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盘尼西林

束手无策,这是陶京在此时及以后在面对连笑时最常见的反应。细算来,他俩博弈胜负总是模糊。譬如现下,占上风的分明是陶京,到头来,无可奈何的却也是他。

衣角被拽住,是欧元,它热情扑进陶京怀里,熟练地舔舐着他的手。陶京这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又在发抖了,焦虑从暗处探出触角。

陶京犯病了,神经质般,止不住地来回踱步,犬齿抵着指节在咬。他好容易寻求到的暂时稳定被打破了,罪魁祸首倒可好,顶光底下,睡着的连笑下颌锋得像刀。连笑美貌,细分支是精巧,每一处五官,是精工细作,是无一不好。可好到极端,就伤人了。陶京知道,连笑本质上同他应该戒掉的尼古丁、咖|啡|因以及安定没有任何区别。他大可以及时止损,把这位不速之客从他的生活里彻底清除掉,只需要随手丢到路边就好。

但,但——

待陶京意识回笼,连笑已然躺在了他的床上,并于凌晨发起了高烧。一场没所谓的消极抵抗。连笑平日里白得几欲泛青的脸红得将要破掉,唇反倒是白了,裂开口,干涸掉,结着一层厚白痂。这场高热,仿佛一场蓄谋已久的身体报复,好容易降下的温,又于深夜陡升,其稳定程度,堪比银广夏的股价。

是炎症引发的高热,粘膜破损,口腔的,或者别的什么——

这是陶京第一次拿手启开连笑的唇,某种程度上这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二人最具代表性的身体分支。陶京一双手生得格外漂亮,抛开薄削掌骨、颀长的指节不提,那是基因配置,不足为奇,更难得的,是圆润的指甲,是柔软的指肚,那是身体尚有余力后的被将养,那是一双从未为生计发过愁的手。而连笑的唇,则更像一件精工艺术品,形薄而锋利,即使是笑着也带着两分使人疼痛的凉意。睡着的连笑比清醒时可乖多了,剖开他不比剖开一只贝困难多少。少爷金贵,不爱伺候人,再搭上心情糟糕,所以灌水、灌药,手下无轻重,陶京拨到连笑小舌了,又或者是喉咙,所以后者吐了,张开的口腔是红的,黏膜肿得像发疸。消化系统越俎代庖,或者是因为排泄器官未司其职。可错位的,又哪只这一桩呢?

亢奋来得比厌恶早。

陶京已经同样察觉到连笑的不正常了。后者缺乏情感的通识教育,丧失恐惧愧怍等负面情绪。陶京偶尔也会想敲开那颗漂亮的小脑袋看看其中构造,毕竟有时候他的行为的确是荒唐得让人想要发笑。其实并非完全不能理解,如果陶京能看到连笑的生长轨迹,这个漂亮小孩的童年气球是彩虹小组发放的避孕套,天台雨后积囤的水洼里有鼓眼睛的金鱼张合着厚圆的嘴在无声尖叫,布满爬山虎的潮湿巷子深处有人叠合,公园、公厕、公共澡堂,总有人想往他掌心里塞糖,巷尾的理发店整天生意都很好,因为里间捎带手卖治疗脏病的药,陶京在低估连笑上限的同时高估了他的下限。成因繁杂,其一是经历限制。陶京的出身限制了他向下想象的能力。可幸人生没有剧本,探索比已知有趣。但直觉他人有趣本身就是种危险信号。这一点,陶京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地知道。

被捏着下巴灌进去的水从体表蒸腾掉,连笑的神智也跟着体温一起蹦极跳,他被梦魇住了,剧情光怪陆离:

贺洁钻进他的梦里,她高高立在小学校门口楼梯尽头的石板上,青白薄唇张合着,‘你要努力’,他知道她要说什么,‘你要拼尽全力’,他以为他知道她想要的什么,可是,‘你要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了’,她破掉了。然后,然后是许知铭,‘你爱我吗?’许知铭在梦里依旧在追问,‘有更爱我一点吗?’无休无止。当然,这当然是梦了,还有,还有Lynn... ...他在半梦半醒间被拽起来,灌水灌药,再反胃吐掉。

梦里,是盘尼西林的味道。

第二天的连笑是被饿醒的,胃较之其他身体器官率先发出抗|议。醒来时初是茫然的,这是个完全默陌生的卧房。但连笑可以确认,这不是马路边。开个玩笑。他现老板没把他丢出去,这里应该是陶京暂住的地方,连笑很难称之为一个家。没有装潢,个人物品极少,行李箱靠在床尾,只桌上一台相机显出点人气,但也应该是许久没碰过了,覆着一层薄灰。床头有张三人合照,分别是Lynn、陶京还有个连笑不认识的男生,三人在笑,那笑绚烂过分,看得连笑犯晕,他把照片扣上了。

客厅传来响动,是陶京正在通话,连笑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爱好,但他确实饿了,急需食物,而陶京面前的茶几上,恰好堆着成堆的面包。

陶京看着状态也不大好,血丝遍布眼白,胡茬也冒了头,应是一夜没睡,可整个人透着一种诡然的平静。见连笑走近,他只是抬手,示意连笑自便。拆开包装袋的手在抖,饿,进入青春期的连笑总是在饿,很难想象他嶙峋的骨架为何需要如此庞大的营养供给,嘴里发苦,这不重要,他此刻需要的只是热量而不是味道。

陶京仍在通话,连笑漠然看着陶京撒谎,“有,有好好睡觉,”

不难猜测电话那头的通话主体,

“饭?一天三顿都有在吃,”

