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副歌

良久,

连笑终于解冻了。

他不是走下的沙发,他是爬下的沙发。艰难地,他趴在地上,伸手去够缝隙里的遥控器。刚陶京的随手一掷,把它丢进去了。

好容易够到,他拖出来,拍拍灰。坐回了地上,然后按了重播键。

连笑点了根烟,面前是他的陶京观察手记,屏幕放映着陶京两年前的心理自白。

他没动笔,也没按暂停,他只是聚精会神地,从头到尾又重新看了一遍。在这个过程中,他不知不觉抽完了小半包烟。

烟蒂同烟灰捻堆在茶几上,是一个小型的核反应堆。

屏幕再次陷入黑夜,倒映出连笑的身影,他正拧着眉揉太阳穴,显然,他尼古丁摄入超量了,杀得他脑仁抽痛,他晃晃脑袋,拍了拍后颈,又含进了两颗薄荷糖。

边嚼着,连笑边撑起身,他在收拾东西。他把他的陶京观察手记往桌上磕了磕,然后又去捣鼓放映机。录像带被他收进了白色封壳里,连带着手记一起,被他夹在胳膊肘间。他锁上酒馆的门,然后离开了。

回到一街外笼在三角梅瀑布里的那套房里,屋里漆黑一片,楼道拐角的感应灯照亮了门关一小片空间,欧元正趴在‘欢迎光临’的地踏上睡觉,被光晃了眼,它被吵醒了,可欧元没有动,它只是摆了摆尾巴,用湿漉漉的眼睛望了望连笑。

连笑弯下腰,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安心地把头又埋下去了。

挖到陶京不是件难事,他正背靠着门,侧躺在床上,蜷抱着,缩作小小一团。连笑下意识舒了口气,理智告诉他,只要欧元还在,陶京就跑不远。但只有实打实看到人,他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连笑把手记和录像带搁在桌上,走近,坐在床沿,然后把手放在陶京后颈上,细弱的脉搏在他掌心里跳,他在心里默数着节拍。

手被捧住了,是陶京,他缓缓转过身,近乎本能地把脸埋进了连笑的掌心里,他轻轻在嗅,“你为什么没有走呢?”他梦喃般,眉眼间难以理解的困惑和未出口的不舍在极限拉扯,“怎么可能呢?你怎么可能还在这里?”

“你闻起来苦苦的,”陶京撑起身,他几乎是挂在连笑身上,有细密的吻在往下落——

可,陶京被拦住了,连笑摁着陶京肩膀把他抵开一臂远,“今天,我们得休息了。”

一瞬间的无措,陶京怔愣在了原地。

“今晚上,我们都很累了,”连笑放轻了声,他贴了贴陶京的额头,“我们还会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不是吗?”

“... ...连笑,你到底要什么呢?”黑暗里,他们面对躺着,陶京捏着连笑睡衣的一角,喃喃。

连笑没有回答,他只是低头,吻了吻陶京的手背。

之后的日子,对于陶京而言,是洗碗池里绵密的泡沫。混沌、茫然、无穷无尽。

连笑似乎将暑假锚定在了红木酒馆里,他日复一日,早起,叫醒陶京,遛完欧元,拎上早饭,然后背上他的小包,和陶京一起去酒馆打卡报道。

不知是第多少次,连笑又播放起了那部陶京的心理自白,他盘腿坐在茶几前,面前摊着他的观察手记,他右手握着笔,背姿端正。

陶京融在沙发里,闲翻着本杂记,显然,他已经麻木了。他不是没反抗过,委婉、直白、吵闹、冷战,无用,连笑只是等他宣泄完,然后再晃晃他的手,沉默地带他走。

把杂记盖在脸上,陶京仰躺在沙发里,耳畔是熟悉的他自己的声音,无力感铺天盖地,“至于吗?”他和屏幕里的自己叠起了二重奏,“真的,至于吗?”

