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蔓蓉心里了然，还忍不住问了一句：“四爷为何认为奴婢不会喜欢十三阿哥？”
“我说过，你不是平常的女子，十三弟不合适你。”
蔓蓉心里那个晕啊，也许这种人才适合做帝王吧，和康熙一样的独断专行！嘴里却说：“奴婢是怎样的人，四爷终有一日会知道的。奴婢现在可以保证，绝不会去招惹十三阿哥。”
四阿哥眼神中有几分激赏，点点头说：“我会记得你这份人情的。”
人情？是说照料酒后的你还是答应你拒绝十三阿哥？蔓蓉也不追问，只说：“这原是奴婢的本份。”
卧底
外面传来爆竹声，看来年宴结束了，大家在放烟花爆竹了。十三阿哥带着四福晋和其他家眷来，要把四阿哥接走。蔓蓉以回乾清宫复旨为由告辞，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十三阿哥是感激和欣赏，四阿哥则意味深长。
康熙到底也不是铁打的，蔓蓉回乾清宫时，康熙已经歇下了，蔓蓉乐得省去打半日报告，也回了住所。
一连几天，宫里都是喜气洋洋的，蔓蓉跟女官、宫女们互送的礼物，都是些手工制品，也有些品级低的想巴结蔓蓉，送了些贵重的，蔓蓉都一一退了回去。
而很多礼物却是退不回去的。首先，是太子送的和田玉制的玉佩，雕着岁岁平安的图案和字样，看得蔓蓉头大，包了收起来了事。三阿哥送的一具梧桐木制的古琴，上面刻着“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倒是颇有用意。
四阿哥居然也有礼物送，却是一串佛珠。蔓蓉愣了一下，心想着四阿哥该不会奉劝她出家了事吧。
九阿哥送的一件古董，唐代的菱花镜，照着颇有朦胧感，也难为他买到。十阿哥送了一条象牙的项链，十分精巧。十四阿哥送了个翡翠香熏炉。
这几天阿哥们都忙着应酬，都是差了心腹的太监送来的，唯有十四是亲自捧了来的，又磨了蔓蓉半日。
意外的是蔓蓉还收到了白晋送的礼物，没想到他也学会了清朝这些礼儿，是一个镀金的怀表，打开听到指针欢快的奔跑声，蔓蓉挺喜欢的，又不好随身踹着，便放在床边，平时也好对对时间。
初二时周丰尘回了宫，托小麟子送了份礼给蔓蓉，蔓蓉打开一看，却是一个黄铜手炉，雕着一丛芙蓉花，一行小楷刻着“年年岁岁花相似”。小麟子说：“周大人让小子带了一句话，让姑娘保重身体，万事小心。”蔓蓉抱过手炉，虽还未加炭，已觉得有一丝暖意从手里传到胸口。
因玩乐了几日，康熙本也是上了年纪的，到了初四胃口就很差了，召了周丰尘来看。丰尘说是过节吃的油腥多，有些积食了，开了方子给康熙消食，因说到要改改膳食，康熙想着蔓蓉一向精于此道，于是吩咐蔓蓉跟丰尘去合计。
两人花功夫把开胃、清淡又养生的单列了出来，都呼了口气。丰尘小声说：“纸鸢做得真好，多谢。”蔓蓉抿嘴说：“手炉也很好。”两人相视一笑。
蔓蓉调皮地问：“嫂夫人一向可好。”没注意到丰尘有些不自在，随口说：“她……很好。”
春节的末尾是元宵节，宫廷里没有灯会，不过各宫都高高挂了灯笼。御厨今年做了八宝元宵，康熙很喜欢，一问是蔓蓉的手笔，便传了蔓蓉来。
蔓蓉来到，康熙笑着说：“难为你一片孝心，朕有一物赏你，但要看你的本事能不能得到。”言毕，命人取出一个做工精巧的灯笼，上有一副画，其实只有几笔，却十分传神，一钩新月挂在天上，显得有些凄清，下面小楷写着：打一七唐。虽只有四字，却潇洒无比，蔓蓉知道作者定不是一般人，于是问：“皇上的意思可是要奴婢猜谜吗？”
康熙说：“这丫头果然聪明。若能猜出谜底，朕便将这灯笼赏给你。”
