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熵增定律

酒馆生意冷清,整一夜,仅零星三两客人,不消十点,客散人尽。连笑在收拾最后张台面,陶京杵在门口抽烟。过道是寂寂寥几盏灯。立在一楼,能望见二楼婚庆店橱窗里立着的果身人台。

朗晴广场本就打得是浪漫商街的宣发旗号,两幢塔楼间是四层裙楼,大厅正中一道天梯,直通向望不见的顶楼。

“那上面是什么?”顺走了陶京最后一根烟,连笑随着陶京目光所及往上瞧。

陶京耸了把肩,他也从没上去过。

朗晴广场刚开业之际,倒也好生红火过一阵,浪漫国际商都,又是超高住宅公寓,噱头响亮,占着观音桥核心地界,一手好牌,可惜到了,落了个高不成低不就的尴尬境地,一场笑话。

连笑为自己恶劣的联想而发笑。

没人,陶京倒也不执着于苦守,落锁闭店,他在吧台后头教连笑调酒,手法粗糙。

“不必精通,”陶京一扽酒单,“够应付客人就行。”

酒单也简单,可供选择的调制款只七八。

放哪说,这老板人都痛快。

可连笑心里不痛快,遂爱给人找不痛快,“那要是我恰好不会呢?”

你该知道的,人不过也只是动物,骨子里是未蜕干净的兽|性,但又不甘于落俗,遂抬起前肢,以衣冠粉饰。在未来,在未来的未来,连笑会精于此道。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陶京因连笑的话逆着光瞧他,一种虚张声势的威胁,瞧着,瞧着,复又笑了,陶京漫不经心偏开头,掸掉了半指长的烟灰。

陶京老早撤了场,恹恹一记哈欠回去睡早觉。小酒馆里复空空又荡荡。偶一传来些许呼噜声,是团在狗窝里睡得昏天黑地的欧元。

这般清闲,连笑一时之间有点晃神。他大剌剌坐在酒馆门口吹风,重庆的夏天,连夜里的风都是滚烫的,地热蒸腾,眼前是茫茫蜃楼,连笑随手扒拉了两下额发,眉头蹙作了一团,躁得,心烦。

连笑不痛快,说不上疼,也说不上痒,但不舒坦,心里憋着一股气,这股气让连笑寝食难安,遂他坐下,又站起;想吼,又发不出声音;攥紧了拳头,再颓颓然撒开。

这口气憋得着实是太久了,自高考英语考场起——

不,不,显然更早。

连笑的家,在上清寺消防队的背街,‘天堂’伫在他归家的必经通道上,一扇厚重大门,隔开两个世界。

在连笑的印象里,他总是看不齐全那个霓虹灯裹着的招牌,他望向‘天堂’的视线,被贺洁隔绝。

路过‘天堂’,贺洁总是如临大敌。

“快些走!”

声线尖锐,贺洁攥紧了连笑的胳膊,她骨节拧得青白,蹙紧的眉头凹塌了,她加快步子,活似身后有鬼在追。连笑被拽得跄踉。直到闯过拐角,‘天堂’从视线里消失,贺洁才长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刚才那段路浸饱了毒汁,只是吸入一口,都得坏了心肺。

连笑读着距家步行七分钟的小学和三分钟的初中,他是被贺洁罩在鸡蛋壳里养大的。

贺洁没有工作,儿子便是她生活的全部。连笑生得拔挺,自小就比同龄的孩子都高出一截,格格不入,突冒而出,呼呼啦啦一大群从校门口往外涌的小孩里,他是其间最打眼的一个。贺洁总是孤零一人,站在学校长梯走到顶的那块石阶上,不同其他家长搭话,也不爱笑,眼神是两把铁钩子,一把锁住其间最打眼的连笑。

这场旷日持久的看护,直到初三。

连笑独自一人闷头走出校门,贺洁一如既往站在高耸的台阶上,一眼抓住了人群里的他。

对于青春期的男孩子来说,这实在是件极让人羞恼的事情。

连笑指节攥得泛白,肩胛含缩着,一颗脑袋低得快要埋进胸口了。

他初三刚考完一模,成绩正常发挥,好几个高中打来电话,条件美好。

那夜晚餐,三菜一汤。

连筑,连笑,贺洁,各坐一方。

连筑,连笑他爸,眼神钉死在了电视机上,屏幕正滚动播放着每夜七点的新闻联播。

连笑是连筑一个模子里翻刻出的复制品,相对而坐时,易让人生出双生的错觉。

贺洁平静作出宣布,经过她的慎重考量,她最终为连笑定下了高中,夹马水二中。

虽名声没另外几所大,但胜在条件丰厚。而且距家近,方便她照顾连笑的日常起居。

连筑坐在一旁,眼神半点没从电视上挪开,他不想发表任何意见,十足的局外人。

连笑扒拉着饭碗没吭声。他心里清楚,归根结底,他妈还是看上了这所高中,距家近,不必住校。

贺洁总是希望能管控住关于她孩子的一切,包括但不限于择校、交友、时间、爱好和财产,等等等等。

“可以,”连笑对于去哪所高中其实并无所谓,但,“但,你不能再来接我了。”

