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蒋易喆打电话来没别的事,无非是爸妈不让他下棋、或者要逼着他去上补习班、又或者给他定下了多难的目标。

“哥,爸又没收了我的棋盘。”蒋易喆呜呜咽咽说。

蒋易珩揉着太阳穴,果然不出他所料:“他的条件是什么?”

“要我拿下奥数奖才会还给我,”蒋易喆声音委屈,“我跳级已经很困难了,哪还有时间学这个?我又不是你,我没那么聪明……”

每次蒋易喆打来电话都在求他帮忙,但其实蒋易珩自己都已经很久没跟父母联系了,他们说不上几句话。

哪怕是去年蒋易珩在圣诞节回了家,那两位也全天泡在实验室。

新加坡的圣诞节,节日氛围很浓厚,到处都是喜气洋洋。

除了蒋易珩家。

圣诞树没有,礼物没有,音乐没有,布置没有,甚至晚餐都没有。

家里保姆放了假,蒋易珩不得不带着弟弟出去吃快餐,然后在滨海湾花园逛了一晚上。

虽然人并不多,但蒋易喆还是玩得很开心。

直到晚上蒋舟回到家,发现蒋易喆的作业没写完,愤怒大骂两人一顿,并没收了蒋易喆的手机。

蒋易珩想还好自己已经年过三十,否则也逃不掉被没收手机。

当年那些被没收画笔、象棋、游戏机的场景历历在目,蒋易珩站着一言未发。

蒋舟的语气很冷:“你回来干什么?带坏小喆吗?”

蒋易珩张了张嘴,仍旧没说话。

那天是平安夜啊。

别的孩子在期待礼物和温馨晚餐,他们家只有科研和任务。

那天蒋易珩没在家过夜,拉着箱子就离开了。

蒋易喆才13岁,他话很密,活泼又爱动,年龄这么小的孩子,肯坐在围棋桌前入定几个小时,蒋易珩知道他有多热爱。

但他没有办法。

唯一能做的就是倾听。

蒋易喆兀自说了一会儿,大概是累了,最后唉声叹气:“哥,要不我去找你吧?”

蒋易珩当即拒绝:“你才13岁,不上学了?”

“那我要是去找你,你会赶我走吗?”蒋易喆问。

蒋易珩笑了笑:“等你长大吧。”

挂了蒋易喆的电话后,蒋易珩缓了一会儿才下楼。

一边打着电话他就听到了楼下的动静,油烟机呜呜直响,没多大一会儿饭菜香味传上来。

蒋易珩平时很少在家吃饭,周末犯懒的时候会叫阿姨上门做饭。

但今天他明明没叫阿姨,怎么楼下会有做饭的动静?

带着疑惑下到一楼,率先进入蒋易珩眼帘的,是杂乱到让人浑身难受的灶台和地面。

案板和刀摆放随意,地上还有几片菜叶,应该是切菜时掉的。

旁边是放得歪七扭八的小筐和盘子,蒋易珩已经在爆发的边缘。

怎么会有人把厨房弄到这么乱?!

恰在此时,油烟机声音刚好停了下来,客厅倏地变得安静,蒋易珩的脚步声变得明显。

厨房里的人闻声转身,大高个子穿着阿姨常用的围裙有些局促,甚至起不到作用,同样让人难受。

直到蒋易珩看清是姚树,他怔了片刻,充气到极限、在爆发边缘的气球,倏地泄了气。

蒋易珩从下往上打量姚树,视线相接,姚树正咧着嘴对他笑:“刚做好,你下来的时间正好。”

蒋易珩吸了吸鼻子,味道很香:“你在做什么?”

姚树端着盘子走到餐桌旁,一脸理所当然:“做饭啊。”

蒋易珩表情像是见了鬼,后退两步:“做……什么饭?”

姚树指了指蒋易珩手里的手机:“你不是说没吃饭吗?”