一弯新月？蔓蓉一想就想到了，在现代她就见过相似的谜面“一弯新月如钩”了，也知道了谜底，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古人传下来的。于是做思索状片刻说：“皇上，奴婢以为，新月弯曲，取其谐意，是‘此曲只应天上有’。”
康熙想了一下，拍掌说：“果然不差。朕竟没有想到。容若，你算是遇到知音了。”
蔓蓉心里狂跳了一下，怎么？这是纳兰性德做的？忙谢了恩。
夜里，把灯笼挂在房里，蔓蓉躺下床，翻来覆去想着纳兰性德的几首词，想着他的孤独。转念想想，在这宫里头，又有多少人是不孤独的呢？
过了大年，一切又恢复常态，女官们每天重复着机械的运作。今年的选秀提前进行，康熙特意叮嘱了蔓蓉去留意。
蔓蓉自然明白康熙的心思，她不是去选美的，是去挑些有眼色的，充实那批眼线。当日选秀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蔓蓉知道，这批中也必定有不简单的角色。
几天留意下来，大概圈定了几个人，预备送到几个阿哥那里，也有些是要赐给臣工的。私下底调查了她们，威胁利诱一番，没有不唯唯诺诺的。
这日，蔓蓉走过内务府，听到几个秀女在争吵，便留意了一下。大概是几个秀女联合起来欺负其中一个，这本也是稀疏平常的事，没什么背景地位的秀女往往成为受气包。再看看那个被欺负的年纪非常小，恐怕连十三岁都不到，不知哪个环节出错，被选进来的。蔓蓉本想走开，却听她小小的声音振振有辞地说：“我钮祜禄氏家是满洲大族，我曾祖是满洲开国的大功臣，你们是什么出身，凭什么指手画脚说我出身低贱，不如回家去问问你们阿玛吧。”
蔓蓉见她小小年纪，不但有见识，而且颇有胆识，细看眉眼，倒是眉清目秀，俏丽可人，不觉心念一动。见几个秀女也是草包，说不过她，便推桑着要赶她到一边去。蔓蓉拐进去，轻喝道：“都住手。”几个秀女也见过蔓蓉在内务府走动，知道她是皇上身边的红人，都不敢得罪她，纷纷住了手，满脸堆笑，说：“姑姑，我们只是玩儿罢了。”
“嗯，都做事去吧。”蔓蓉点点头，对那个小女孩柔声说：“你随我来。”
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蔓蓉问：“你叫什么名字？你阿玛是谁？”其实蔓蓉心里已经猜到几分，只是想证实一下。
“回姑姑，我叫熹薇。我阿玛是镶黄旗四品典仪官凌柱。”果然是乾隆皇帝的生母！这种人做卧底，哈哈，当真万无一失。蔓蓉心里偷笑了好一会儿，问：“我看你年纪还很小，怎么就入宫了。”
“不瞒姑姑，我原有个姐姐的，因为天生有疾，本可以不参加选秀的，谁知报上去时出了错，内务府的人为了搪塞，就把我选进去了，不想还过了关。反正再过一两年，我也是要入宫的，也就听天由命了。”
蔓蓉又跟熹薇聊了一会儿，觉得她果然不简单，趁势暗示她，“倘若有机会让你出人头地，你又当如何？”熹薇正色说：“愿听凭姑姑差遣。”
往后的日子，蔓蓉在内务府做了安排，对熹薇特别留意，闲时亲自调教她，不出几个月，熹薇已全然脱胎换骨。
选秀时，照蔓蓉安排的，几个秀女都有了安排。熹薇表现落落大方，康熙对她颇为赞赏，因她年纪太小，指给四阿哥时，只得了个格格身份。四阿哥没说什么，只是谢了恩，脸上没特别的表情。蔓蓉暗笑他可能麻木了。
八阿哥府里也被安排了侍妾，大家都知道，八福晋是个醋坛子，回去有的闹了。太子身边也添了两个，他倒挺高兴的，反正多多益善。
四阿哥府里本来已经安排了一个小太监和丫鬟，因为四阿哥府管教极严，根本得不到多少信息，这次蔓蓉希望以熹薇的本事，尽快得到四爷的信任，到了九龙夺嫡的年月，一切都消息来源就没什么问题了。