连笑其实弄不大明白贺洁歇斯底里的缘由。也搞不清楚,这么一个正常需求,是怎么上升到了翅膀硬了的高度。她在那一夜统计摔碎了三个碗,外搭两只碟子,最终问题的解决,是连笑最终妥协选择了文科。

连筑安稳看完了一集新闻联播,结尾曲响起,他恰好吃完了最后一口饭,起身,把用过的碗筷放进了涮洗台里,他抹了抹嘴,开门离开了。

连筑要下楼,他要走进那间贺洁避之如蛇蝎的‘天堂’酒吧。

在场三人,人人心知肚明,贺洁却是长舒一口气。

因为连笑‘自愿’选择去了文科。

文科班,女孩多。

连笑默默起身,收拾桌上碗筷,却被贺洁一把拦住了。

她抬手,理了理蓬乱的鬓角,“去吧,”她轻声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进房间里好好学习,这里有妈在呢。”

连笑立在原地,头晕目眩,他只觉面前这画面荒唐到可笑。

连筑喜欢男人,这事,是贺洁嫁过来,怀上了连笑之后才知道的。

他们是相亲认识的,对于这个白净高瘦的男人,贺洁可以说是一见钟情,虽说对方态度不咸不淡,但贺洁没有介意,她欣赏对方内敛的个性,再者说,未来婆婆的态度也热情。相亲、领证、结婚,短短一月出头,贺洁就带着自己为数不多的行李搬进了这间位于顶层的老式民居里。

虽说房子老旧了些,但胜在地段优越。正对区政|府,旁边就是消防队。等结了婚,小两口往一块奔,把这处卖了,能买间更好的。

日子甜着呢。

那时候的贺洁对未来有最好的期许。

多爬楼,倒也不错,就当锻炼身体了。

连筑夫妻义务完成得不积极,连笑来得倒是挺积极。

等贺洁终于发现连筑对她相敬如宾是因为性别问题的时候,连笑已经在贺洁肚子里,乖乖睡了八个月了。贺洁是位好母亲,所以她无比期待这个亟待出生的孩子,她为他预备了漂亮衣服,期待这个孩子能如他父亲一般白净高瘦。

孩子的名字,是贺洁刚怀上的时候,就取好的。

是无论男孩,女孩,都要叫连笑。

她希望他或者是她,能人如其名,长乐无忧,面上永远带笑。

而一个世界的崩塌需要多久?

或许只需要一瞬间。

贺洁撑着后腰,挺着滚圆的肚皮爬上七楼,气喘吁吁,她掏出钥匙拧开门锁,门应声吱嘎开,贺洁头回知道,原来自己老公喜欢的,是买裙子,而不是给她买裙子,她没能跌倒纯粹靠的是她恰好抓紧的门框。

他们住着这间三室一厅的老房子。

连筑一个卧室,连笑一个卧室,贺洁一个卧室。

连笑在这间老式民居的顶层,完成了落生、说话、走路、上学的全过程。

‘天堂’如火如荼。

连笑不止一次觉着,连筑,不过是个同他们母子合租的租客罢了。

你们为什么不离婚呢?

连笑不明白,这种畸形关系,和拿到那一纸离婚证到底能有多大的区别。

连笑问过他妈一次。

就一次。

他得了贺洁一记巴掌,脆响。

这是贺洁第一次对他动手,连笑不明白,贺洁也不明白,她的儿子怎么能对她说出这么残酷的话来。

总是该绑在一块的,贺洁想,不管怎么说,只要这纸离婚书不拿,她的儿子,连笑,总归是拥有一个父母双全的家庭的。

坐在饭桌上,连笑想,他的父母,是被一纸婚姻捆绑的两个世界的人,而他,是被割裂创造出的产物。

他仨围坐着,各吃各的饭,各存各的心思,谁也理解不了谁。

连笑灰扑扑坐在酒馆门槛上,腿边靠着只黑包,脸色难看,活像生吞下一整块滚烫的碳。一只包,连笑用了整个高中,又将他全须全尾从那个家里打包带走。

连笑不恨贺洁,不能恨贺洁,那是个在‘天堂’门口饱受地狱苦楚的女人。

遂他只得怪自己犯瘟。

连笑在奔赴英语考场之前,心血来潮回了趟家,上午综合,他考得不错,空气是滚滚的烫,连笑心情大好,三步并作两步奔上了七楼,眼前花糊,汗水顺着额头滴答直往下砸,他在厨房汩汩灌水。

