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实习

衢州,隶属浙江但难得吃辣的一个市。

同行的实习学生大多高兴,但高嘉和除外。他本来到重庆,最受不了的除了天气就是饮食,天知道,他以为浙江口都轻。

听完带队老师的闲聊介绍,高嘉和疲惫地把脸贴上绿皮火车的玻璃窗,算了,俩月而已。大三上,学校组织实习,避开生源地情况下的随机安排,知道在浙江后,高嘉和暗自雀跃过,不过,其实也不赖。当学校旅游。

他面前铺的,是考研教材。的确,他主要筹码压在保研上,但到底是没定下的事,高嘉和不喜欢孤注一掷。对于明年九月的司考,高嘉和打算放在次位,现阶段,他不着急这个。

坐他邻座的,是连笑,抱着包,他正在打瞌睡。绿皮火车哐当的车轨与车轮的磨合声响似乎并未影响他的好睡眠。

对于这位前室友,高嘉和向来心情复杂。连笑本是递了自行实习的申请,挂的是深圳一家风头正盛的医疗外贸企业,却在审批通过之前又突然撤了回来。看到同行名单,高嘉和小吃一惊,他知道连笑没有考公打算。

二十多个小时的舟车颠簸,再大的热情也得浇灭。高嘉和瘫在等候区旧蓝的塑料椅子里汩汩灌水,他斜着眼瞥连笑,实在不理解,好好福气不享干嘛来招这份没必要的罪,连笑看着也发蔫,孤零零立在站台,腿边靠着行李箱,本来素白的一张脸最后的那点血气也散了,近乎是惨了。

他们国庆后到岗,衢州下辖某区法|院,看着分得热闹,立案、民、刑、行政庭,其实干的都是一样的活计,枯燥无味的归档,临近年底,法|院也高兴来了新鲜血液打杂。

兴奋劲儿也就一两天,上手后在乎的就只剩了早餐是选牛肉面还是牛杂面,他们住的是院里的内部宿舍,对于和连笑做室友,高嘉和适应良好,连笑不讨人厌,只要不谈恋爱。

连笑名头不小,刚到也引了几番议论,可到底是群被丢到陌生地方的小朋友,抱团是最理所当然的事情。食堂一起吃过几顿饭,关系热得比水温快。

有好事者找高嘉和闲聊,没想到连笑竟是这样。

怎样?

这样,正常。

高嘉和听着,是也觉得好笑,虽然他也震惊这种局连笑也嚯,也不否认连笑有时候的确是烦人和可恨,但,他倒是真没觉得连笑有多特殊。

能有多特殊?还不是得吃会困,会和对象吵架置气的一普通人。

是,连笑和陶京吵架了,高嘉和知道。事先声明,不是因为高嘉和八卦,他没兴趣住在连笑床底下。他无非是回宿舍午睡,门推得比反应快——

“我说了不准你过来,你过来干什么?”连笑面色不虞。

高嘉和闭上眼,又来了。

“好了,不说了,挂了。”

高嘉和默默爬上|床,塞上连笑送的耳机,播放的是陶京送的mp3。高嘉和的吐槽内容向来只倾倒给他远在天外的初高中挚友。天知道,他不想成为连笑八卦的传播源。

摁下突突跳的太阳穴,连笑闷声坐下,烦,烦透了,他把手机随手丢在桌上,任它嗡嗡震动,是源源不断的、来自陶京的短信。

上铺的高嘉和翻了个身。

连笑摸上手机出了门。他在院里的花台边抽烟。

边抽,边看短信。

边看短信,边吐槽。

陶京高中语文一定不错,措辞都没重复。可惜,他大学逻辑学分数铁定一般。

连笑一边吐槽,一边从头到尾仔细翻完。

他和陶京没吵架,不算,起码连笑不这么认定。他们只是在讨论未来时,产生了一些不必要的分歧。是的,分歧,但没必要。

撤回自行实习申请,是连笑的个人决定,陶京不清楚。连笑登上前往衢州的绿皮火车时,陶京正和导师在江北机场的VIP候机厅等去深圳的飞机,他硕导挂了某律所兼职律师,去深国仲开个商事仲裁的庭,带着陶京一起。