海棠花开
永寿宫的海棠花盛开了，遍地是粉红的花瓣，两棵海棠树上也怒放着艳丽的花朵。这里种的是海棠中的名贵品种西府海棠，与一般海棠不同的是西府海棠是有香味的。清晨，蔓蓉闻着花香来赏花，一入院落，更是馨香扑鼻，片片花瓣落在头上，衣服上，犹如人间仙境。
蔓蓉心想，幼学琼林中说海棠花是花中的神仙，海棠果然超凡脱俗，让人见而忘忧。于是孩子气地抱着树干说：“都说你是解语花，你真的解语吗？‘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冷不防后面说：“解语花说的是人不是花，美人之胜于花者，解语也。”四阿哥？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有情调了？
四阿哥却没有戏谑的神情，而是一本正经地在石墩上坐下来，说：“你也喜欢海棠花？”
蔓蓉说：“花之胜于美人者,生香也。奴婢是被这香味引来的。”
四阿哥笑了，却笑得有几分苦涩，抬头望着海棠树，目光透过枝干、花朵仿佛望向了远方，陷入了记忆中某个温柔的角落。蔓蓉只觉得这一刻的四阿哥是柔情的，也是孤寂的，又仿佛是迷失在花香中的孩子一般彷徨无助。于是轻声说：“奴婢不打搅四爷了，奴婢告退。”
四阿哥空洞的眼神渐渐真实起来，望着蔓蓉，干涩地说：“陪我坐会儿吧。”语气是极淡的，没有强迫也没有恳求，蔓蓉却是硬不下心来推辞，静静地坐在另一个石墩上。
四阿哥缓缓地说：“都说海棠是花中的神仙，那必是个美丽的女子，”忽然喃喃如低语般说：“我知道的，额娘从没有离开过我。”
虽然极小声，蔓蓉还是听到了，不觉触动了一下，原来，四阿哥怀念的是已故的佟后啊。蔓蓉心中的柔软也被触动了，默默地坐在那儿，再抬头时，已看到四阿哥泪光盈盈，站起来，沉重地走了出去。
回到乾清宫，每个人都是一副小心做事的样子，一问才知道原来今天竟是佟后的祭日。众人怕惹了皇上生气，都特别谨慎。
蔓蓉幽幽叹气想，赫舍里，佟后，良妃，哪个是康熙牵挂的那个？帝王的感情会是真的吗？
等到康熙下朝回来，果真面色有些低沉，把众人遣了出去，留下蔓蓉一旁伺候着。见康熙铺了纸准备写字，蔓蓉忙帮他研磨。康熙一笔一划有几分沉重地写着：
月掩椒宫叹别离，伤怀始觉夜虫悲。
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
繁忧莫解衷肠梦，惆怅销魂忆昔时。
写毕，望着诗稿发怔良久，神情哀伤。蔓蓉轻声说：“皇上，您要节哀啊。”
过了许久，康熙缓缓叹了口气说：“传四阿哥进宫跟朕一起用膳。”
晚膳在一种沉重的气氛中进行，两个心事重重的人坐在一起的场面显得特别萧肃，蔓蓉在一旁僵硬地看着这一切。在她看来，伤心的人总是偏向于找更伤心的人作陪，这是烦恼转移的好方法。不过看这光景，好像两人是越陪越伤心啊。
让一干人等战战兢兢的晚饭总算是吃完了，父子俩例行公事的聊了几句家常话，康熙有些疲惫地说：“你去吧。”四阿哥便起身告退了。
康熙起身说：“陪朕去永寿宫看看。”月亮升了起来，海棠花已经闭合起来了，地上残花泛着月色，发出清幽的香味。康熙捡起一片花瓣，在手里轻轻揉着，说：“她是最喜欢海棠花的，这两株海棠就是当年她入宫时，朕命人种的。”