门一响,贺洁回来了,和她朋友霍文晴一起。

霍文晴头先是烟厂的,国企,铁饭碗,本想着不求大富大贵,但也能衣食无忧一辈子,万没想到,前些年,烟厂作国企改制,人到中年,赶上下岗热。她明白不了什么是‘减员增效’‘企业瘦身’,但她明白,日子总归是得过的。指着那点可怜见的补贴过是万不能的,她风风火火下了海,看中了女士服装这块的生意。

重庆是座山城,民国年间做过陪都,遭过轰炸,建国后一座城市在规划中消失了痕迹,但遗留下不少防空洞,改建做地下商场。

上清寺附近就有这么一座。

恢复直辖,又是千禧,经济大发展,霍文晴就跟着这波热潮发家致富奔了小康。

霍文晴当年下海做买卖,手头钱不够,贺洁拿出压箱底的嫁妆帮过她一把。人知恩情,借口缺人手,就招呼了贺洁现在一起打合作。

厨房门关着,贺洁和霍文晴都也没意识到当时连笑也在。

“文晴,文晴,猜猜,快猜猜!”贺洁心情大好,隔着门板哼着小曲儿,脚步都轻快,“快猜猜我今卖了多少货。”

贺洁雀跃得像个孩子。

连笑趴在厨房门上,耳朵紧贴着门缝,他这辈子,还没见过他妈这么高兴的模样。

“你还记得上午来店试衣服的那个妹妹不?我和你打赌,说她一定会回来,你看怎么着,她果然下午又来了,两件都打包带走了。”贺洁声里透着神采飞扬。

“厉害啊,”霍文晴笑了笑,迟缓地,她试探性地问了一句,“小洁啊,今天,连笑高考结束,你不去看看他吗?”

突被提起,连笑一愣,心猛地悬到了嗓子眼。

一阵恒久的沉默。

连笑趴在门板上,不敢动,近乎不敢呼吸。

“文晴,”连笑听到了贺洁的声音,“我嫁给连筑那年,二十四岁,我去算命的师父和我说,我青年不顺,多坦途。我在喜宴上穿着婚纱,我琢磨,人不能迷信,你看,我找的老公,不是挺好的吗?”

“我怀上连笑那年,刚满二十五。连笑其实是个蛮乖的小孩,他在我的肚皮里安安稳稳,睡了九个月,我几乎没有害喜,好乖啊,我能吃能喝的。我当时在想,我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我给他取名连笑,就是希望他这辈子没病没灾,平安喜乐。”

“文晴,”贺洁笑出了声,“没人能在开头预料结局。”

“人这命,或许真有定数。”

“我知道,他其实挺好的。聪明,懂事,”贺洁顿了一晌,“远超我的预期,但是,”

贺洁声都在抖,

“他长得和他爸一模一样。”

“连筑是我这辈子最大的噩梦,他是我一切不顺的根源。”

“我当然明白不应该迁怒,孩子是无辜的,但是,”贺洁一顿,“但是我害怕。”

“每次看到连笑,我都会想起连筑。他年纪越大,和连筑就越像。”

“我不敢和人说,我没人可以说,太难以启齿了,但我每次看到连笑冲我笑,我都害怕到生理性作呕... ...”

“贺洁!”霍文晴的声音陡然响起,“别说了!”

“我又凭什么不能说呢?”贺洁放轻了声笑了。

“我越害怕,我对连笑就越苛责。我不能单纯把他当作我的小孩,他更像是我的一种成就,我可悲可笑一塌糊涂的前半生里唯一的成就。他越优越,就给我原本荒唐的人生粉上了越绚丽的金粉。”

“虚荣是会上瘾的。可惜会成瘾的,都不是好东西。”

“我以为我会快乐,但是其实并没有。我心里的不安一直都在,并且愈演愈烈,”贺洁又笑了,“你知道吗?当消息传来,我的不安落了地。”

“文晴,”贺洁的声越发轻软,“你可能不信。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轻松过。”

“我就是有点遗憾,你说,我一初知道连筑那脏事儿的时候,怎么就没能失手摔下去呢?”

