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回家吃饭

下午四点,谭已尘已经在镜子前站了二十分钟。

衣服换了三套,最后选的是上午在商场买的那件米白色的薄毛衣,搭配深色的休闲裤。毛衣的领口刚好露出一截锁骨,不刻意但很干净。

顾习肆靠在门框上看他,目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然后说:“转一圈。”

谭已尘听话地转了一圈,转完面对他,两只手垂在身侧,捏着裤缝,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怎么样?”

“好看。”

“真的?”

“真的。你穿什么都好看。”

谭已尘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我很认真,”顾习肆走过去,帮他把毛衣领子翻好,顺便在他嘴角亲了一下,“你穿这件很好看,大哥不会挑毛病的。”

谭已尘还是不放心,又对着镜子看了两遍,最后拿了一件外套搭在手臂上,准备出门。

茶叶已经买好了,用一个小纸袋装着,谭已尘拎在手里,觉得轻飘飘的,又打开看了看,确认里面确实有茶叶,才重新封好。

顾习肆看着他这副紧张的样子,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接过纸袋,又伸手接过外套,空出一只手来牵他。

“走吧。”

谭已尘把手放进他的掌心,深吸了一口气。

“走。”

──

顾家的老宅在城东,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外面看起来不算张扬,但门口那两棵种了二十多年的梧桐树,还有院子里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花园,都在无声地说明这家人的底子。

谭已尘坐在副驾驶,远远看到那栋房子,心跳就开始加速。

顾习肆把车停好,熄了火,侧头看他。

“到了。”

“我知道。”

“要再坐一会儿吗?”

谭已尘摇了摇头,解开安全带,手放在门把手上,顿了一下,回头看着顾习肆。

“你大哥……叫我什么都可以,别叫太生分的就行。”

“他叫你谭已尘。”

“那就行。”

顾习肆揉了揉他的头发,下车,绕到副驾驶,帮他拉开车门。谭已尘拎着茶叶下了车,站在车旁,看了一眼那扇黑色的铁门,又看了一眼顾习肆。

顾习肆朝他伸出手。

谭已尘握住,两个人一起走向那扇门。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阿姨,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看到顾习肆就笑了:“小肆回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你大哥在楼上换衣服呢。”

顾习肆领着谭已尘进门,帮他拿了拖鞋换上。谭已尘弯着腰换鞋的时候,听到客厅里传来顾清徐的声音。

“来了来了!尘尘!”

顾清徐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身后跟着许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的气质跟平时判若两人。

“二哥。”谭已尘叫了一声,声音还有点紧。

“别紧张别紧张,大哥又不吃人,”顾清徐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但他要是说你什么,你跟我说,我去跟他吵。”

顾习肆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你吵得赢吗?”

顾清徐张了张嘴,想了想,诚实地摇头:“吵不赢。”

“那你说什么?”

“我帮尘尘壮胆啊。”

谭已尘被他们哥俩的对话逗得稍微放松了一些,嘴角弯了弯。许翊站在顾清徐身后,朝他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谭已尘回了一个点头。

四个人在客厅里坐下,阿姨端了茶水上来。谭已尘把那盒茶叶放在茶几上,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特意提,怕显得太刻意。

顾清徐跟许翊坐在一起,两个人的肩膀挨着,偶尔眼神交汇一下,虽然没有明显的亲密动作,但那种默契和亲昵,是藏不住的。

谭已尘看着他们,心里想,原来许翊在外面是这样的——安静,内敛,所有张扬的、跳脱的、不要脸的那一面,好像只留给顾清徐一个人看。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所有人都看向楼梯口。

谭已尘跟着看过去。

先出现的是一双皮鞋,然后是深灰色的西裤,然后是腰身,然后是衬衫,最后是一张脸。

顾砚洲长得不像顾清徐,也不像顾习肆。

顾清徐是张扬的、明艳的好看,顾习肆是冷峻的、内敛的好看,而顾砚洲的好看,是那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好看。

五官线条分明,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整个人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双眼睛,深黑色,没什么表情,但就是让人觉得什么都逃不过那双眼睛。

他走下楼,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在谭已尘身上停了两秒。

在许翊身上停了两秒。

然后收回来,走到主位坐下,端起阿姨倒好的茶,喝了一口。

“坐吧,别站着。”

没人站着,但所有人都觉得他这句话像是在说“立正,稍息”。

顾清徐最先打破沉默:“大哥,这是许翊,我跟你说过的。”

许翊微微欠身:“顾大哥好。”

顾砚洲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顾习肆接过话:“大哥,这是谭已尘。”

谭已尘坐得很直,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声音不算大但很清楚:“大哥好。”

顾砚洲看着他,目光比看许翊的时候多停留了一秒。

“嗯,”他说,“喝茶。”

不是“欢迎”,不是“你好”,是“喝茶”。但在顾家,“喝茶”就是“我接受你来”的意思。

谭已尘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热的,烫得他舌尖发麻,但心里稳了一些。

顾砚洲放下茶杯,开口了:“听说你们在度假岛玩得不错。”

“挺好的,”顾清徐立刻接话,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大哥你是不知道,那边海景真的绝了,我设计的那个酒店,落地窗正对着大海,早上醒来第一眼就是蓝色的海——”

“我问的是他们,”顾砚洲打断他,看向顾习肆,“你怎么样?”