此时的康熙颇显老态，“这些年，朕身边的亲人又去了不少，有一天，朕真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那一夜，康熙像个爱唠叨的糟老头一样，说了许多话。整个晚上，直到蔓蓉上床歇息时，那番话仍在她耳边回荡。不论康熙钟情的是谁，蔓蓉都明白不过，康熙的感情是留在回忆里了，再不会给其他人了。即使他真心喜欢过良妃，那也是当年入宫的那个小宫女，那个让裕亲王牵肠挂肚的晴儿。
蔓蓉这些日子以来隐隐萌发的一点情愫就这样在那弥漫着海棠香味的夜里淡开去。康熙是个好皇帝，也许也有多情男人的一面，但无论如何，这份情里不会有她，而她也决计不会陷入那种一厢情愿的痴想中。
十九阿哥夭折了，宫里又陷入了有形无形的哀伤中。最为伤心的自然是生母襄嫔，但对于康熙来说更是个无情的打击，做为皇帝，富有四海，掌握了普天下人的生杀大权，却无力挽留亲身骨肉的生命。蔓蓉看着衰老中的康熙，不能想象在一次次失去至亲的打击中，他是如何挺过来的。蔓蓉从小就饱受孤独的痛苦，亲人对她来说便是这世上的珍宝，康熙子嗣众多，也许他是无情的，是偏心的，但再冷漠的人面对至亲的突然逝去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吧。如果这样，有一天，他就真的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蔓蓉知道等到废立太子，九龙夺嫡的时候，才是见证皇室无情最好的时候，若只说好奇心，她心里原是有几分期盼的，但潜意识里，却无意地排斥着那一天的倒来。来古代的日子也不短了，有时一觉醒来，蔓蓉就疑惑着，是否现代的种种只是一场梦，现在才是自己所应在的时代呢？那么，她是否应该抽身而退，安安心心过完这一世呢？
整整这一年都过得比较清冷，唯一一件喜事是四阿哥的侧福晋生了个儿子，取名弘时。后宫女人争宠的斗争依然如火如荼。云嫔费劲心机接近康熙，倒是受宠了一阵子。但十九阿哥的死让康熙对襄嫔生怜起来，这一年来，襄嫔高氏侍寝的频率又高了起来。
熹薇那边还没什么动静，直到这年年底的家宴，四阿哥的家眷入宫，蔓蓉才见了她一眼。熹薇好像稍稍丰满了一些，脸上总带着单纯的笑容，在四福晋和侧福晋身旁坐着，显得特别稚嫩。熹薇借故到御花园看腊梅花，见了蔓蓉一面。
“我说过，你不是平常的女子，十三弟不合适你。”
蔓蓉心里那个晕啊，也许这种人才适合做帝王吧，和康熙一样的独断专行！嘴里却说：“奴婢是怎样的人，四爷终有一日会知道的。奴婢现在可以保证，绝不会去招惹十三阿哥。”
四阿哥眼神中有几分激赏，点点头说：“我会记得你这份人情的。”
人情？是说照料酒后的你还是答应你拒绝十三阿哥？蔓蓉也不追问，只说：“这原是奴婢的本份。”
卧底
外面传来爆竹声，看来年宴结束了，大家在放烟花爆竹了。十三阿哥带着四福晋和其他家眷来，要把四阿哥接走。蔓蓉以回乾清宫复旨为由告辞，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都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十三阿哥是感激和欣赏，四阿哥则意味深长。
康熙到底也不是铁打的，蔓蓉回乾清宫时，康熙已经歇下了，蔓蓉乐得省去打半日报告，也回了住所。
一连几天，宫里都是喜气洋洋的，蔓蓉跟女官、宫女们互送的礼物，都是些手工制品，也有些品级低的想巴结蔓蓉，送了些贵重的，蔓蓉都一一退了回去。
而很多礼物却是退不回去的。首先，是太子送的和田玉制的玉佩，雕着岁岁平安的图案和字样，看得蔓蓉头大，包了收起来了事。三阿哥送的一具梧桐木制的古琴，上面刻着“风絮飘残已化萍，泥莲刚倩藕丝萦”，倒是颇有用意。
