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别紧张。”

一个苍老,沙哑干涩,却又带着奇异的,让人不寒而栗的温和声音,幽幽响起。

声音是从更深处,血池对面,那片更浓重的黑暗中传来。

那片黑暗缓缓地,蠕动,分开了。

一个人影,步履蹒跚,缓慢的,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他真的很老了。

老的不成样子。

头发几乎掉光,只剩下系数的,干枯的,灰败的几缕,紧贴在布满老年斑和深壑皱纹的头皮上。

背驼得厉害,几乎对折,让他的身高看起来不足一米五。

身上穿着一件洗的发白,打满了补丁的深蓝色旧式中山装。

空荡荡的挂在瘦骨嶙峋的身上。

露出外面的手,枯瘦的想爪子。

皮肤也不是很健康的,死灰色,布满了老年斑和细密的,陈年的伤疤。

但是,他的眼睛。

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亮的吓人。

不是年轻人那种清澈,有神的亮,而是一种浑浊的,仿佛有两簇幽暗的,永不熄灭的鬼火在瞳孔深处静静燃烧,疯狂而偏执的亮光。

那亮光,穿透了浑浊的眼白,穿透了昏暗的环境,精准的,牢牢地锁定在了云岁寒的身上。

是云归尘。

是地阴子。

是她的祖父。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9日16:50:11

第 108 章

云归尘缓缓地,一步,一步,走到血池边,在那个天枢位的石棺旁边,停下。

伸出那只枯瘦如柴的,少了无名指的右手,很是轻柔的,抚摸着石棺中林万佳冰冷却红润的脸。

动作温柔的让人毛骨悚然,仿若是在抚摸一件易碎珍宝,一个沉睡的爱人。

“你的母亲死的时候。”

云归尘开口,声音沙哑温和,像是在回忆一件久远的,充满了温情的往事。

“你那会才三岁。”

“难产,大出血……”

“我抱着她,感觉他的身子……”

“一点点冷了。”

他的手指,在林万佳的脸上停顿了一下,手指微颤。

“那个时候我就发誓。”

他太气质,目光越过血池,再次看向云岁寒。

那眼中的鬼火燃烧的更加炽烈,疯狂。

“无论如何,都要让她活过来。”

说完,云归尘也不再看云岁寒,而是转身,蹒跚的,走到血池边。

他的手里,不知道何时,多了一个陶罐子。

那个罐子很旧,黑褐色,表面没有任何花纹,只有长期使用留下的,油腻的光泽。

他弯下几乎对着的腰,用陶罐,小心翼翼的,从粘稠翻涌的血池中,舀起了满满的暗红色,咕嘟冒泡的血水。

而后,他的手腕一抖,将那一瓢血水,用力的泼向了血池的正中央。

哗啦。

血水砸入池中,发出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整个血池,猛地,剧烈的沸腾,翻涌起来。

粘稠的血浆如同烧开的水,疯狂的翻滚,咆哮。

池面上漂浮的那些人皮碎屑和纸片,被狂暴的力量撕碎,卷起。

又在下一瞬间被吞噬。

浓烈到极点的腥臭,甜腻,腐败的气息,山呼海啸扑面而来。

即使隔着防护面罩,所有人的都忍不住干呕起来。

而在血池最中间,沸腾的最厉害的地方,粘稠的血浆缓缓的,向两侧分开,如同被看不到的手拨开。

一个东西,缓缓的,从血池深处,升了起来。

首先露出来的,是头。

头发是乌黑的,很长,湿漉漉的贴在那东西的头皮和脸颊两边。

发质……很好,在惨绿暗红的光线下,泛着健康,顺滑。

发型是简单的,中分的黑长直,没有任何的修饰。

那是一张年轻的,女性的脸。

肤色是不正常的,死气沉沉的苍白,但是五官轮廓……

眉毛的形状,眼睛的大小和间距,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和弧度……

与站在血池边的云岁寒,有个七八分相似。

但表情是呆滞的,空洞的。

双眼仅仅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在苍白脸上投下一小片扇形阴影。

嘴唇是淡粉色的,微微抿着,没有一丝血色。

那个东西继续上升,露出脖颈,肩膀,躯干……

身高,体型,比例……

都跟云岁寒相仿。

甚至胸口的起伏,腰肢的曲线,臀部的弧度,都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但皮肤的材质,不是一整张完整的,均匀的人皮。