蒋易珩微怔片刻,回神才想起,那会儿一边听着蒋易喆抱怨,确实回了姚树一条消息。

沉默无言洗手、坐在餐桌边,完全忽略了此刻面前有多乱,蒋易珩完全不想承认他饿,但从昨晚到此刻,除了一杯咖啡,他肚子确实空空如也。

他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走不动,眼睁睁看着姚树把一盘蛋炒面放在他面前。

蒋易珩眨了眨眼睛,原来泡面还能这么炒着吃?

色泽浓郁,配着金黄的鸡蛋和包菜,看起来比泡的不知好吃多少倍。

姚树递过来筷子:“尝尝?”

蒋易珩鬼使神差接过筷子,但没动,这场景未免太让人匪夷所思了些。

姚树瞪着眼催促:“尝尝啊。”

蒋易珩拧眉更深了,试图分析这件事的一丝合理之处。

姚树不耐烦拍了拍桌子:“再不吃凉了啊。”

蒋易珩又吸了吸鼻子,依旧没动。

“……你哑巴了?”姚树说。

蒋易珩私下虽不爱多说话,但驰骋商界这几年,还没人这么说过他。

“我……”

蒋易珩刚要开口,姚树眨了眨眼睛,倏地打断他:“你是不是怕我给你下毒?”

蒋易珩:“……”

这确实他分析出来的合理理由之一。

姚树啧了几声,从蒋易珩盘子里夹走一筷子,快速塞进嘴里,嚼嚼嚼。

又快速把掉在桌子上的一根面条夹起来,塞嘴里,自言自语:“掉了不到三秒能吃的,这么好吃别浪费了,我怎么这么会做饭。”

蒋易珩:“……”

姚树又问:“没毒,还不吃?”

没想到蒋易珩把盘子往前一推:“我不吃剩饭。”

“操……”姚树目瞪口呆,两盘他都吃过了,都是剩饭。

蒋易珩抱胸,往后靠过去,盯着姚树,没说话。

姚树咬牙站起身,从冰箱里又拿出一包面,好在青菜还剩了不少,再做一份绰绰有余。

蒋易珩保持着一样的姿势将近20分钟,但视线一直跟随着姚树。

姚树刀法一流,切菜熟练,厨艺相当不错,起锅烧油,颠勺翻炒,蒋易珩没想过姚树还会这些。

直到一份新做好的炒面放在蒋易珩面前,蒋易珩方才回神。

姚树满脸不爽:“这总行了吧?”

蒋易珩嗯了一声,勉为其难拿起筷子。

其实蒋易珩的期待值并不高,毕竟只是一盘炒面,能有多好吃?

但尝过之后,他不得不承认,真香。

盘子被清空见底,姚树乐呵呵收进洗碗机,蒋易珩不忘提醒他:“把厨房恢复原样。”

“当然。”姚树回答。

蒋易珩坐在后面一句话没说,看着陀螺似的干活的姚树,他发现,姚树会做饭,但收拾东西勉勉强强,因为厨房里看起来还是乱糟糟。

破天荒第一次没觉得烦,也懒得提醒姚树,反正过两天会有阿姨过来。

蒋易珩正出着神,姚树已经坐在对面直勾勾盯着他。

这闪烁着期待光芒的眼神略熟悉,蒋易珩有种不祥的预感。

“心情好了吗?”姚树问。

蒋易珩抽出一张纸巾,慢悠悠擦着嘴:“还行。”

“那会儿我的提议可以答应了吗?”

蒋易珩觉得姚树如果有尾巴,此刻一定摇得飞起。

但蒋易珩在西南能混到如今的地位,心软早就和他没关系,他把纸巾团成一团,抛物线丢到垃圾桶,挑起嘴角,毫不留情:“一顿饭,一盘炒面而已,你想交换什么?”

姚树:“卧槽……你这人不按套路出牌。”

蒋易珩慢条斯理站起身:“吃饭前你又没谈条件。”

姚树一拍大腿,看着正在淋水的洗碗机,他做过饭的最后证据也被自己亲手消灭,咬牙切齿:“那到底怎样你才能答应?几顿饭?”

几顿饭?

蒋易珩怔了片刻,随即回神,转头,眼尾也跟着弯起:“我为什么一定要答应?”