Lynn关联企业的案子。

陶京的行程是一早定下的,国庆后一周出发,他本提议了连笑同行,毕竟,连笑也得过去实习不是吗?可是,连笑拒绝了,理由也合理,陶京得和他导师一路,到底是不方便。

陶京不否认他松了口气,国庆那场争吵后,他们都默契地没有再提及,但气氛明显不对。陶京没办法去想,怎么想?他很早就悲哀地认清自己能力的局限性。但坦然让连笑受那种委屈,他也做不到。

想不到两全法,只能不想。所幸,他们还有时间不是吗?他才研一。陶京向来擅长自我宽慰。

陶京是和导师以及Lynn一起吃饭时才知道连笑实习变更的消息,饭后,他们同司机一起送导师回了酒店,Lynn和陶京在楼下散步,她随口提起连笑给她的电话,回头才看到陶京脸色不对,她方知事情原委。

“嚯,难得噢,吵架了?”Lynn站定,挑了下眉,笑得,多少玩味。

陶京没回答,他低头,是着急忙慌在兜里翻手机。打过去,铃响两声,被挂掉。再打,再挂。

‘聚餐,勿扰。’短信弹回。

Lynn歪着头瞥了眼,看清内容,她敛起了笑,不顾陶京脸色难看,正声道,“我警告你陶京,你导师还在这里,你们计划呆半个月,不需要我再提醒你一次吧。”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陶京愣了下,但还是迟缓地点了点头。

Lynn疲惫地拍了拍后颈,上了副驾,离开了,她没心情压着陶京。她知道他懂轻重,他也只能懂这个轻重。陶京住的导师隔壁房间,还没进门无回应的短信已经发了连串。难得的,他都词穷。陶京指尖磕在键盘上,发沉,越挪越慢。

‘宝贝,不管多晚,回去后给我个电话,好不好,不然我会担心的。’

连笑的电话是逼近十二点打来的,铃只响了一声就被陶京的声音挤占,或许,打那最后条短信发送后,陶京那手机就没离开过手。

“到了。”摁下那点多余的心疼,连笑按照陶京的要求报平安,并没有太高兴,他太清楚陶京那九曲十八绕的柔软台词里包裹着多强烈的把控欲。他扯了扯领口,有点发闷,这是他们到衢州的第一场聚餐,难得的,连笑主动喝了点,他也理应喝点。

“宝贝——”陶京在那头开了口,又哑了音。

“哼,”连笑笑了,带着点困顿的醉意,“有事没事?没事挂了。”

“你喝酒了?和谁一个房间?”

“陶京,”不耐烦地,连笑打断了陶京后续的追问,“我正在按照你为我起草的剧本,尝试走你为我好的路。”

“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陶京那头又没了声,只一点杂音,哒哒哒,是指尖划过百叶窗。

可他也不挂电话。

真让人心烦。

“行了,我洗澡去了,”无意义的对话,没必要继续,连笑抿了抿唇,“是和同学的聚餐,喝了点,但不多,和高嘉和一个房间。”

连笑挂掉了电话。他真的有点烦陶京了。

手机屏上闪过连串带桃心的晚安,连笑伸手弹开,他摇着头甩着毛巾搭上肩踏进卫生间,热水兜头下,他更有点烦自己了。

陶京在深圳苦挨到了十一月初,他们原定的半个月行程,因临时添了香港这一站点而被无限拖长,宴席上觥筹交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舅舅同他导师是世交,陶京饭吃一半出来透风,烟点了又不抽,只低头看手机。

连笑回复的频率越来越低了,陶京知道连笑的耐心快耗尽了。

想了想,陶京还是给张铭凡去了个电话,接到电话的张铭凡本来兴致挺高,可了解了陶京的来意后,态度明显冷淡许多,但通话结束后,张铭凡还是很快把高嘉和的电话给陶京发了过来。

陶京无奈笑了笑,他知道凡子因为他态度的转变而不适应,落差太大。但这确实是陶京的有心为之,他是真心希望张铭凡能在澳洲的这两年,看看外面的广阔世界。张铭凡不应该,也不能够把情感全寄托在他身上,陶京没那个能力,也做不到了。

接到陌生来电时,高嘉和还有点发懵,他国庆回家才买的手机,号码没几个人知道,听清楚那头是陶京后,他下意识闭上了眼,又来了。

通话结束挂掉,高嘉和暴躁地抓了抓头发,他抬起头,冲着不远处翻司考书的连笑发火,“连笑,说真的,我是真的有点烦你了。”

午休时间同在宿舍,挑眉示意高嘉和回答陶京电话的连笑只是笑,“好的,知道了。”

“谢谢你,辛苦了。”

陶京没问什么,他只是关心了下连笑的最近生活和他们的具体实习地点。

高嘉和不爽,不爽在于自己好好的大学生活怎么就沦落为了陪太子读书。不爽的顶点爆发在池真找他询问连笑口味偏好的时候。

“朋友,”高嘉和不可置信,“咱俩是同院同一届的吧?”

