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云岁寒没再看他。她只是慢慢从解剖台上下来,双脚落地时微微踉跄了一下,但很快站稳。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外套,拍了拍灰尘,重新穿上。

她走到台前,拿起那枚玉佩,重新挂回脖子上,贴身放好。

玉佩贴着皮肤,传来温润的暖意,和里面月瑶残魂不安的搏动。

她最后看了一眼玻璃皿中那个还在缓缓转动的、灰蒙蒙的太极图案,,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很平静。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云顾问!”

秦法医在她身后,嘶哑地喊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你……你要去哪?”

“这件事……这件事太大了!”

“你必须上报!必须……”

“我知道。”

云岁寒在门口停下,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会处理。”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地下室冰冷诡异的空气,也隔绝了秦法医惊骇未定的目光。

走廊里,依旧空旷,冰冷,只有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一下,一下,敲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敲在她自己死寂的心上。

她知道要去哪。

有些答案,杜七姑那里,或许有更完整的解释。

有些路,既然注定无法回头,那至少,要在走下去之前,看清前面到底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13日17:16:471

第 93 章

会议室里的灯全开着,惨白的光线均匀地洒下来,照得每个人脸上的每一点细微表情都无所遁形。

空气凝滞,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长条会议桌旁,坐着特案组的核心成员。

沈青芷坐在主位,脸色铁青,放在桌上的手捏成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

她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刺鼻的烟味,但没人觉得呛,或者说,没人顾得上。

春力坐在她右手边,背挺得像一块钢板,但腮帮子因为紧咬牙关而不断鼓动,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

伊凡坐在对面,眼镜片后的眼睛死死盯着摊在桌上的一叠照片和技术报告,嘴唇抿成一条没有弧度的直线。

沐恩缩在角落,抱着她的平板电脑,手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脸色苍白。

云岁寒坐在沈青芷左手边,隔着一个空位。她没看那些照片,也没看报告。

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摊开在桌面的双手上。

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但右手虎口的位置,还残留着之前用力过度崩裂后、刚刚结痂的暗红色疤痕。

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愤怒,没有恐惧,甚至没有明显的焦躁。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片沉沉的、化不开的墨色。

胸口贴身佩戴的玉佩,传来月瑶残魂规律但微弱的搏动,像一颗遥远而脆弱的心跳,是她此刻与这个冰冷世界唯一的、脆弱的连接。

“猖狂!”

沈青芷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桌上的水杯和文件都跳了一下。

“光天化日!公然绑架威胁警方家属!”

“他眼里还有没有王法?还有没有底线?”

她的声音因为愤怒而有些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戾。

会议室里其他人身体都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但没人接话。

只有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蔓延。

沐恩似乎被那声闷响惊醒了,她手指颤抖了一下,在平板上滑动,调出一份新的报告,声音干涩地念道。

“技术组……初步勘察结果。”

“云顾问父母位于西郊的住所,今晨七点被发现异常。”

“门窗完好,无强行闯入痕迹。”

“室内……无打斗,无财物丢失。”

“但客厅茶几上,放着两杯茶。”

“茶水已凉,杯底……有纸灰残留。”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

“纸灰成分化验结果……刚刚出来。”

“主要成分是……云顾问父亲和母亲的头发、指甲碎屑,混合了特制的符纸灰烬。”

“根据……根据秦法医那边的初步判断,这很可能是……是摄魂替身术法的残留材料。”

“摄魂替身”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会议室里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低了几度。

“意味着什么?”春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沐恩抬起头,脸色惨白,镜片后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

“意味着……云顾问的父母,很可能已经被……被制作成了人傀。”

“他们的魂魄被摄取、禁锢,身体被邪术操控,生死……已经完全操于施术者,也就是地阴子……之手。”

安静。

更深的死寂。

只有沈青芷粗重的、压抑着怒火的呼吸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人傀……”

伊凡缓缓开口,声音冰冷,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其细微的颤抖。

“活人生魂被抽,身体成傀,受制于人,无知无觉,形同行尸走肉。”

“要救回来……难如登天。”

“而且,一旦操控者身死,或者主动毁去控制核心,人傀会立刻魂飞魄散,身体也会迅速腐败……”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所有人都懂。

地阴子用云岁寒的父母做人质,做“人傀”,是掐住了她最致命的软肋。

也是对所有试图阻拦他的人的,最赤裸、最恶毒的警告和威胁。

沈青芷猛地转头,看向云岁寒。

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云顾问。”

沈青芷的声音,强行压下了怒火,恢复了惯有的、属于指挥官的沉肃,但那份沉肃底下,是山雨欲来的凝重。

“你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云岁寒身上。

云岁寒依旧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只有眼底那片墨色,似乎更加深沉,更加冰冷,像两口结了厚冰、深不见底的寒潭。

她没有回答沈青芷的问题,而是伸出手,从桌面上那一堆杂乱的文件和地图中,抽出了一张本市详图。地图很大,铺满了她面前的桌面。

她拿起一支红笔。

笔尖悬在地图上空,停顿了一瞬。

落下。

不是在她父母家附近,也不是在“云氏老作坊”附近。

而是在城市另外三个完全不同的、相距甚远的区域,各点了一个红点。

三个点,分别位于城东的老工业区边缘,城北的城乡结合部废弃厂房,以及城南一片待拆迁的棚户区深处。

“我爷爷。”

