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重启

一同倒回最初的,是他们的关系。

当天夜里,连笑选择留在红木酒馆,而陶京独自离开,默许了整个事件的发生,在这方面,他们向来默契。同样留下的,是欧元。连笑没有忘记,自己的工作内容里包含照料一只小狗的日常起居。

时隔多日,连笑总算兑现了那个除他之外,无人知晓的承诺。他领着欧元去买了一根最大、最贵的火腿肠。欧元的快乐,是最简单的快乐,它吃饱了,所以肚皮贴地,摆尾绕圈,跳起了欢快的小狗丰收舞。小狗不会记仇,小狗永远爱你,小狗是人类最忠诚的朋友,因为它们永远不会泄露任何秘密。

而此时此刻的连笑,的确很需要一位不会说话的朋友。他需要说话,需要能好好说话,需要去倾诉而不是呕吐。说什么呢?说陶京?不行,不可以想,他刚无端迁怒,反刍会让羞耻和愧疚把他溺死掉的。也不能说未来,对他而言,那是根本看不清的东西。陶京晚上的那通电话宣告了连笑此刻最恐惧的时刻的来临,今天是高考成绩公布日,真奇怪,这明明应该是他好灿烂的一天才对。

因此只能说过去。“你知道吗?我的成绩其实挺好的,”浓夜里,连笑拿鼻尖抵上了欧元湿漉漉的黑鼻头,“不是挺好,是很好,是最好。”

“是应试的好,是实体化的好,是可以兑换分数的好。”

“可是… …除了获得分数之外,我好像什么都不会。偷偷告诉你,一开始离开那个‘家’的时候,我甚至都不会用洗衣机,哈哈,很好笑吧,”连笑干干笑了两下,那笑哑得像哭,“没有人问过我到底喜欢什么,又到底想要什么,”连笑把脸埋进了欧元宽厚的皮毛里,“到了现在,我好像自己也不知道了。”

忠诚的朋友不会说话,忠诚的朋友是一块最吸水的擦脸帕。欧元顶着湿漉漉的鼻头把连笑湿漉漉的脸颊舔得更湿了。

真奇怪,它那么熟练。

那一夜,想想不明白的未来,结果连当下也丢掉了,睡得好糟糕。可再糟糕,第二天太阳依旧会升起,晨七点,欧元准时扒上连笑裤腿。无可奈何,连笑只能暂且抛下对未来的思考带他最忠诚的朋友去散步。

可散步也不顺利,在出酒馆的Y状岔路口上,欧元定在原地不肯移向,一条道是它平日的常规遛弯路径,一条道需要过马路,通向的,是陶京那里。“今天不去找你干爸好吗?”连笑试图和欧元打商量,他实在不想在这个时点见到陶京,“作为交换,我们可以多转几圈。”可惜清晨的欧元格外执着,趁着连笑不注意的档口,它挣脱牵引绳逃走掉了。

的确糟糕。不出所料,连笑是在陶京住处外找到的欧元,但拦截失败,待他到时,欧元已经敲门不知道多久了,很省力的方式,它躺着,只用前腿踢踏,嗒嗒嗒,嗒嗒嗒,连笑试图做最后挽救,但无用,房门在连笑出声前被打开了,显然,开门的是陶京,是比睡得好糟糕下的连笑状态更糟糕的陶京。

他看起来好像是一辈子都没能睡过一场好觉。

自然是尴尬的,“对... ...”连笑不知说该点什么,但道歉总归是没错的。

“没必要,”看到连笑,陶京面上也闪过一丝不自在,不过怔愣只有一秒,“不是你的问题,它总是这样。以前Lynn开玩笑,要它监督我早起去晒太阳,结果好像它真的当真了。”

似乎是回忆起了些什么有趣的事情,陶京低笑了一声,弯下身摸了把欧元的脑袋,继而开口,“我去收拾一下,我们一起去遛欧元吧。你... ...”他似乎是想邀请连笑进去坐坐,又自感不合时宜,所以,“你自便吧。”

进来或者呆在原地,都可以。这是独属于陶京的贴体。

这是连笑第一次以门口视角观察陶京的这处住所,房子不大,两间卧室,外搭个小客厅,陈设简单,家具偏旧,不像是现主人会购置的风格。客厅外的阳台蜿蜒攀附着整面暗红的三角梅,所以屋里是昏暗的,即使大晴天也一样。

和卧室一样,陶京的客厅也没多少个人物品,只门口并排放着两双拖鞋。一双男式,一双女式。女式的那双,应当是Lynn的。除此之外,最打眼的,或许要数桌上成箱的面包、水和翻倒的药瓶了。

连笑垂着脑袋望人门口铺着的那张红色地毯发呆,不知陶京从哪淘换来的,红色背底板上缀着四个艳黄大字,“欢迎光临”。

连笑寻思不能。这个地踏不合适。陶京这个屋子,怕是不欢迎生人的。

和陶京这个人一样。

浴室里,陶京冲了个冷水澡,他一夜没睡,现在头痛得实在厉害。难以否认,连笑对于他而言,的确是难以割舍的有趣,但,但,实在不应该再靠近了,他的睡眠和饮食越来越差了,理智告诉他,他现在需要的是稳定剂而不是兴|奋|剂。