“连笑要是从没出生过就好了。”

门又合上了。

连笑家的门是扇老式铁门,铜锁锈化,一碰会沾一手的铜锈绿。

开门费劲,关门扰民。

‘吱嘎’一声让人牙酸的响,隔了许久才传到连笑耳朵里。一切变得遥远,又有点虚,仿佛陇上了层细薄纱。连笑木木推开厨房门,客厅空无一人。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又摸了摸后颈。

手下是凉凉的冰。

一时之间,连笑有点懵。

贺洁怕他,贺洁说,怕他连笑。

贺洁怕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小孩。

连笑打小就知道他妈活得并不快活。小时候,他被贺洁牵着,仰头能看到她青白的下巴,干白唇瓣抿作一条线,她的眉宇间总是笼着层散不去的愁云。贺洁是有洁癖的,她近乎神经质地为家里的每一处摆设设置他们应有的位置,跪着用抹布抹掉拖把够不着的边角细灰。

那住在这个家里的连笑,自然也有他该有的定位。

连笑花了十八年的时间,去揣摩贺洁的需要。

贺洁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小孩呢?

连笑想,贺洁需要的,是一个乖巧的、听话的、优异的、前途坦荡的、循规蹈矩的小孩。

连笑木呆坐在考场上,肘撑着桌沿,一张脸埋进了掌心里。耳畔的听力,桌上的考卷,满场的考生,一切变得悠远。他在高考英语考场上揣度明白了贺洁的真实需求。

她需要他从未出现过。

连笑被贺洁从根本上否认了,那他的这十八年就沦落成了一场笑话。

他坐在酒馆门槛上,指间夹着支烟,眼前是袅袅白色的雾。

‘承认被遗弃’比‘被遗弃’本身更难以启齿,遂连笑选择了自我遗弃。

这再容易不过了,不是吗?

连笑皱着眉头无意识扯拽领口,那股气让他无法呼吸,他快要憋死了。他想狠狠地揍一通,把拳头砸到肉上,砸出一块块淤青淤红淤紫的瘢痕。

又或者是狠狠地被揍一通。

可惜,陶京没给他这机会。后者的游刃有余让连笑更不痛快了。

欧元窝在狗窝里打起了呼噜,吧台上的盒子泛着铁色的光。

连笑一愣。

陶京这人心大,当天不扎帐的。

何止是不扎帐,他眼瞅着人收了钱,随手往那盒子里塞——就是嘱咐让他买菜拿钱的那只铁盒子。

红票子搁手心里捻了又捻,被汗水濡得软塌塌的。

在BLUE打工的这两个月里,连笑吃了不少闷亏,卖力出笨是小,刁领班直了把半个月的酒水缺口甩锅到了他头上。

头嗡嗡作响。

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但,

道理再对,那也得逮得住这头,抓得住那主不是。

这闷亏可真不好吃。

这钱,他就算是拿走了也没人会发现的。

自我放弃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

连笑猛地按了把太阳穴,青白一张脸上突兀地留下了一指红印子。长长地,连笑长长地吸了一口气,他兀地站起身,三两步跨至前台,臂下一挥,铁盒子直了撞上了桌角。

哐当一声巨响。

连笑打了个激灵,后颈寒毛倒竖。

呼噜声骤停,欧元低吼一声,四肢兀地打直,焦虑地,它原地打起了转。

它也被吓到了。

“坐下,”仅余了一盏小灯,小酒馆里处处暗,眼一眨不眨,连笑瞪着欧元那黑圆眼珠子,酸热得快要落泪。

“我出去一趟,等我回来,我给你带火腿肠。”连笑耳畔咚咚直响,是心脏在剧烈蹦跳,他胡扯着鬼话,哪会回来。

哪会回来。

不知是否是那句火腿肠起到了安抚作用,欧元迷茫地动了两记大耳朵,呜咽着,左右转了两转,它终是又趴回了窝里。瞪着那双黑乎乎的眼珠子,欧元歪着脑袋望连笑。

深吸了口气,连笑从铁盒子里胡乱摸了两把,大张的,红的,扎得他眼睛疼,他半闭了眼,直往兜里揣。

他可以全部拿走,然后再也不回来。

连笑拽着背包合上那扇玻璃门的时候,欧元还窝在那靠垫上,呜咽着望他。

一对黑眼珠子晶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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