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试工

周一早上,谭已尘六点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顾习肆怀里钻出来,怕吵醒他。但顾习肆的手臂在他抽身的那一刻自动收紧了,像某种设置了感应程序的安全装置。

“去哪?”顾习肆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试工。花店。”

顾习肆睁开一只眼,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六点。花店八点开门。”

“我想早点去,熟悉一下路。”

顾习肆闭了一下眼睛,然后睁开,撑着床坐起来。

“我送你。”

“不用,你接着睡,我自己坐公交。”

“你认识路吗?”

谭已尘张了张嘴,没说话。他确实不认识。上次去花店面试是顾习肆带的路,他只记得是在城区的一条街道上,具体怎么走,脑子里只有一团模糊的方向感。

顾习肆看着他那个心虚的表情,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他穿着睡衣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脸。

“我送你。”

谭已尘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镜子里那个正在洗脸的人,心里过意不去:“你上班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送完你再去公司,时间刚好。”

谭已尘没再拒绝。他换好衣服,检查了包里的东西——手机、钱包、钥匙、水杯、一包纸巾,还有昨晚顾习肆帮他准备的一个小笔记本,说是让他记一些工作上的要点。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天刚亮透。秋天的早晨空气清凉,路边的银杏树开始落叶,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

顾习肆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谭已尘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紧张吗?”顾习肆问。

“有一点。”

“不用紧张。你就当去跟花玩一天。”

谭已尘笑了:“跟花玩,这个说法好。”

车子开出小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谭已尘看着窗外,那些匆匆赶路的行人,有的在等公交,有的在路边买早餐,有的骑着电动车载着小孩。以前他看这些画面只觉得热闹,今天看,觉得亲切。

因为他也是他们中的一员了。一个要去上班的人。

花店所在的巷子车子进不去,顾习肆把车停在巷口,陪他走到花店门口。花店的门还没开,门口的三角梅在晨光里开得正盛,紫红色的苞片上沾着露水,亮晶晶的。

“到了。”顾习肆说。

“嗯。”

“我走了?”

谭已尘转过身,看着他。顾习肆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这条围巾是谭已尘上周逛街时买的,觉得颜色很适合他,买回来之后说是“顺手买的”,但其实就是专门给他挑的。

“顾习肆。”

“嗯?”

“晚上见。”

顾习肆弯了一下嘴角,走过来,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晚上见。”

他转身走了。谭已尘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穿过巷子,拐过街角,消失在人流里。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掏出手机,给顾习肆发了一条消息:路上慢点开。

顾习肆秒回:好。加油。

谭已尘看着“加油”两个字,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花店的门开了。老板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军绿色的工装围裙,手里拿着一个喷壶。

“来了?”

“来了。”

“进来吧。”

谭已尘跟着她走进花店。晨光从玻璃门照进来,落在满屋子的花上,那些花瓣上的露水在光里闪烁,像无数颗碎钻石。

老板递给他一条围裙。

“先学着浇水。每一种花浇多少,什么时候浇,用什么水温浇,你都记一下。”

谭已尘接过围裙,系好,拿起喷壶,开始学习第一天的工作。

中午休息的时候,谭已尘蹲在花店门口吃盒饭。老板给他订的,两荤一素,量很足,但他吃不完。他把青菜吃光了,肉吃了一半,米饭吃了几口,就饱了。

手机震了。顾习肆:吃饭了吗?

谭已尘拍了一张盒饭的照片发过去。

谭已尘:在吃。你呢?

顾习肆:也在吃。食堂的红烧肉,没你做的好吃。

谭已尘:你又没吃过我做的红烧肉。

顾习肆:你上次做的排骨跟红烧肉差不多,比这个好吃。

谭已尘:你那是滤镜。

顾习肆:什么是滤镜?