“???”姚树脸上表情复杂,“你怎么比我妈还难搞啊。”

毕竟在家的时候,姚树但凡下厨做一顿饭,章卿也能被他哄得要什么有什么。

一顿不行就两顿。

目前最困难的一次是他连着给章卿也做了三顿饭。

蒋易珩脸色拉下来,抬起手腕看着手表:“已经下午了,你们组的KOL资料整理好了吗?”

当然还没有。

但姚树站着没动,刚吃完饭应该是悠闲时光,没事说什么工作?

更何况誓要今天在蒋易珩这里拿到一个结果,不然折腾了两天,就这样灰溜溜回去,罗渊不得笑话他?

蒋易珩继续:“姚总应该有其他途径知道你每天都在做些什么。”

姚树:“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罗渊虽然知道,但相比来说,罗渊更好说话。

蒋易珩再次反问:“我为什么不说?”

姚树:“……”好像确实没什么理由。

姚树绞尽脑汁:“那我白给你做饭吗?”

“我让你做的?”蒋易珩想了想又问,“还有,如果我没看错,你盘子里原本是两份,我是一份,为什么?”

“因为我吃的多啊,一份我又吃不饱。”

蒋易珩不着痕迹笑了笑:“再加上原本我那一份,也就是你一共吃掉了我三份食材。”

还能这么斤斤计较、这么耍无赖吗?姚树哑言片刻,几乎拍桌子:“还食材?!不就是几包泡面吗?!”

蒋易珩点点头:“嗯,不就是炒了一包泡面。”

姚树这才反应过来,又着了蒋易珩的道。

“那我白喊你好几天叔叔?”

“我让你喊了?”

蒋易珩真的能这么耍无赖。

“但你应了,你还叫我大侄子。”姚树委委屈屈开始翻聊天记录。

“勉强应一下,”蒋易珩说,又叹了口气,“毕竟我收一个二十多的大侄子,算我吃亏。”

姚树:“……”

姚树眉头皱着:“???你吃哪门子亏?”

蒋易珩笑而不语。

姚树突然扭头:“叫你叔叔你吃亏?那……”

蒋易珩眉毛挑起。

“蒋叔叔蒋叔叔蒋叔叔蒋叔叔……”姚树开始嘚不嘚不停。

“……”蒋易珩任由姚树喊了好半天,待姚树终于停了,才伸手摸着姚树的头:“嗯,乖~”

“你他妈耍我?!”姚树回神骂了句。

蒋易珩轻笑一声,又开口提醒:“工作完不成的话,我是真的会立刻给姚总发消息的。”

“……操。”于是姚树灰溜溜地回去了。

罗渊这几天忙着张罗他的木雕店装修,根本没太多时间盯着姚树,今天的事也没机会嘲笑他。

姚树在酒店摆烂躺了一会儿,直到工作群里有人艾特他。

张熙问他KOL资料整理完了没有。

姚树弱弱回:没有。

张熙苦口婆心,劝他尽快,但姚树的进度才一半,快也快不到哪里去。

姚树发语音,声音闷闷的:“你们都先发给我,我来汇总。”

蒋易珩要求不能工作带回家,姚树从床上爬起来,头晕乎乎的,一定是被蒋易珩气到了,姚树想。

晚上九点,姚树还没离开公司。

罗渊在酒店翘首以盼,终于忍不住给他打电话:“树儿,你在哪儿呢?怎么还没回来?”

姚树有气无力:“在收尾了,一会儿就下班。”

已经被腌入味的牛马语气和话术,让罗渊大为震惊:“卧槽?!你还真在工作?!”

“当然啊,还不快森*晚*整*理点跟姚总汇报?”姚树语气里满是怨念。

罗渊支支吾吾几声:“我最近都是在夸你,真的。”

“我可太特么谢谢你了。”

罗渊又给他真诚提建议:“你为什么不自己跟姚总说?”

“说什么说,搞得好像我跟他邀功似的,”姚树嗤之以鼻,“挂了,再跟你瞎掰扯我真搞不完了。”

三分钟后,姚树的朋友圈更新了。

一张自拍照片,但脸只占了一小角,剩下是一排空荡荡的工位,还有尚在亮着的电脑。

配文字:今天可真充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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