慢地,向内蜷缩了一点点。

“十二年前,城西老护城河填平工程,赵文斌是承包商之一。”

云岁寒的声音在血红的光线下响起,平静,却字字砸在沈青芷心上。

“施工那段时间,附近经常丢东西。开始是鸡鸭,后来是猫狗,最后……是孩子。”

“三个月,丢了四个。都是七八岁到十几岁的女孩,失踪前都在护城河附近玩,失踪后连尸体都找不到。”

“警察查了,没结果。工程照常进行,河填平了,路修好了,步行街建起来了。失踪案成了悬案,慢慢被人忘了。”

“只有失踪孩子的家人没忘。”

“月瑶是第五个。”

沈青芷的呼吸屏住了。

“那天是星期六,她跟同学去新建的步行街玩,说好下午五点回家。到了六点,没回来。七点,八点……天黑了,还是没回来。”

“我爷爷出去找,找到半夜,在步行街最角落,一个还没装修好的店面后门,找到了月瑶的鞋。一只,另一只不见了。”

“鞋边有血迹,还没干。”

“我爷爷顺着血迹找,找到护城河还没填平的最后一段,那里堆着施工用的水泥管。在其中一个管子里,找到了月瑶。”

“她还活着,但只剩一口气。身上……全是伤。”

云岁寒的声音顿住了。

铺子里死寂,只有暗红的光在缓缓流动,映在那些纸人纸马脸上,让它们空洞的眼睛里也染上了血色。

“谁干的?”沈青芷问,声音绷得很紧。

“不知道。”

云岁寒摇头,手指摩挲着合二为一的铜牌。

“月瑶昏迷前,只说了三个字。”

“什么?”

“马……眼睛。”

沈青芷的心脏猛地一坠。

马眼睛。

追月那匹枣红马,被虐杀时,眼睛里流出的血泪。

赵文斌死时,那匹根本不存在的马,踩碎他胸骨的马蹄。

还有……云岁寒扎的那匹纸马,脸上那两道暗红的,怎么擦也擦不掉的泪痕。

“赵文斌的俱乐部,十二年前就在城西。”沈青芷的声音有些发干,“他那时候就开始养马了,对吗?”

“对。”

“虐马的习惯,也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可能更早。”

云岁寒抬起头,看向沈青芷,血红的光线里,她的脸白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黑得吓人。

“有些人的恶,是骨子里的。一开始对动物,后来对人,最后……对什么都不在乎了。”

“月瑶出事前一周,赵文斌的俱乐部死了一匹小马驹。说是意外,摔断了脖子。但给马驹收尸的马夫说,小马身上全是伤,新伤叠旧伤,脖子是被硬生生扭断的。”

“那个马夫后来也失踪了。家里人来问,俱乐部说他自己辞职回老家了,联系不上。”

沈青芷的后背一片冰凉。

“你怀疑,月瑶看见了什么……被灭口?”

“不是怀疑。”

云岁寒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字一字剐在沈青芷耳膜上。

“是肯定。”

“我爷爷找到月瑶时,她手里除了那枚阴面铜牌,还攥着一缕毛。”

“枣红色的,马毛。”

铺子里的空气凝固了。

暗红的光线不知何时开始减弱,像退潮的血,一点点从墙壁、地面、那些纸人纸马的脸上褪去。

最后,光聚拢在两枚合一的铜牌上,凝成两个极小的,血红色的光点,在牌面中央缓缓旋转。

太师椅上,月瑶的身体又动了一下。

这次更明显了。

她的头微微向左偏了偏,脖颈发出极轻微的,像是纸张摩擦的窸窣声。然后,她闭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还是宣纸糊成的眼皮,用细毫笔描画的睫毛,瞳孔是两个用浓墨点出的黑点。但此刻,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流动。

很慢,很沉,像深不见底的水潭。

她转动眼珠……很僵硬,像生锈的齿轮……

视线落在云岁寒脸上,停住。

嘴角那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加深了。

像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微笑。

云岁寒站起来,走到太师椅前,蹲下身,平视着那双眼睛。

“月瑶。”

她轻声唤。

纸做的嘴唇没有动,但沈青芷分明听见,铺子里响起一个极轻,极细的声音。

像风吹过纸页,又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很轻地叹息。

“……姐。”

沈青芷浑身一颤。

那声音不是从月瑶身上发出来的。

它来自铺子的每一个角落,从墙壁,从地板,从那些纸人纸马的胸腔里共鸣出来,汇聚成模糊的一个字。

云岁寒的眼睛红了。

很轻微,只有眼角一点点湿润的痕迹,很快就被她眨掉了。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月瑶脸颊边,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她交叠的手上。

触手冰凉,僵硬,是尸体的温度。

但指尖之下,皮肤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极其微弱地搏动。很慢,很轻,像即将熄灭的烛火,在风里最后挣扎。

“再等等。”

云岁寒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

“就快好了。”

“等我把最后那点因果了结,等你的魂稳了,我就送你走。”

“去你该去的地方。”

月瑶静静地坐着,宣纸糊成的眼睛看着云岁寒,瞳孔深处那点墨色缓缓流动,像有什么情绪,在纸面下无声地翻涌。

然后,她的视线缓缓移开,落在沈青芷脸上。

停住。

沈青芷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那不是一双纸偶的眼睛。

那里面有东西。

痛苦,茫然,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捕捉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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