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考试月

考试月,阶梯教室,

法学院大二上期末第一门,民诉。

连笑是临了开考才来的,好位置自是被抢占一空,只近讲台的地方零星剩了几个,他站在后门扫了一眼,对比从最后一排走到第一排这个更烂的选项里选择了直接从前门进,意料之内的短暂沉寂和随之而来的细簌议论声——

他挑了个位置坐下,开考铃响起,连笑答得不快也不慢,他随大流交了卷。

连笑知道自己在外人眼里很糟糕,高嘉和那晚的反应是大众的稀释预演。他非常清楚自己包住颈部的高领衫和下巴上的敷贴会引发怎样的非议。

连笑躲在空教室里抽烟,他挑着眉饶有兴致听一墙之隔的过道里传来有关自己的带颜色的八卦。平日里愚钝的脑袋们在这方面的联想倒是创新,他们可以从敷贴掩盖的部分轻易滑向更深的地方,

他们狎昵着用幻想设计着陶京在他身上留下的艳情痕迹,然后再去推导施加的手段和方式。

连笑噙着点笑趴在窗台抽完最后点尾子,然后杵灭了。没所谓,他不在意这个。

为什么不在意?

因为在意无用。

陈清什么?又向谁陈清呢?甚至连连笑本人都没办法去否认伤痕的制造者是陶京。可,真的又只是这样吗?显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呢?

连笑完全能想象到那轻飘飘的甚至带着戏谑的反问。他的愤怒升得陡然,他狠狠踹了下墙面,却只得到钝痛和低不可闻的一声闷响。连笑疼痛且疲惫地顺着墙面往下滑,直滑到靠坐在地上,他颤着手又点了根烟。

连笑终于有点能够明白陶京的痛苦了。

解释?怎么解释?又解释什么呢?

是去过道随机抽个‘幸运’路人向其解释他的伤痕是为了让陶京能够睡个好觉而做的信任训练所获的战绩勋章吗?

连笑悲哀地意识到陶京的痛苦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语。他不想,也没办法去美化那个场景。那是痛苦的,是窒息的,甚至伴随嘶吼、溺水和呕吐,陶京整个人从里往外全个倒翻,露出里壳那个湿漉漉的只会嗷嗷叫的小孩。

他清楚地知晓那狎昵目光伤害更深的反倒是那个在家里嗷嗷叫的人。连笑抬起手,他把脸埋进掌心,他的鼻头泛酸,怎么说呢?旁人甚至觉得这是对陶京能力的一种夸耀,所以陶京连表现痛苦都显得可笑。

而这,甚至只是陶京漫长的被剥夺表达痛苦权力的孤独人生中极小的一段罢了。

自打陶京出生起,他的痛苦,就是不能言说的,甚至只是试图朝他人倾吐,都像是一种不知愁的贵族式炫耀。该怎么说呢?是说他好痛苦,因为爸妈感情太好。还是说他好痛苦,因为除了物质他一无所有。

陶京痛苦的正当性就这么被轻而易举地剥夺了。

堵死陶京泪腺的,或许包含他太多的不可言说。

连笑把烟凑到唇边,抽了一口,又抽一口,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希望事实真的如他们幻想的一样,也只如他们幻想的一样。

连笑放纵自己抽完了两根,门外也渐是静了,他摁了摁胀痛的眉心,起身离开了。回出租屋前,连笑特意开了个钟点房,他去冲了个澡,这阵子他控烟效果不错,他不想让陶京嗅到不安的味道。没用沐浴液,他只是冲了一下。

回到出租屋,陶京仍在浴室,他合衣仰躺在浴缸里,灯暖开得很大,是在看书。欧元踩着那一地的笔记跑到门口,它蹭了蹭连笑的大腿以示欢迎,连笑拍了拍欧元的背,把它送出浴室,然后一本一本拾起,走到浴缸旁边席地坐下,他把笔记叠放在腿上,又把额头抵上浴缸,他拿脸去吻陶京垂下的手背,

陶京弹动了下指节回吻他,

连笑无声地笑了一下,他低头去看腿上的笔记们。书页并不平整,右侧普遍高出一截,是沾了水又阴干,所以变得翘和脆,连笑一颗心也跟着失了衡,如果旁人有机会翻开陶京的国际法考研备考笔记,反应大概是惊讶甚至嗔笑。不是极度缩略的关键词提取,就是,近乎临摹的无限重复。

前者是陶京状态不错还能理解的时候,他能梳理出一棵树最精简的成长脉络,再自行发挥去丰盈枝叶。

后者,是他状态差到连字都看不懂的时候,他靠的,是极限拓印。陶京不是背下来的,他是照下来的。答案在他脑海里不是一个字一个字滚动出现的,而是一个画面一个画面切换的。

连笑比谁都清楚,陶京笔记凹凸不平的成因,他见证过无数次陶京挂在浴缸边上,脑袋和手一起垂搭,看着近乎是要死掉,而下一秒,手又动了,无力地滑动,几乎是拂过摊在地上的笔记的,他是在翻页,发上有水砸上。