或许,是时候该退一步了。

等,也没等多久。他们并行,欧元在他们不远处撒开欢地滚,也并没有走太远,没几步,陶京就把连笑叫停了,路边有早餐铺子,再怎么着,饭总是要吃的。

连笑的确是饿了,他没睡饱,所以格外需要食物补充,人类是台大功率机器,食欲和睡眠两样燃剂总该是需要满足其中之一的。陶京倒是兴致缺缺,抿了两口豆浆,就又放下了。连笑恍惚间注意到前者放下的那只右手微有些发抖,可异样只一瞬,陶京的右手隐到了桌面底下,他半垂着眸,眼底撒下大片的青。

“这段时间我会有些忙,所以店和欧元都要辛苦你了,”陶京忽然开口,“我会给你留一笔钱,”他在连笑拒绝之前制止了他的拒绝,“不会太多。在你来之前,我承诺过这份工作会包吃包住,这只是正常的伙食费。我想你不会再愿意去动没有数的钱箱里的钱的,所以你只能收着,我不想让欧元跟着你一起饿肚子。”

“至于住的地方,你可以自己选择,酒馆可以,我那边也行。还有个空房间你可以直接住进去。我暂时也不会回来,你不用顾虑太多。”

“抱歉,我没有问你还愿不愿意留下来。”陶京的视线落在远处撒欢的欧元身上,声音很轻,“如果可以的话,算帮我的忙,再呆一阵子。当然,你时刻自由。”

陶京总是这样,让人难以拒绝,领他的情经他包装竟像帮他的忙。

实在难以拒绝,连笑的确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地方来暂时孵化自己。毫无疑问,他选择住在红木酒馆里,理由自然是不想侵犯前者的领地,况且,红木酒馆的彩色玻璃给他带来了奇怪的安全感,盗版的告诫室,给予他的是回归母体的安宁。好古怪,那是连笑自高考结束后睡眠最好的一段时间,短暂的恐慌后是奇异的平静,并非逃避,他只是开始捡回自己,一块,又一块,最开始是饮食,紧接着是作息,长时间没运动后的晨跑带给他的,是切身感受到自己尚且活着的肺痛。

他还活着,且是好好活着。

陶京的忙,并不只是托词。在那之后,连笑的确有好一阵子没见到这人。要不是酒馆里偶然冒出外国语大学的招生简章,或者是新的电脑主机,他几乎以为这人已经彻底消失了,奇怪的家伙。

陶京试图拿忙碌填充生活,去外国语大学替凡子了解了商贸英语专业的具体政策,又去看了新房,可惜他的睡眠并没有因疲惫而得到好转,他不想承认,但以前没发现,那片三角梅实在是太冷了。所以,某一天,在连笑晨跑回来后,惊觉小沙发里又长出了一个陶京,连笑观察着这位他消失几天的老板:陶京蜷缩着小憩,似乎是更瘦了,侧过脸露出的下颚线向世界无声叫嚣着生人勿近。

睁眼看到连笑时的陶京也有些怔愣,几日不见,连笑变得有些陌生。他额上满是汗,背过身汩汩喝水,那是陶京许久没在这人身上见过的生命力。

而连笑则是把给自己买的包子递给了陶京,并不容拒绝地看着他,他看上去实在是太瘦了。

并不饿,但陶京无声叹了口气,接过,并一点一点吞咽了下去。连笑收回空口袋并捏作了团,他并没有因此感到高兴,他感到憋闷,‘吞咽是疼痛的’,他讨厌那一刻从陶京身上感知到的体感,可他直觉陶京需要这点热量。现在的连笑其实能更好地也更心平气和地面对陶京了,所以他们的对话出离和谐。

咽下一些食物的陶京,面色好了一点,他讨厌自己的敏锐,但,他从那份和谐里察觉到了连笑真的打算离开了。这不好吗?这明明符合他的计划,他也想要退回原点的不是吗?不能细想,情感需求应放在理智之后。但是或许可以送这人一份临别礼物,“说起来,你对刁领班印象怎么样?”陶京忽然开口。

“你不应该问我,”奇怪的问题,连笑歪了歪头,“你知道的,对他,我无法保持客观。”

“选择问你代表我并不需要一个客观的答案。”

“处事三流,要论人品的话,还不如处事。”连笑向来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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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京笑了一声,只道了声好。不久,他就又消失了,除了沙发上的褶皱外,陶京什么也没留下。

日子不咸不淡流淌着。

不日,Kiki邀连笑吃饭,“要回来吗?姐升职了,这次是真的能罩你了,”漂亮姐姐热情依旧。“恭喜恭喜,”连笑无奈地刮掉了脸颊上的口红印,“所以,升什么职位了?”

“领班。”

连笑手下一顿,“噢,那老刁呢?”

“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是自己提的离职,”Kiki耸了耸肩,“不过说来,他有来找过你麻烦吗?”