当然不是认真在问,池真,和高嘉和同在同学会,今年刚竞选上副主席。他俩私交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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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高嘉和没忍住,“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你是没听过连笑和陶京的那点破事吗?老天爷,连笑唯一参加的那场校年终晚会搭档的女伴还是你吧?

是都忘了?

“我为他不值,而且,”池真没接茬,“他俩关系也没传闻那么好吧。”

连笑的自行实习申请是找池真帮忙撤的,这方面,她比高嘉和对口。高嘉和笑着摇了摇头,有点失语,随便吧,他言尽于此。

十一月中,池真组了个聚餐,理由是庆祝实习一个月,但高嘉和知道,实际原因是第二天连笑过生日,她毕竟经手过连笑的申请表。

池真提前去定了蛋糕。

高嘉和试图装作不知情,但还是摁不下自己那点没必要的良心,他提前和连笑提了一嘴。

连笑挑了下眉,但池真真来问时,他还是点头同意了。

高嘉和抵了抵太阳穴,感觉这个世界,除了自己,缺乏正常人。他趴在桌上等下班,开玩笑,他为什么不去,他得在一线看这场闹剧。

然后,高嘉和的手机响了。

连笑下午提前翘了班,晚上聚餐也没来。

陶京来了,打的空手,风尘仆仆飞机转大巴,十多个小时,出现在法|院门口的时候,他狼狈得要命。连笑还是没接电话,陶京一屁|股坐在法|院门外的台阶上,颤着手开始发短信。

‘我来了,你还要不要我?’

手机在短信发送的同时黑了屏,是没电了,他在路上颠簸太久。陶京实在是累,他搭着手把脸埋在臂弯,放弃思考。

不知过了多久,肩被敲了敲,陶京被连笑认领走了。

巷尾的小宾馆,门头的招牌首字都落了一半。前台要身份证登记,陶京掏了半天没掏出来。被连笑摁住,连笑从陶京惯用兜里摸出他的钱包,抽出身份证又摔上前台。

小宾馆,要求不能高。

水温不是冰,就是烫,陶京拧着眉但没敢吭声,摁着他冲水的连笑显然脸色不好。可连笑手臂也泛了红,淋浴头底下,陶京撩开湿透的额发,讨好地又去搂连笑的手臂,他轻轻晃了两晃。

“你来干什么?”

连笑想笑,笑陶京太听话,说不让来还真不来了。可听话又听话不到位,逼在他生日前夕又可怜巴巴上门讨饶。不给人个痛快,实在让人厌烦。

床单也脏,洗得发旧的白里杂着团去不掉的黄,连笑站在床边认真钻研那痕,“放开我,我等下还得去聚餐。”

可嘴上说放开,手上倒没动。连笑任陶京把湿漉漉的头发抵上他肚腹。

“我不放,”陶京嘟囔,“你不准去。”

连笑笑了,“这么霸道的?”

“就这么霸道,”陶京抬起头,皱着眉望连笑,试图谴责,“你明知道——”

“是的,我明知道,”打断陶京后续的话,连笑歪着头,拽着陶京发尾把他脸扽起来,“可是,这的确是你需要预演并尝试接受的。”

“不是吗?”

“是,我承认,我和你说过,我不过生日。”

“但是,我也不是不能过。”连笑加重了音,是在强调。

“既然你要做那个无私的好人,就得接受,在现在或者不久的将来,会有人为我过生日,并试图为他赋予意义。”

“陶京,有些东西,我说他有意义,他就有意义,我说他没意义,他就没意义。”

“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陶京脸色越来越白。他当然明白连笑的意思,他们共同的‘生日’也是一样的待遇。那本就是随机的一天,他任何时候都可以回归到一文不值。

只要连笑愿意。

“不行,”陶京揽着连笑腰往后倒,他们一起跌进床单里,“不可以。”

连笑还要说些什么,却被陶京堵住,他吻他,近乎暴戾。这是陶京最急躁的一次,连笑下意识想往上蹿,却被把着腰往下拖,话都被顶碎掉,吻落在锁骨以上,甚至是下巴,陶京恶狠狠拿他磨牙,一个圆圆的牙印落在脸颊。

