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判决

大三那一年的暑假,外地的同学里打算回老家的不多。

高嘉和也不例外。自打连笑退寝后,他一人独占四人寝的好日子就可算到头了。新填上的,是同系下一届的三位师弟,处得还行,不过,其实也没高嘉和处不好的,只是偶尔也会想念下连笑,到底还是他一个人住的时候,舒服得多。

那是六月中,临近期末,寝室里小几位热火朝天,是在抢回家的车票。那是高嘉和头一年大学暑假不打算回天津,多少还是不习惯,尤其看到这一幕,他想他家楼下的那家煎饼果子了,绿豆面的皮配料只加薄脆,开到晌午就收摊,不过更多的,是想家,他想爸妈了。

重庆是真热起来了,空教室里,高嘉和靠在墙边看窗外的香樟树在人行道上留下圆状的荫蔽,看没带伞的行人挑选着跳进一个又一个的暗色圈里。一旁是连笑,尽职尽责,在给他划重点。微妙的感慨,高嘉和若有所思看了眼连笑,又转回窗边。两年了,连笑退寝已经两年了,那时候,学校里他俩的八卦传得比重庆六月的气温还盛,连笑在寝室等,陶京来接,他们一起并肩走过了同一片香樟树。

八卦版本丰富,但不看好的占主导,高嘉和多少都听过点,他比旁人稍微多知道一些,但也不多,只是心情微妙,谈不上好坏。

两年了,他身边不少情侣,分分合合,打散重组,校园新闻主角换了一拨又一拨,没多少人还记得他们,主要是实在缺乏新燃料可嘴的,无论是连笑现在那较之最开始好得有点平庸的年纪排名,还是陶京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低调出行,偶尔被人提起,也只是一顿,再稍加感慨,倒是真没想到,他俩竟然还处着呢。

高嘉和当然比谁都更清楚连笑远不止这点本事,不理解,不过他尊重连笑的个人选择。他知晓连笑的考研意向学校是在这学期初,短暂错愕后是蛮纯粹的祝福,甚至是微妙的如释重负,他庆幸连笑不考本校,下意识比较是人之常情,但能认清自己能力的上限是高嘉和最自傲的本事。

他甚至因此放弃了同一年的司考。当然是焦虑过,孤注一掷的选择,身边人都在报名,特立独行高嘉和可不大习惯,不过,他清楚自己不擅长双线备战。

“下周期末考结束后,我打算去图书馆或者教学楼抢个固定座,”虽说平日里连笑不大去图书馆,但到底是暑假俩整月,情况特殊,高嘉和还是开了口,“要帮你顺道占一个吗?”

“谢谢,不过不用了,”连笑把教材还回,“暑假我不在重庆。”

若有所思,高嘉和点了点头。

张铭凡最近打算回国,他澳洲那边的学校放寒假,他要回来过暑假,能呆一个月上下。给张开门找靠谱的临时归宿花了他不少功夫,张铭凡纠结了几天,最终还是去求了他暧昧过又吵过架的那姑娘,他们只是不适合谈恋爱,不是不适合做朋友,何况,她是真喜欢张开门。比喜欢他的程度可高多了。高嘉和知道是因为被张铭凡拿QQ小窗震动敲过,问他期末考什么时候结束,打算去天津找他。

高嘉和想了很久,还是拒绝了,这个暑假,他的确是忙。不出意外,他摸着鼻子挨了张铭凡一通批评,是直接打的QQ视频,小少爷不好哄,出国后尤其明显。

连笑接了个电话,然后背着包告辞离开,他走得很急,高嘉和站在窗边,看连笑消失在门口,又出现在楼下,再跑着隐进人行道尽头。挺少见的,连笑多半稳重。只能是因为陶京,高嘉和无聊作想,

只有陶京,能让连笑不像连笑。

也只有陶京,能让连笑最像连笑。

不过,那就不是高嘉和在意的了,他靠着窗户,望空落落的人行道,脑海里冒出的其实是张铭凡,小少爷挂视频前愤愤,说要亲自回重庆审判他,下意识地,高嘉和又摸了摸鼻尖,心情微妙,重庆太热了,时间也紧,

期末考,绩点,夏令营,保研... ...张铭凡... ...

不知是期待,还是焦,

有蝉在聒噪。

不过这次其实是高嘉和猜错了。来电是个陌生电话,邮政的快递员,法|院专递。不过这错也无伤大雅,没人会来纠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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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不必急,件放在门卫。

连笑撑着膝盖在学校门口大喘气,到了,反倒不急了,他喘匀了气,才起身去取件。虽说是政法类学校,但收到法|院邮件还是少见,尤其收件人还是学生,所以保安特意抬头看了连笑一眼,连笑只是道了声谢,签完字,然后取走离开了。

那时临近中午,陶京正在研究生教学楼里某个没排课的教室里为他濒临死线的课程论文发愁,教室里人不多,只稀稀拉拉几个,他在靠窗的后排倚着靠背,脸上搭着摊开的教材是在放空。

然后,‘滴滴’,手机响了,是连笑的短信,“在哪。”

陶京笑了一下,看起来连笑是忙完了,来找自己吃饭,他顺手回了教室号,然后把脸埋进了臂弯。他不想写论文,不想过期末,不想放暑假,更不想回北京——

‘吱嘎’,是门响。

这栋教学楼很有年头了,门轴老化,开关门再小心都会发响。所以陶京没在意。他其实该收拾收拾东西准备下楼了,连笑估计快到了,但他暂时不想动,陶京近来时常感觉疲惫,周身发沉。或许有身体原因,他的低烧还是那样,时好时坏。

可,天突然亮了。

脸上的书被捡走,是连笑。陶京有点吃惊,这是连笑第一次进他们教学楼,他从来都只是在楼下等他。

“你等我一下,我收拾下东西,很快,”话还没说完,陶京就被连笑抓着手腕往外拉,兹拉,刺耳的声响,是椅腿划擦过磨石子地板,有人回头。

陶京没再说话,他只是放下了没合上的电脑,然后和连笑一起出了教室。

连笑把陶京拽进了男厕,拉进了最里的隔间,然后一把摔锁上了门。

陶京缓缓眨了下眼,他知道连笑很兴奋,虽然面上不明显,连笑另一只手握着卷纸卷,陶京瞥到了那半露出来的鲜红的法|院公章,他轻轻笑了一下,伸出手,是想抱连笑一下。

然后,陶京被推撞到了隔间门上。连笑没收力,陶京也没防备,所以是扎实的一声响,连笑倾轧而上,他两只手环着陶京后颈往下拖——

很激烈的一个吻,

狼狈,当然。什么环境,门上是脏的,烟头杵灭的焦圈,颜色广告的联系方式以及溅射状不知名污渍。背景也嘈杂,下课铃、拉链响和放水声,

可,谁又在乎呢?

陶京只是抵着连笑后背往自己怀里送,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额头抵住额头,是在平复气息。

连笑捧着陶京的脸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他把一直捏在手里的纸卷拆开,郑重其事地递到了陶京眼跟前,

是贺洁的离婚判决书,站在原处,陶京认真地从头看到尾,然后他抬眼,看了眼连笑,神情冗杂,陶京捏了捏鼻梁,接着抬手,把连笑揽进怀里,用力拍了两下,

这次判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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