“怎么这么问?”连笑挑了下眉。

“他一直叫嚣着说要来找你的,你到底是打过他,他哪里咽得下这口气,”Kiki笑得花枝乱颤,“你是没见着,鼻青脸肿可是好几天呢。不过后来,也就没再听他提起过了。算了,都是过去式了,”她双手撑脸,“所以,你真的不回来吗?”

“不了,”连笑笑着摇了摇头,“我玩够了,我得去做我自己的事情了。”

“哎,真是遗憾,我是真挺喜欢你的,”Kiki半真半假地叹了口气,“所以,要给姐姐一个离别吻吗?”

“希望你未来一切都好,Kiki姐,”牵起Kiki的手,连笑低下头,落了个吻在自己的虎口,“这段时间,我是真的很感谢你。”

“你没以前好玩了,连笑,”Kiki故作落寞地抽回手,似意有所指,“不知道是跟谁学坏了。”

“是吗?”连笑歪了歪头,“所以不好吗?”

“其实挺好的,”Kiki拍了拍连笑的脑袋,“姐姐希望你的未来会更好。”

未来,未来。

连笑笑了,他已经不再会为这个词应激了。他还那么年轻,即使是摔倒了,也不过是膝盖沾点灰,爬起来拍掉就好了。他说过的,他乐意为自己的行为埋单。

连笑想明白了,所以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晚上回到酒馆,陶京恰好也在。每周一日的固定店休日,店里冷清,没有开灯,陶京独自揽着欧元窝在沙发里假寐,只投影仪在亮,投放着的,是潮热的越南西贡,白帆船缓缓驶过湄公河。

陶京仿佛是从这张沙发里长出来的,连笑古怪作想,陶京是凝滞的,遂连带着沾染着他的时间也是凝滞的,无法否认,于他而言,陶京实在特殊。这当然不是爱情,连笑不认为自己爱他,梅菲斯特在暗处舒展着皮毛顺滑的黑桃尾巴,陶京是他的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实在令人着迷,可不能再沉溺了。

未来,未来。

“来了?”

“嗯。”

他们盘腿坐在欧元两侧,一同看电影,其实连笑没放多少心思在剧情里,他是来同陶京道别的,可这话题的开启实在滞涩。

电影里,十七岁的法国少女拒绝了她未来的中国情人送上的香烟,可现实里的连笑接住了,陶京越过欧元,扶着连笑的后颈,凑过身,用自己唇间的烟火为他点燃了另一支,寂寞的夜里,有白雾在升腾,“你准备什么时候同我说再见?”陶京的一声低笑,打破了沉寂。

“什么时候知道的?”连笑也跟着笑起来。

“在你想离开的那一刻。”陶京若有所思。

“陶京无所不知?”连笑略带嘲讽。

“陶京一无所知,”陶京摊了摊手,示意自己其实也无可奈何,“我只是开始害怕你了,所以我猜想你也是。”

他们或许不该抽烟,而该喝一杯,连笑觉得他俩实在应该碰一个。

“和你说个秘密,”或许是因为夜色太好,又或许是因为再也不见,陶京压低了声,神情难得的有一丝寞然,“如果没出意外的话,我其实应该在今年大学毕业。”

“是吗?”连笑笑了,陌生的陶京的自我曝露,这是他头一次主动从陶京口中听到有关他自己的只言片语。真稀奇。

“是的,所以你总得允许人生有折拐。好了,温情栏目结束。”拍了拍手,示意泄露的情绪该被回收,陶京递给连笑两个信封,“这两封分别是Lynn和我给你结的工资,你点一下。”

“我在BLUE的工钱不是都被扣完了吗?”连笑明知故问。

“刁领班自己辞职了,他承认那大半酒水是他自己贪的,自然是从他那里扣了,”陶京偏开头,抖掉了灰,“不是我的钱,你自己安心收着就行。”

“不过,Lynn的那份钱里,我扣了你100,你到底是把人给揍了,医药费得给人家,”陶京眯了眯眼,“以后别这么冲动了。不是每次都这么好运的。”

“是想讨好我吗?”连笑的恶趣味又开始冒头了,或许Kiki说的不错,他的确是学坏了。他倾过身往陶京身前靠。

“那我事实上有取悦到你吗?”在调情这方面,陶京向来不遑多让,他也俯压下来,递进,抵近,近到咫尺,近到几乎构成一个吻——却又在下一秒退回安全距离,“不只是为了你,包括赖到你身上的,那小子回扣吃得太多了,超出我们能接受的范围了。蹲局子还是和平解决,他还是拎得清的。”

烟头燃到了底,欧元在他俩中间睡得呼噜声震天,陶京阖上了眼,幕布上前往法国的轮渡在昏黄的午后驶离了港口。

连笑收好了包,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曾经容留过他的小酒馆,该说再见吗?需要说再见吗?连笑合上玻璃门,看到沙发那头伸出了欣长的一条手臂,无声地挥了两下。

连笑笑了一声,他把包甩上肩,背过身,也挥了两下手,然后潜回了无尽的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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