是拼贴的。

胸口为之的皮肤,相对细腻,白皙一些,颜色也更均匀,仿佛来自一个更年轻,保养更好的躯体。

左侧锁骨下方,靠近胸口的为之,皮肤上,清晰的印着一颗小小的,淡褐色的,米粒大小的痣。

右臂的皮肤,则是要明显粗糙许多,颜色也更深,手背和小臂上,能看见常年劳作留下的,细密的旧疤痕和老茧的痕迹。

尤其是右手的虎口为之,皮肤特别的厚实,颜色暗沉,形成了一个清晰的,常年握持工具留下的茧。

后背的皮肤,在那东西缓缓转身,露出背部的时候,能看到肩胛骨中间的为之,同样有一颗颜色略深的绿豆大小的痣。

而那个东西的头发,在发烧的为之,能看到参差不齐,不大明显,仿佛不专业剪刀剪过的痕迹。

有几缕特别的短的发丝,翘着,与其他顺滑的长发格格不入。

那个东西完全升出血池,悬浮在粘稠的血浆之上。

它赤果的身体,没有丝毫遮掩。

将身体每一寸皮肤的细节,都暴露在惨绿暗红的幽光和所有人惊骇,难以置信震惊的目光中。

在那东西的胸口,左侧,靠近那颗淡褐色小痣的位置,赫然有一个拳头大小的,边缘整齐的,贯穿前后的空洞!

空洞里,没有心脏,没有肺叶,没有任何正常人体该有的器官。

只有一团不断蠕动,收缩,膨胀的,暗红色中夹杂着无数细小黑色血管似的纹路的,好像有自己生命的肉瘤。

肉瘤的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类似神经突触的,细微的触须,疯狂的舞动,探索着,试图填满那个空洞。

又好像在贪婪的吸收着周遭粘稠的血池能量和弥漫的阴邪之气。

每一次收缩膨胀,都发出很是细微的,噗通噗通类似心跳,但更加粘滞,沉重的闷响。

云归尘缓缓的走到血池边,靠近那具悬浮的,与他孙女有个七八分相似面容和体型的东西。

他伸出那只枯瘦,缺手指的手,格外温柔的,珍重的抚摸着那东西冰冷,苍白,拼贴而成的脸颊。

就好像在触碰耗尽了毕生心血的艺术品。

“这是爷爷用你父母的皮……”

他开口,声音诡异的温和,刺向的让人脊背发寒 。

“混着你的头发,做了整整三年……”

云归尘的睡床,轻轻划过那东西胸口那颗淡褐色的小痣。

“你看,这胸口,是你母亲胸口的皮。”

“她这里……”

“有颗痣。”

“你小时候,总是喜欢摸着睡觉……记得么?”

云岁寒头皮发麻,她根本不想去深想,自己的爷爷对自己妈妈是个什么样的感情。

否则,她真怕自己会受不住发疯。

偏偏云归尘还觉着刺激她不够似的。

手指移动,落在拼凑出来的东西右手虎口。

“这右手,是你爹握笔的手……”

“手糙,但巧。”

“你小时候,他可是给你作了小玩具……”

最后云归尘的手指,捻起发烧那几缕参差不齐的短发。

“这头发……”

“是你每年生日的时候,爷爷亲自为你剪下的。”

“你说……长命百岁……”

云归尘顿了顿,浑浊的眼眶里,那两处鬼火似乎闪烁了下,声音中带上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扭曲的哽咽。

“爷爷都……”

“留着呢……”

“一根都没丢。”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血池对面的云岁寒。

作者有话说:

2026年4月29日17:30:45我极限了。。

第 109 章

云归尘脸上,缓缓地,扯开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扭曲,怪异,试图模仿记忆中祖父对孙女的慈祥,但眼底那疯狂燃烧的鬼火和嘴角那不自然的、僵硬的弧度,却让这笑容只剩下无边的恐怖和令人作呕的虚伪。

“喜欢吗?”