四阿哥居然也有礼物送，却是一串佛珠。蔓蓉愣了一下，心想着四阿哥该不会奉劝她出家了事吧。
九阿哥送的一件古董，唐代的菱花镜，照着颇有朦胧感，也难为他买到。十阿哥送了一条象牙的项链，十分精巧。十四阿哥送了个翡翠香熏炉。
这几天阿哥们都忙着应酬，都是差了心腹的太监送来的，唯有十四是亲自捧了来的，又磨了蔓蓉半日。
意外的是蔓蓉还收到了白晋送的礼物，没想到他也学会了清朝这些礼儿，是一个镀金的怀表，打开听到指针欢快的奔跑声，蔓蓉挺喜欢的，又不好随身踹着，便放在床边，平时也好对对时间。
初二时周丰尘回了宫，托小麟子送了份礼给蔓蓉，蔓蓉打开一看，却是一个黄铜手炉，雕着一丛芙蓉花，一行小楷刻着“年年岁岁花相似”。小麟子说：“周大人让小子带了一句话，让姑娘保重身体，万事小心。”蔓蓉抱过手炉，虽还未加炭，已觉得有一丝暖意从手里传到胸口。
因玩乐了几日，康熙本也是上了年纪的，到了初四胃口就很差了，召了周丰尘来看。丰尘说是过节吃的油腥多，有些积食了，开了方子给康熙消食，因说到要改改膳食，康熙想着蔓蓉一向精于此道，于是吩咐蔓蓉跟丰尘去合计。
两人花功夫把开胃、清淡又养生的单列了出来，都呼了口气。丰尘小声说：“纸鸢做得真好，多谢。”蔓蓉抿嘴说：“手炉也很好。”两人相视一笑。
蔓蓉调皮地问：“嫂夫人一向可好。”没注意到丰尘有些不自在，随口说：“她……很好。”
春节的末尾是元宵节，宫廷里没有灯会，不过各宫都高高挂了灯笼。御厨今年做了八宝元宵，康熙很喜欢，一问是蔓蓉的手笔，便传了蔓蓉来。
蔓蓉来到，康熙笑着说：“难为你一片孝心，朕有一物赏你，但要看你的本事能不能得到。”言毕，命人取出一个做工精巧的灯笼，上有一副画，其实只有几笔，却十分传神，一钩新月挂在天上，显得有些凄清，下面小楷写着：打一七唐。虽只有四字，却潇洒无比，蔓蓉知道作者定不是一般人，于是问：“皇上的意思可是要奴婢猜谜吗？”
康熙说：“这丫头果然聪明。若能猜出谜底，朕便将这灯笼赏给你。”
一弯新月？蔓蓉一想就想到了，在现代她就见过相似的谜面“一弯新月如钩”了，也知道了谜底，只是不知道是哪个古人传下来的。于是做思索状片刻说：“皇上，奴婢以为，新月弯曲，取其谐意，是‘此曲只应天上有’。”
康熙想了一下，拍掌说：“果然不差。朕竟没有想到。容若，你算是遇到知音了。”
蔓蓉心里狂跳了一下，怎么？这是纳兰性德做的？忙谢了恩。
夜里，把灯笼挂在房里，蔓蓉躺下床，翻来覆去想着纳兰性德的几首词，想着他的孤独。转念想想，在这宫里头，又有多少人是不孤独的呢？
过了大年，一切又恢复常态，女官们每天重复着机械的运作。今年的选秀提前进行，康熙特意叮嘱了蔓蓉去留意。
蔓蓉自然明白康熙的心思，她不是去选美的，是去挑些有眼色的，充实那批眼线。当日选秀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蔓蓉知道，这批中也必定有不简单的角色。
几天留意下来，大概圈定了几个人，预备送到几个阿哥那里，也有些是要赐给臣工的。私下底调查了她们，威胁利诱一番，没有不唯唯诺诺的。
这日，蔓蓉走过内务府，听到几个秀女在争吵，便留意了一下。大概是几个秀女联合起来欺负其中一个，这本也是稀疏平常的事，没什么背景地位的秀女往往成为受气包。再看看那个被欺负的年纪非常小，恐怕连十三岁都不到，不知哪个环节出错，被选进来的。蔓蓉本想走开，却听她小小的声音振振有辞地说：“我钮祜禄氏家是满洲大族，我曾祖是满洲开国的大功臣，你们是什么出身，凭什么指手画脚说我出身低贱，不如回家去问问你们阿玛吧。”