谭已尘:就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觉得我做的什么都好吃。

顾习肆:有可能。但你就是做得好吃。

谭已尘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着,蹲在花店门口,像一只晒太阳的猫。路过的行人看了他一眼,可能觉得这个蹲在花店门口傻笑的年轻人有点奇怪,但也没多想,走过去了。

谭已尘收起手机,把盒饭的盒子收拾好,丢进路边的垃圾桶。他拍了拍手,回到花店里。

下午的工作是学包花束。老板教他包一束雏菊,用的是牛皮纸和麻绳,方法很简单,但他手笨,包了五六遍都包不好。雏菊的茎长短不一,牛皮纸总是包不紧,麻绳系出来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

手心里全是汗。

他没放弃。一遍不行就再来一遍,第五遍不行就第六遍,第六遍不行就第七遍。到第八遍的时候,他终于包出了一束看起来还可以的雏菊,虽然跟老板包的比起来还差得远,但至少不歪了。

老板看了一眼,说:“还行。明天继续练。”

谭已尘松了一口气,把那束雏菊放到一边,拿起喷壶继续给花浇水。浇着浇着,他忽然停下来,看着手里那束自己包的雏菊。

那是他今天包的第一束花。

不是很漂亮,但它是他做的。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一次他在路边看到一家花店,透过玻璃窗看到里面的花艺师在包花。那个花艺师的手很巧,动作很快,三两下就包好了一束看起来很高级的捧花。

谭已尘站在玻璃窗外看了很久。他当时想,如果有一天他也能做这个工作就好了。整天跟花在一起,手上沾着泥土和花香,包出一束又一束漂亮的花,送给那些想表达爱意的人。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想法太奢侈了,奢侈到他只敢在脑子里过一遍,然后赶紧丢掉,怕想多了会难受。

现在他坐在花店里,手里拿着一束自己包的雏菊。

不是梦,是真的。

傍晚,顾习肆来花店接他。

谭已尘正蹲在地上整理花材,听到推门的声音,抬起头,看到顾习肆站在门口。夕阳的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金红色的光。

“下班了?”顾习肆问。

“还有十分钟。”

“我等你。”

顾习肆在花店角落里的一张旧沙发上坐下。那沙发是老板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坐垫有点塌,花色也很老气,但坐着意外地舒服。顾习肆靠在沙发上,看着谭已尘工作的样子。

谭已尘穿着围裙,蹲在地上,把不同颜色的花按种类分开。他的手很白,手指很长,拿花的时候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老板走过来,把一杯水递给顾习肆。

“他今天表现很好。”老板说。

顾习肆接过水,说了声谢谢。

“学东西很快,就是不太自信。包花包了好几遍才满意,其实第三遍的时候就已经可以了。”

顾习肆看着谭已尘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他对自己要求高。”

“挺好的。我这里就需要认真的人。”

老板说完,转身去招呼客人了。顾习肆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水,看着谭已尘把最后一束花整理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好了?”顾习肆问。

“好了。”

谭已尘脱下围裙,挂好,走过来。他走到顾习肆面前,弯下腰,在自己额头上点了一下——顾习肆以为他要做什么,结果谭已尘是在学他早上亲额头的样子。

但现在距离不对,姿势也不对,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都笑了。

“走吧。”谭已尘拉起他的手。

两个人走出花店,巷子里已经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洒在石板路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谭已尘走得有点慢,顾习肆就陪着他慢慢走。

“今天累不累?”顾习肆问。

“不累。”

“开心吗?”

谭已尘想了想,认真地点了点头:“开心。”

“那就好。”

谭已尘停下来,松开顾习肆的手,转过身面对他。

“顾习肆,我今天包了一束花。”

“什么花?”

“雏菊。”

“送给我的?”

谭已尘眨了眨眼:“我包的不好看,等包好看一点再送你。”

“不好看也送,”顾习肆说,“你包的都好看。”

谭已尘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把那双黑色的瞳孔照得很亮。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克制的小幅度的笑,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

“好,明天送你。”他说。

两个人重新牵起手,走出巷子,走上主路。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着,把回家的路照得通明。

谭已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天已经全黑了,没有星星,但有一轮弯弯的月亮,像一瓣被剥开的橘子,挂在楼群的缝隙里。

他想起自己今天包的那束雏菊。

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在心底的爱。

他不知道老板为什么选雏菊给他练手,但他在包花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在想顾习肆。想他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餐的样子,想他陪自己面试时紧张的表情,想他把围巾给自己围上的动作,想他说的每一句“好吃”、“好看”、“好”。

那些都是很小的、很普通的事。

但每一件都让他觉得,被爱着。

是真的,确凿无疑地,被爱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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