他轻声问,语气像在询问一个得到了心仪礼物的孩子。

“这是爷爷给你做的……姐妹。”

云岁寒的脑子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是声音,是一片绝对的、吞噬一切的空白和轰鸣。

她看见了那颗痣。

母亲心口的痣。

小时候,无数个夜晚,她蜷缩在母亲温暖的怀里,小手总是无意识地摸索着那里,那是安全和温暖的标记。

她看见了那个茧。

父亲右手虎口的茧。

他握着刨子,一下一下,认真地打磨着一块木头,给她做小木马,做拨浪鼓,粗糙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头顶,笑容憨厚。

她看见了那参差不齐的发梢。

十二岁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昏睡了三天三夜。

醒来后,爷爷红着眼眶,拿着剪刀,说“剪掉病气,岁岁平安”。

亲手剪掉了她一大截头发。

她当时哭了,因为心疼留了好久的长发。

爷爷抱着她,哄着她说“头发还会长,我的岁寒要健健康康”。

所有的细节。

所有的记忆。

所有那些曾经被她视为温暖、亲情、关爱的片段。

在这一刻,被地阴子那温柔到恐怖的话语,血池中那具拼贴的、与她相似的东西,胸口那个空洞里蠕动的肉瘤,残忍地、冰冷地、毫不留情地……

串联在了一起。

爷爷每年生日为她剪头发说“长命百岁”。

父母“意外身亡”后,爷爷坚持亲自处理遗体说“要让他们体面”。

原来……

头发,是材料。

遗体,是原料。

她的至亲,从头到尾,都只是他庞大计划中的……耗材。

童年的记忆,无数碎片疯狂地旋转。

五岁,爷爷握着她的小手,教她剪第一张纸。

剪的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爷爷笑着说“这是岁寒。”

十岁,爷爷带她去荒郊野外的坟场“练胆”。

让她摸一块冰冷的、字迹模糊的墓碑。

爷爷的声音在夜风里飘忽。“记住这感觉,岁寒。死,没什么可怕的。”

十五岁,她第一次“看见”那些“不干净”的东西,惊恐尖叫。

爷爷冲进来,紧紧抱住她,老泪纵横,声音颤抖。

“云家有后了!云家有后了!”

当时,她以为那是喜悦,是骄傲。

现在……

现在想来,那些眼泪,那些颤抖,可能……

可能只是欣喜于。

“材料”,终于成熟了。

“呵……”

一声极轻的、被碾碎了再挤出来的、破碎的气音,从云岁寒紧闭的、惨白的嘴唇间,溢了出来。

她的身体,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是害怕。

是某种深植于灵魂、血脉、认知最底层的东西,正在寸寸、片片、无声地。碎裂。

世界观。

信任。

对亲情最后的、卑微的、自欺欺人的那一点奢望。

全碎了。

碎在祖父那慈祥的笑容里,碎在血池中那具拼贴的“姐妹”空洞的胸口前,碎在她自己冰冷到麻木的心脏里。

地阴子云归尘还在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试图让“不懂事”的孙女理解他的“苦心”。

“人死不能复生,这是天道。”

他目光扫过血池,扫过石棺,最后落在云岁寒死寂的脸上。

“但天道……也有漏洞。”

“阴兵炼魂阵,炼的是十万战魂的戾气。戾气足够强,足够浓,就能冲开……黄泉之门。”

“岳将军。”

他微微侧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云岁寒身后半步、布偶身躯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的月瑶,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混合了欣赏、遗憾和阴沉算计的光芒。

“是纯阳将魂。你……”

他重新看回云岁寒。

“是纯阴灵体。阴阳相合,便可为……钥匙。”

“用钥匙打开门,捞出你娘的魂魄。”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狂热起来,枯瘦的手指向那具天枢位石棺。

“塞进这具用她自己的皮、你爹的骨、你的发、混合十万战魂戾气和地□□华温养了二十年的新身体里……”

他眼神里的鬼火,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

“她就能活过来!”

他嘶声道,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破音。

“像以前一样!给你做饭,哄你睡觉,叫你岁寒……我的阿佳……就能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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