蔓蓉见她小小年纪，不但有见识，而且颇有胆识，细看眉眼，倒是眉清目秀，俏丽可人，不觉心念一动。见几个秀女也是草包，说不过她，便推桑着要赶她到一边去。蔓蓉拐进去，轻喝道：“都住手。”几个秀女也见过蔓蓉在内务府走动，知道她是皇上身边的红人，都不敢得罪她，纷纷住了手，满脸堆笑，说：“姑姑，我们只是玩儿罢了。”
“嗯，都做事去吧。”蔓蓉点点头，对那个小女孩柔声说：“你随我来。”
找了个僻静无人的地方，蔓蓉问：“你叫什么名字？你阿玛是谁？”其实蔓蓉心里已经猜到几分，只是想证实一下。
“回姑姑，我叫熹薇。我阿玛是镶黄旗四品典仪官凌柱。”果然是乾隆皇帝的生母！这种人做卧底，哈哈，当真万无一失。蔓蓉心里偷笑了好一会儿，问：“我看你年纪还很小，怎么就入宫了。”
“不瞒姑姑，我原有个姐姐的，因为天生有疾，本可以不参加选秀的，谁知报上去时出了错，内务府的人为了搪塞，就把我选进去了，不想还过了关。反正再过一两年，我也是要入宫的，也就听天由命了。”
蔓蓉又跟熹薇聊了一会儿，觉得她果然不简单，趁势暗示她，“倘若有机会让你出人头地，你又当如何？”熹薇正色说：“愿听凭姑姑差遣。”
往后的日子，蔓蓉在内务府做了安排，对熹薇特别留意，闲时亲自调教她，不出几个月，熹薇已全然脱胎换骨。
选秀时，照蔓蓉安排的，几个秀女都有了安排。熹薇表现落落大方，康熙对她颇为赞赏，因她年纪太小，指给四阿哥时，只得了个格格身份。四阿哥没说什么，只是谢了恩，脸上没特别的表情。蔓蓉暗笑他可能麻木了。
八阿哥府里也被安排了侍妾，大家都知道，八福晋是个醋坛子，回去有的闹了。太子身边也添了两个，他倒挺高兴的，反正多多益善。
四阿哥府里本来已经安排了一个小太监和丫鬟，因为四阿哥府管教极严，根本得不到多少信息，这次蔓蓉希望以熹薇的本事，尽快得到四爷的信任，到了九龙夺嫡的年月，一切都消息来源就没什么问题了。
海棠花开
永寿宫的海棠花盛开了，遍地是粉红的花瓣，两棵海棠树上也怒放着艳丽的花朵。这里种的是海棠中的名贵品种西府海棠，与一般海棠不同的是西府海棠是有香味的。清晨，蔓蓉闻着花香来赏花，一入院落，更是馨香扑鼻，片片花瓣落在头上，衣服上，犹如人间仙境。
蔓蓉心想，幼学琼林中说海棠花是花中的神仙，海棠果然超凡脱俗，让人见而忘忧。于是孩子气地抱着树干说：“都说你是解语花，你真的解语吗？‘休言举世无谈者,解语何妨话片时’？”
冷不防后面说：“解语花说的是人不是花，美人之胜于花者，解语也。”四阿哥？什么时候他变得这么有情调了？
四阿哥却没有戏谑的神情，而是一本正经地在石墩上坐下来，说：“你也喜欢海棠花？”
蔓蓉说：“花之胜于美人者,生香也。奴婢是被这香味引来的。”
四阿哥笑了，却笑得有几分苦涩，抬头望着海棠树，目光透过枝干、花朵仿佛望向了远方，陷入了记忆中某个温柔的角落。蔓蓉只觉得这一刻的四阿哥是柔情的，也是孤寂的，又仿佛是迷失在花香中的孩子一般彷徨无助。于是轻声说：“奴婢不打搅四爷了，奴婢告退。”
四阿哥空洞的眼神渐渐真实起来，望着蔓蓉，干涩地说：“陪我坐会儿吧。”语气是极淡的，没有强迫也没有恳求，蔓蓉却是硬不下心来推辞，静静地坐在另一个石墩上。
四阿哥缓缓地说：“都说海棠是花中的神仙，那必是个美丽的女子，”忽然喃喃如低语般说：“我知道的，额娘从没有离开过我。”
虽然极小声，蔓蓉还是听到了，不觉触动了一下，原来，四阿哥怀念的是已故的佟后啊。蔓蓉心中的柔软也被触动了，默默地坐在那儿，再抬头时，已看到四阿哥泪光盈盈，站起来，沉重地走了出去。
回到乾清宫，每个人都是一副小心做事的样子，一问才知道原来今天竟是佟后的祭日。众人怕惹了皇上生气，都特别谨慎。