“你有病是不是?”连笑被气笑,扼住陶京脖子把他钉死在床上又抽他巴掌。

陶京顶着个巴掌印把连笑往身下拽,

“我承认,我演不好,我需要你,我离不开你,”

“我做不到放你走,我要你留下来,”

手机自带的提示音宣告今日的结束,

陶京咬着刚踏进21岁的连笑的耳廓嘟囔着和人缠作一团,“连笑,”

“让我们一起烂掉好了。”

连笑笑了下,他掐着陶京下巴抬起他的头同他接吻,连笑坦然地睁开眼认领他的21岁礼物。

他最好的,生日礼物。

聚会上帮忙转达连笑和陶京的歉意,再加上陶京的请客宣告,高嘉和自觉自己npc的身份是适应得愈发良好。其实陶京到后最开始联系的是高嘉和,简单寒暄再递上平板作为考研礼物后,高嘉和的怨念明显消散不少。

他戳着小叉吃蛋糕,高嘉和提前和池真通了气,委婉告知了连笑不来了的消息,是因为陶京过来了——池真不愧是他们副主席,脸色不变,只是把蜡烛丢掉了——她感恩自己蛋糕选的是无字的,虽然她考量的因素是带‘生日快乐’实在是太过打眼。

究竟是生日蛋糕还是庆祝实习顺利的蛋糕,都是请客的人下的定义。有男生深感受宠若惊,连连感慨不如女生心细。高嘉和吃得开心,知晓真相所以不在乎真相,或许有点沾沾自喜的优越感,不过不多,他更多只是感慨连笑的确是没他家那口子会办事。

实习结束前,池真脱了单,男友是受宠若惊的同桌人之一。倒也不是仅被这一个蛋糕就收走了心,他在院年终晚会台下时就觉得作为女主持的池真实在亮眼,没想到,私下接触,人还和善开朗。他们后来结婚领证还是专门挑的吃蛋糕那一天去的,男方觉得,那是他们值得纪念的一天。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连笑当晚没回寝室,他们几乎是一夜没睡。第二天清早,连笑打着哈欠在宾馆卫生间就着冷水冲了把脸,他对着镜子扣扣子,陶京倚着门盯着他瞧,眼神黏在他领口的位置。连笑挑了下眉,他当然清楚他在看什么。昨晚上,陶京故意把吻落得偏上。所以,现下,即使衬衫扣到顶也遮不住。

忍了下,没忍住,陶京伸手去拽,可失败,“你等一下,我出门去买个创口贴。”

“没关系,”连笑拉住陶京,“不用去。”

缓慢地,陶京眨了下眼,流露出的,却不是高兴,“可这样不好。”

对你不好。

“我说,没关系。”连笑低头吻了下陶京手腕。

连笑来上班时,高嘉和没眼看,忍了半天,还是指了指自己脖子给连笑示意。连笑挑着眉道了声谢,但没动也没遮。

高嘉和翻了个白眼。

其实难得,在这方面,陶京向来注意。倒是连笑放肆,和他谈上后,无论冬夏,陶京几乎没穿过低领。

中午,连笑正贴着陶京在宾馆小憩,铃声来得突然,是陶京手机响了。声降得很快,身边有动静,陶京在起身,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拉,陶京安抚地拍了他两下,打算直接挂掉,连笑半眯着眼枕上陶京大腿,示意他接。是姐姐。毫不意外,是埋怨了陶京两句,他是从深圳直接来的衢州。留他导师一个人回的重庆。

算不得大事。陶京道歉道得并不走心。

Lynn看着也并不打算深究,说是埋怨倒更像是个由头。

“说起来,凡子是不是要回来了?”陶京打了个哈欠,他把连笑探出外的那条胳膊塞回了被子,澳洲三个月的长暑假要开始了,“订的哪天的票?”

“他竟然没和你说?”Lynn听着比陶京惊讶,“凡子说暂时不回来,他和朋友约了出去旅游。”

陶京愣了一下,想了想,然后笑了,“那也挺好的。”

的确挺好的,连笑在半梦半醒间点了点头。

那是十一月中,连笑他们这一批实习满一个月。陶京没呆两天就被连笑赶回了重庆。陶京消失太久了,不大好,况且,他们也不能老放欧元一个小狗在宠物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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