座机的话绳是蜷曲的红,像将婴孩同母体连接的脐带,陶京和Lynn的通话内容惹得连笑想要发笑,他不能理解,一个已然成年的男人日常的饮食和睡眠为何还需如此令人记挂。

显然,陶京也这么觉得,难得的,他的脸上划过一丝难堪,连笑喜欢那一刻的破裂感,

“酒没碰,当然,烟也是,”

骗子,烟灰缸里烟蒂开作了花,脚边倒着空掉的酒瓶。

连笑嘲讽的笑被堵回去了,是陶京,他空闲出的一只手轻佻顺着连笑的脊骨往下滑。

“... ...是,是,”不知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陶京的动作和声音便一并停滞了,是音乐会上错漏的节拍,较之平时更教人尴尬,“我知道的,姐姐,”陶京的神情垮了下来,他的眉眼被疲惫融塌了,声音却是轻缓的,一切诡然割裂,“当然,我也爱你们。”

爱,爱,爱,

吃得太急,连笑被噎住了,药片融化翻涌上来,他奔到卫生间,再次吐了个昏天黑地。

肩上一沉,是陶京递过一瓶水,顶光底下,他的脸晦暗不明。

“谢谢。”

“不客气。”

礼貌的对话。陶京想,他们该谈一谈,希望之后的对话也能一样顺利。虽说是意外,但他不介意这段意外关系能维持得更长一些,他无聊挺久了,连笑出现得很恰好,他反悔了,他觉得他的生活里应当添加一点变数。

可连笑生气了。后者的耻恼来得迟钝异常,直到体验结束才升至大脑。剖其成因,你会觉得异常好笑。他木顿于他初次下位体验应有的羞耻,却在陶京掏出钱包的瞬间涨红了脸,似发疹,那红是惨的。

连笑被陶京掏出的钱包羞辱了,其严重程度远高于后者掏出的——。

“抱歉,希望你不要误会,我没有别的意思,”陶京的茫然只有一瞬,“这只是一点零花钱而已,你比我小那么多。”

“我不是卖的。”每个字连笑都嚼得发痛。你是习惯了吗?无论是以出售还是购买的方式。连笑想质问,可这实在不甚礼貌。礼貌,礼貌,这种时候还讲礼貌,荒唐得几近可笑。

“当然不是,谁会这么想,”陶京几乎也想要笑了,“可你的确需要,不是吗?”

这当然不难猜,陶京没兴趣去探究连笑的过往,起码在这一刻是,但连笑实在是太好懂了。一个刚成年的、试图被当作大人对待的孩子,狂热地追求着廉价的大人游戏,欲望、暴力、烟酒,缺乏社会经验和生存能力,却对从他人手中获取金钱有着教科书般端正的羞耻感,应当是经历过相当严苛的管教——相当矛盾,那矛盾迷人,但陶京忍住了,不该再深挖了。那太超过了,他们不是那种关系。

不该再继续这个话题了,陶京不算迟钝,他当然知道连笑是对他说出的哪句话应激,可他忍不住,就好像连笑总想挑衅他一样,陶京也总想刺痛对方,毕竟,那表情实在生动,“亲爱的,钱不是那么坏的东西,”他近乎谓叹,“何况,Lynn还差你工钱不是吗?你大可以算作我的头上。”

是吗,是的,吃亏并不好受。

多妥帖的理由,妥帖得令人生憎。连笑不理解,怎么有人可以在刚说完爱后再谈寂寞呢?他又想吐了。

所以,要说不吗?同样很难直接拒绝。连笑没忍住,把住陶京的咽喉,被他掐出来的痕迹仍在那里,跟着主人的脉搏一起在抖。他对金钱的兴趣程度远低于对陶京本人。

好危险,连笑深知自己站上了悬崖边缘,而面前这人,早就在这里了。没有理由,但连笑有自信陶京的游刃有余也是一种欲盖弥彰。

该羞耻吗?抑或该愧怍吗?

照片中的女人冷冷盯着他在瞧,连笑讨厌这种眼神。好吧,他讨厌的是那可预知未来里大概率会发生的事情。很熟悉,他在贺洁的这种眼神中长大,他明白其中深意。贺洁在作为复制体的他身上看到了本体的连筑。而连笑,在贺洁的眼神里预习未知的未来。

“你要是从来没有出现过就好了。”

连笑不恨贺洁,就好像他不恨Lynn一样,他当然不恨Lynn,某种程度上甚至是欣赏的。较于竹,她更像是草原上奔跑的羚羊,本就高,又因过瘦而显得更高,利落一头短发剃得薄削,全往后梳,露出麦色一张脸来,她的野心比美貌更昭彰。

鲜有人知道,连笑其实是Lynn亲自招用的,甚至连一开始的住宿,都是Lynn给安排的。

他比自己想的更容易搞砸一切。

连笑又想吐了,他莫名想起了昼与夜交替时的‘天堂’,墙壁爬满漫生的爬山虎。

伊甸园的蛇吐出信子,梅菲斯特献上甜美的托卡伊酒。‘承认被遗弃’比‘被遗弃’本身更让人难以启齿,那不如先自我遗弃——

陶京跳动的脉搏是破壳的雏鸟,连笑神情古怪。前者仍在说些什么,内容不再重要,对于连笑而言,陶京言语里的循循善诱远没有其眼神里的狂热来得更具吸引力,他不是天真的孩子,当然不会误会那是爱情。

连笑因知陶京所图所以看轻了他,又因看轻反而看重了他。连笑忽觉一点快乐,一点飘飘然的、不那么健康的快乐,一点不该有但真实产生的名为‘代偿报复’的快乐。

“你坏得不可救药。”

连笑惊觉原来他还可以坏得更彻底一点。当然,这不是他一个人的过错,他得邀请他的同谋者共享一场无绳蹦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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