顾习肆看了谭已尘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好。”

就两个字,但那个“很好”里装了太多东西。谭已尘听懂了,耳朵悄悄红了。

顾砚洲没有追问,视线转向许翊:“你是做什么的?”

许翊回答得很简练:“开了一家小公司,做科技咨询的。”

“规模?”

“不大,几十个人。”

顾砚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谭已尘注意到,他没有问自己的情况。不是忘了,是故意的。也许是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让他难堪,也许是觉得顾习肆选的人,不需要他来审核。

不管怎样,谭已尘都松了口气。

阿姨从厨房走出来,说饭菜好了。顾砚洲站起身,率先走向餐厅。其他人跟着起身,鱼贯而入。

餐桌是长条形的,顾砚洲坐主位,顾习肆和谭已尘坐一边,顾清徐和许翊坐对面。菜的样式不算多,但每一道都很精致,是家常菜的味道,不是那种大宴宾客的铺张。

谭已尘坐下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碗里已经多了一块排骨。

他侧头看顾习肆,顾习肆正在夹菜,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做。谭已尘低下头,把那块排骨吃了,吃完发现碗里又多了一只虾。

“你自己也吃。”谭已尘小声说。

“在吃。”

谭已尘不信,低头一看,顾习肆的碗里确实有饭,但几乎没动过。

餐桌上的气氛比谭已尘预想的要好。顾清徐负责活跃气氛,许翊配合他,两个人一唱一和的,把饭桌变得像相声现场。

顾砚洲偶尔说一两句,不多,但每次开口都能让顾清徐闭嘴三秒钟。

顾习肆依然话不多,但会时不时给谭已尘夹菜、倒水,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万遍。

谭已尘吃着吃着,忽然发现顾砚洲在看自己。

不是那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就是单纯的、带着一点好奇的看。像是想看看这个让自己那个沉默寡言的弟弟变得柔软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谭已尘对上他的视线,微微笑了一下。不是讨好的笑,是那种“谢谢你不让我难堪”的笑。

顾砚洲收回视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谭已尘不确定他是不是笑了一下。但他宁愿相信自己没看错。

饭后,阿姨收拾餐桌,几个人回到客厅。

顾清徐不知道从哪里翻出一副扑克牌,非要拉着大家打牌。许翊被他拽过去当队友,两个人嘀嘀咕咕地商量战术。

顾习肆靠在沙发上,谭已尘靠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要打牌的意思。

顾砚洲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手机,像是在看什么消息。

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柔和了几分。窗外已经全黑了,院子里那两棵梧桐树的影子映在玻璃上,风一吹,影子轻轻晃动。

谭已尘看着这个画面,忽然觉得不真实。

几个小时前他还在担心自己会被赶出去,现在他坐在这里,靠着爱人的肩膀,对面是爱人的哥哥和哥哥的爱人,旁边是爱人的另一个哥哥。茶几上摆着他买的那盒茶叶,茶已经喝了两泡,汤色还是透亮的。

这个场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但对他来说,是一场迟到了二十多年的团圆。

顾习肆感觉到他靠过来的重量变沉了,低头看了一眼,发现他在出神。

“想什么呢?”

谭已尘回过神,摇了摇头:“没想什么。”

“骗人。”

“真的没想什么,”谭已尘说,“就是在想,你家人真的很好。”

顾习肆的嘴角弯了一下,把谭已尘的手握在掌心里,拇指在手背上慢慢画圈。

“也是你的家人。”

谭已尘没说话,但手指收紧了,扣住了顾习肆的手。

顾清徐那边不知道出了什么牌,发出一声惨叫:“许翊!你怎么出的牌!你是不是对面派来的卧底!”

许翊一脸无辜:“你不是说让我随便出吗?”

“我让你随便出你就随便出?你就不能动动脑子?”

“动脑子了,脑子说随便出。”

顾清徐气得把牌摔在茶几上,动静大到顾砚洲都抬了一下眼皮。

“小点声。”顾砚洲说。

就三个字。顾清徐立刻安静了,捡起牌,小声对许翊说:“好好打,再乱出牌我就跟你散伙。”

“散伙了谁给你做饭?”

“……那你还是随便出吧。”

谭已尘忍不住笑了,笑出声的那种。顾习肆低头看他,谭已尘仰起脸,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亮亮的东西。

不是泪,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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