云岁寒开口,声音平静,清冷,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在城里,还有三处暗桩。”

“或者说,三个备用的、可以用来藏匿、炼制、或者设伏的巢穴。”

“位置很偏,但都在地脉阴气汇聚的节点附近。他抓我父母,目的有两个。”

她的笔尖,在那三个红点上,分别画了一个圈。

“第一,威胁。”

“用我最亲的人,逼我就范,逼我交出月瑶,逼我乖乖去云氏老作坊,配合他完成点睛。”

笔尖移动,落在城西郊区,那个被标注为“云氏祖宅/老作坊”的地方。

那里,距离城市中心很远,靠近山区,周围有大片农田和零散的村落。

“第二。”

云岁寒的笔尖,在那个标注点旁边,顿了顿,用力地,划掉了刚才点出的那三个红圈。

“调虎离山。”

“他想让我们,让特案组,把主要精力和人手,分散到这三个可能的藏匿点,去搜救我父母。”

“这样,他真正的大本营……云氏老作坊……那边的防御力量,就会相对空虚。”

“他可以集中力量,在那里完成最后的仪式,或者……设下陷阱,等我们分散后,逐个击破。”

她的分析,冷静,清晰,条理分明,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仿佛那个被绑架、被制作成“人傀”的,不是她的亲生父母。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13日17:52:17

第 94 章

沈青芷盯着云岁寒,目光复杂。

春力和伊凡也看着她,眼神里除了凝重,也多了一丝别的……

是敬佩,还是某种更深的不安?

“所以。”

云岁寒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沈青芷的视线,也扫过春力和伊凡。

“我们,反着来。”

她的笔尖,重新落回地图上“云氏老作坊”那个点。

她手腕用力,用红笔,在那个点的周围,画了一个大大的、触目惊心的红圈。笔尖几乎要划破纸张。

“所有人。”

她一字一顿,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寂静的会议室里,带着一种决绝。

“集中力量,去这里。直捣黄龙。”

“打碎他的仪式,摧毁他的巢穴,逼他现身,或者……直接把他留在那里。”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那三个被划掉的红点,眼底那片墨色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但很快,又恢复了死寂的平静。

“至于我父母那边……”

她的声音,几不可察地,低了一分,但依旧平稳。

“我来处理。”

“你怎么处理?”

沈青芷立刻追问,眉头紧锁。

“对方是地阴子,是把你父母做成了人傀!”

“你一个人,怎么处理?”

“硬闯?还是……”

“我有我的办法。”

云岁寒打断她,没有解释,只是平静地陈述。

“给我一点时间。”

“你们按计划,集中力量,准备强攻云氏老作坊。”

“我处理完父母那边的事,会尽快与你们会合。”

她的语气,太过平静,太过笃定,反而让沈青芷心中的不安,更加浓重。

“云顾问……”

沈青芷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不见底的墨色中,看出点什么。

“这不是逞能的时候。”

“地阴子是你祖父,但他现在是丧心病狂的邪道魁首!”

“他抓你父母,就是为了牵制你!”

“你一个人去,太危险!很可能正中他下怀!”

“我知道。”

云岁寒的回答,依旧简短,平静。

“所以,我不会去那三个暗桩。”

她不再多言,收起红笔,站起身。

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从容。

但所有人都能感觉到,那从容底下,绷紧到极致的、仿佛一触即断的弦。

“给我十二个小时。”

云岁寒目光再次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十二个小时后,无论我这边结果如何,云氏老作坊,见。”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朝会议室门口走去。

脚步很稳,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独自走向门外那片未知的、浓重的黑暗。

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会议室里凝重的空气,也隔绝了沈青芷他们复杂难言的目光。

走廊里,空无一人。

灯光从头顶倾泻下来,照亮她孤零零的、挺直的背影。

空气里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窗外夜风带来的、淡淡的尘土和远处城市喧嚣的气息。

她没有立刻离开。

只是站在走廊的窗边,静静站了一会儿。

窗玻璃倒映出她苍白平静的脸,和眼底那片沉沉的墨色。

胸口玉佩里,月瑶的残魂,似乎感应到了她平静表象下翻涌的惊涛骇浪,不安地、急促地搏动起来,传递出一阵阵微弱但清晰的、带着深深担忧和恐惧的波动。

云岁寒抬起手,轻轻按在心口,隔着衣料,感受着那一下一下、顽强搏动的暖意。

“别怕。”

她对着玉佩,用极轻、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

“这次,换我……处理。”

她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走向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清晰,坚定,一步步,走向她必须独自面对的命运。

她没有回临时落脚点,也没有去特案组安排的任何安全屋。

她去了“福寿香烛”。

杜七姑的铺子,在这个时间,早已关门歇业。

巷子里黑黢黢的,只有远处路口一盏昏暗的路灯,投下一点模糊的光晕。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和灰尘,发出沙沙的轻响,衬得小巷更加寂静、阴森。

云岁寒没有敲门。

她走到铺子侧面的墙壁前,那里看似平整,但靠近墙根的地方,有一块颜色稍深、形状不规则的砖。

她蹲下身,用手指,在那块砖的边缘,按照特定的顺序和力度,轻轻敲击了七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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