蔓蓉幽幽叹气想，赫舍里，佟后，良妃，哪个是康熙牵挂的那个？帝王的感情会是真的吗？
等到康熙下朝回来，果真面色有些低沉，把众人遣了出去，留下蔓蓉一旁伺候着。见康熙铺了纸准备写字，蔓蓉忙帮他研磨。康熙一笔一划有几分沉重地写着：
月掩椒宫叹别离，伤怀始觉夜虫悲。
雁断衡阳声已绝，鱼沉沧海信难期。
繁忧莫解衷肠梦，惆怅销魂忆昔时。
写毕，望着诗稿发怔良久，神情哀伤。蔓蓉轻声说：“皇上，您要节哀啊。”
过了许久，康熙缓缓叹了口气说：“传四阿哥进宫跟朕一起用膳。”
晚膳在一种沉重的气氛中进行，两个心事重重的人坐在一起的场面显得特别萧肃，蔓蓉在一旁僵硬地看着这一切。在她看来，伤心的人总是偏向于找更伤心的人作陪，这是烦恼转移的好方法。不过看这光景，好像两人是越陪越伤心啊。
让一干人等战战兢兢的晚饭总算是吃完了，父子俩例行公事的聊了几句家常话，康熙有些疲惫地说：“你去吧。”四阿哥便起身告退了。
康熙起身说：“陪朕去永寿宫看看。”月亮升了起来，海棠花已经闭合起来了，地上残花泛着月色，发出清幽的香味。康熙捡起一片花瓣，在手里轻轻揉着，说：“她是最喜欢海棠花的，这两株海棠就是当年她入宫时，朕命人种的。”
此时的康熙颇显老态，“这些年，朕身边的亲人又去了不少，有一天，朕真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那一夜，康熙像个爱唠叨的糟老头一样，说了许多话。整个晚上，直到蔓蓉上床歇息时，那番话仍在她耳边回荡。不论康熙钟情的是谁，蔓蓉都明白不过，康熙的感情是留在回忆里了，再不会给其他人了。即使他真心喜欢过良妃，那也是当年入宫的那个小宫女，那个让裕亲王牵肠挂肚的晴儿。
蔓蓉这些日子以来隐隐萌发的一点情愫就这样在那弥漫着海棠香味的夜里淡开去。康熙是个好皇帝，也许也有多情男人的一面，但无论如何，这份情里不会有她，而她也决计不会陷入那种一厢情愿的痴想中。
十九阿哥夭折了，宫里又陷入了有形无形的哀伤中。最为伤心的自然是生母襄嫔，但对于康熙来说更是个无情的打击，做为皇帝，富有四海，掌握了普天下人的生杀大权，却无力挽留亲身骨肉的生命。蔓蓉看着衰老中的康熙，不能想象在一次次失去至亲的打击中，他是如何挺过来的。蔓蓉从小就饱受孤独的痛苦，亲人对她来说便是这世上的珍宝，康熙子嗣众多，也许他是无情的，是偏心的，但再冷漠的人面对至亲的突然逝去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吧。如果这样，有一天，他就真的要成为孤家寡人了。
蔓蓉知道等到废立太子，九龙夺嫡的时候，才是见证皇室无情最好的时候，若只说好奇心，她心里原是有几分期盼的，但潜意识里，却无意地排斥着那一天的倒来。来古代的日子也不短了，有时一觉醒来，蔓蓉就疑惑着，是否现代的种种只是一场梦，现在才是自己所应在的时代呢？那么，她是否应该抽身而退，安安心心过完这一世呢？
整整这一年都过得比较清冷，唯一一件喜事是四阿哥的侧福晋生了个儿子，取名弘时。后宫女人争宠的斗争依然如火如荼。云嫔费劲心机接近康熙，倒是受宠了一阵子。但十九阿哥的死让康熙对襄嫔生怜起来，这一年来，襄嫔高氏侍寝的频率又高了起来。
熹薇那边还没什么动静，直到这年年底的家宴，四阿哥的家眷入宫，蔓蓉才见了她一眼。熹薇好像稍稍丰满了一些，脸上总带着单纯的笑容，在四福晋和侧福晋身旁坐着，显得特别稚嫩。熹薇借故到御花园看腊梅花，见了蔓蓉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