连笑闭上眼,他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脆弱过,他把笔记们推开,翻进浴缸。压在陶京身上,连笑幼稚地想把陶京藏起来,可同时,他又蜷起来,矛盾地想往陶京怀里躲。

陶京忙慌丢掉手里的书,他笨拙地把连笑环住,惊呼,“宝贝——”然后,哑然。陶京没办法去问连笑怎么了,或者是不是受了委屈。

问什么呢?太虚假了。

连笑会遭到何种非议,陶京比谁都更清楚。

他手足无措,试图探手去摸连笑的下巴,又在触碰到的上一秒收回。

陶京垂下眼,把脸埋进连笑颈窝,沉默,他知道这道题的最优解,如果他是连笑的话,可请原谅他,他不是个那么无私的人。

连笑突然挣动起来,他在扯自己衣服的同时去拽陶京的。

成效很差,浴缸太窄,拉链也卡,连灯暖都刺眼,连笑低骂了一句。

反正不会是他手抖的问题。

陶京无声叹了口气,他捧起连笑的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温柔地去握连笑的手,凑到唇边轻啄了一口,接着低下头,是去咬连笑没扯下去的拉链。

陶京没去深究,不管这是日后千百次中的随机一次,还是最后一次,他都接受。

“抱我,”连笑环着陶京的脖子,他纵容自己脆弱地溺在陶京的颈窝里,“我要你抱我,陶京。”

热水扑漫出浴缸,砸在地上,升起的是海浪。连笑错觉自己是圣像,因为陶京做他像是在做祷告。该快乐才对,可连笑却好痛苦,他胸口发紧,脖颈朝后仰,肩膀却扣缩。

连笑变得小小的,他单臂挡住脸,抽噎着扶坐在陶京身上,肩膀一耸,又一耸。

船舶停住了。

陶京颤抖地抬起手,是想捧住连笑的脸,却在碰上之前被反客为主。连笑顶着湿漉漉的一张脸恶狠狠地掐住了陶京的喉咙,

“叫我。”

“... ...宝贝。”陶京无奈地笑了下,连笑掐他用了气力,他呼吸困难,他有些难受。

“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连笑不耐烦地打断,重复到,“叫我。”

陶京的笑容消弭了,犹豫地,他唇角抿出一点弧度,“你确定吗,亲爱的?”

你真的,确定吗?

他们都很清楚这个行为在这种场景下所代表的含义,那绝不只是一次简单的,对名字的呼唤。如Lynn所言,陶京是一个缺乏危机预警的人,他的字典里翻不到安全底线四个字,因为他找不到舍不得死的理由。

而连笑要做的,是要把自己铸成陶京的那条禁止越过的生命底线。

陶京不否认他心动过,好吧,好吧,陶京承认,在那一刻,他幸福得快要死掉。这个世界对于陶京而言,实在是太虚无了,他几乎以为自己快要落地了。可幸福也只一瞬。随后扑卷上涌的,是预演失去的漫天惶恐。

对于陶京而言,他遇到的多数人都可归类、可预测,也因此,是无趣的。可连笑,不大一样,坦言说,陶京不敢说自己懂连笑,他的行为时常出乎他的意料。

陶京觉得连笑有趣,而有趣,已经是陶京最类同爱的情绪了。

陶京垂下眼,是在看鼻尖,他没有说话。

连笑在陶京眼里,其实是个有点笨笨的小孩,那么小,一个人,什么都没有,莽莽撞撞闯进他的世界,他混乱的、危险的、连自己都看不上的世界。陶京其实完全没有想过,连笑会在有姐姐金色入场券的情况下,坚定不移地走向他。

对于连笑而言,他目前的最优解不是解决外围问题,而是离开他。这笔账陶京算得比谁都明白。连笑或许会昏头一阵子,但不会昏头一辈子,他不是真的小笨蛋,这笔不划算的买卖他迟早算得明白。

如果注定会结束,那还是只沉湎当下为好。

他陶京不过是自私地舍不得放手,糊涂地贪过一天是一天——陶京有点恨自己现下太清醒了,清醒到没办法用脑子发晕作借口,可他好想开口。

陷入沉思的陶京没有意识到他的呼吸顺畅了,是连笑放手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连笑已经埋回了他的颈窝了,陶京只感觉自己锁骨凉飕飕的,是连笑抽噎着在呼气,

“陶京,”连笑声音闷闷的,他贴着他侧颈喃喃,“我什么都没有,我就只有你了。”

深深地,陶京深深地吸了口气,连笑放下了手,可他呼吸更困难了。

“如果连你都认为我的选择是错误的,那我就真的……”连笑有点发抖,“很可笑了。”