陶京的预演全线破产,他最初是只打算曝露到他的12岁的,可连笑不允许。可直到他破罐子破摔掏出一切,连笑也还是不离开,陶京睁开眼,他的眼前是暗淡的,只一点光,他的心下茫然一片。陶京已经掏出了他所能掏出的所有货币了,可连笑统统都不要,

连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呢?

陶京想不明白。

他的心情复杂,恐慌比其他总占比更高。

录像带结束后,是飒飒的笔尖和纸面摩擦声,是连笑在做笔记,一初,陶京还饶有兴致磕在连笑肩头看过,连笑没有撕掉之前的记录,他只是归档、封存。在更换前提条件的情况下,从头再来。

陶京近乎是想笑了。

如果忽略掉他发抖的手的话,或许可以试作他依旧游刃有余吧。

飒飒的摩擦声忽地加重,笔尖化作了刀,嘶啦刺破纸面,然后,是突兀的、长久的静音。

陶京的心突然加速跳了一下,不好的预感在升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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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

他垂在沙发边的那只手被握住了。

“为什么,是重庆呢,陶京?”连笑的声音刺破外围,“怎么会是重庆呢?”

“北京、深圳、香港,哪一处不更好,你从色达回来后为什么会回重庆呢?”

“你为什么会被安置在重庆呢?”

‘啪嗒,’

那本杂记滑落在地,陶京爬了起来。

他甩开了连笑的手,他靠回了沙发里,面无表情地,陶京歪着头看了眼连笑。

“为什么?”

讥讽地,陶京笑了一下,“因为我们家,可以出纨绔,可以出情种,”

“但是不可以出疯子。”

他朝连笑伸出双手,空落落的手腕左右晃了两下,“看到了吗?我的约束带。”

他又朝背后一靠,上下打量了一圈酒馆,“看到了吗?我的私人疗养院。”

“我的,疯人院。”

陶京慢条斯理点了根烟,他没有抽,他只是闲闲磕在支起的那条腿的膝头,“我是被Lynn从色达带回来的,为了带回我,她近乎是死掉。”

“我知道在那之前,我在她心目中的形象,孱弱的弟弟,懂事的弟弟,可靠的弟弟,她引以为豪的弟弟。”

“直到她带回我之前,直到我开口之前,她都那么坚信着。”

“然后,她听到了我的心理自白,她垮掉了,她整个人垮掉了,”

“她理解不了,Lynn完全理解不了,她的医疗背景和世界观让她只能理解我是疯掉了。”

“可她比谁都不能承认这个。”

“怎么承认呢?”陶京轻点了指节,“是承认她过去二十年的努力和牺牲都是自以为是吗?”

“还是承认我打一开始就坏掉了?”

“亦或是,承认把七岁的凡子留在北京是个错误,又承认默许十四岁的我去香港为她求资源是错误呢?”

“没办法的事情,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所以,她把我藏起来,她给我搭建了这个舞台,”陶京挑了下眉,他把舞台两个字重重咬了一下,“她近乎是疯了——”

“我比她自己都更清楚,如果我不来,她会比我更早一步疯掉。”

“我是自己住进来的,连笑。”

“皆大欢喜的决定,不是吗?”

“红木的门脸是我的罪名牌,也是我的病房号。”

陶京垂下头,把烟嘴凑到嘴边,他深吸了一口,“宝贝,这是我最后的秘密了,恭喜你,游戏通关。”

“在你离开前我会给你兑换通关宝箱的——”

话没说完,就被堵住了,连笑摘走了剩下半根烟,一口抽完,他随手把烟头丢在地上,抬脚碾灭了。

然后连笑捏着陶京下巴拿烟喷了他满脸。

“难怪对门那套房子那么简陋,一个人的病房的确不适合奢装,”连笑拿指腹捻了捻陶京的唇,“不过我一起住进来的话,情况就得变变了。”

“最起码,那成箱的面包得先丢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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