“所以叫我吧,陶京,”连笑挣起来,他摸索着去捧陶京的脸,眼里闪着光,他在期待,“就现在,在你最清醒的现在。”

陶京也开始抖起来,他的唇嗫喏着,可是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堵死他嗓子眼的,是两年的死线,是考研结果的悬置,是他人的非议,是连笑本来可以更好的未来。

连笑眼底的那点光灭掉了,他撑着浴缸边缘摇摇晃晃站起了身,他自己选的,他认,他不去质问陶京既然如此伟大,又为什么不在当年先和他谈未来。

可他连笑选得了,他也收得回。他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装得下,也装得快。

“不,”陶京破了音,“不,”他几乎是扑过来要去抓连笑的手。

然后,连笑躲开了。

浴室门被合上,是轻轻的一声咔。

“不... ...”陶京跌坐到地上,“不... ...”明明在灯暖底下,陶京却眼前发黑,不是痛苦,他暂时感知不到那种情绪,他只觉口鼻发腥,是血液倒涌——陶京大脑转得飞快,他根本不伟大,他就是想要他,诸上种种,在他想和他绑死在一起这个前提下,不如废纸一张。

陶京试图直接站起来但是失败,他爬到浴缸边上撑起身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往外冲,他要找到他,他起码得先把人找到,该死的——

打开出租屋房门,陶京跌着就要往下跑,可混沌的大脑捕捉到阴影拐角处一点红光,一点麻,从陶京脊椎往上蹿,直蹿到后脑勺,他打了个激灵,试探性往光源走,那是上楼的楼梯拐角。

陶京跺了下脚,灯亮了,他看到连笑挑着眉倚在栏杆上瞧他。

下一秒,陶京滑坐到了地上。迟到的冷汗顺着他后脊往下爬。

如果陶京稍微细心一点,会发现连笑连身份证都没拿。更别提,他套着还是睡衣。连笑拿行李箱拖走的甚至是欧元的狗粮,他气鼓鼓坐在楼梯间等着的时候,也幼稚地想让欧元饿两顿肚子。

毕竟,陶京是真惹他生气了。可他舍不得冲他置气,如果陶京真的追出来很慢的话,就让欧元代偿一下吧。

是的,追出来很慢,不是不追,连笑有这个自信。

他也必须,向自己强调他有这个自信。

不过,

“你出来干嘛?”连笑信步走到陶京身前,明知故问。

陶京没有说话,他只是伸出手,死死抱住连笑的腰,“... ...连笑。”陶京声音发哑。

“... ...嗯,我在。”

“...连笑。”

“...嗯。”

“连笑。”

“嗯。”

慢慢地,慢慢地,连笑往下跪坐,他任由陶京抱着他的腰,他捧起陶京的脸,和他额抵额,不准他移开目光,“我们都很清楚,这代表着什么,对吧,陶京?”

清晰的,明确的,在前提条件已知情况下不存在任何误解的完全自愿,

“我要你,不是临时性的使用权的要,是完全的排他的所有权的要。”

低低地,陶京轻笑了一声,过道灯亮了起来,连笑看到陶京拧着眉瞥了他一眼,细弱的谴责,但不深,太直白了,陶京不习惯这样。

连笑歪了歪头,没有说话,他需要这么直白,起码在这个时刻。

他们都需要知道,这一刻,是不可撤销的。

而且,连笑也笑了,到底是扩大解释还是类推适用,最终解释权在陶京手里不是吗?连笑清楚地知晓自己司法解释提案的激进性,可陶京纵容他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长长地,陶京长长地叹了口气,长到过道声控灯也灭掉,黑暗里,陶京凑到连笑唇边,他轻啄了一口,“连笑。”

下雨了,过道下雨了,陶京的世界下雨了。

有雨滴打在陶京眼下,顺着他脸颊往下滑。是连笑在哭。不是抽噎的、无声的、体面的落泪,是哭,是放声大哭,声控灯亮起来后就灭不掉了,连笑把陶京的上衣拽得乱七八糟,他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甚至能看到小舌。陶京从没过这么失控的连笑,他忙慌伸了手要去擦,可是没有用,那眼泪怎么擦也擦不完。连笑像是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要一次性把从小到大所遭受的所有委屈、痛苦甚至是恐慌都全部倾倒干净。

连带着陶京的份一起。

他们接了个苦苦咸咸的吻,陶京的脸颊也被蹭得湿漉漉的,好像他也能哭了一样。陶京把哭得抽抽的连笑抱回了家,他一颗心被浸得又酸又软,陶京原地打了几个转,他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对连笑才能再更好一点了。

那是04年考研倒计时半个月,连笑脆弱地蜷在沙发里,不时抽动一下,他握住拳,却固执地攥着陶京一根食指,陶京跪坐在沙发前,他吻了吻连笑的手背,他在做他从不做的祈祷,求求了,不管哪路的神仙都好,他真的很想,再偷来两年,他真的很想,再和连笑一起活两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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