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假期

假期第一天,谢燃睡到了自然醒。

没有林予的尖叫,没有任务卡,没有摄像机。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空调嗡嗡地吹着冷风,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迷迷糊糊地想着今天几号、今天星期几、今天有没有通告——然后想起来,没有。周姐给他放了一周的假,说“好好休息,别给我惹事”。

手机在枕头边上震了一下。

谢燃伸手摸到手机,眯着眼看了一眼屏幕。

狗东西:醒了吗?

他看了看时间——上午十点四十七。

把手机扣回去,闭上眼睛。

又震了一下。

狗东西:我知道你醒了。

谢燃不情不愿地拿起手机,打了三个字:没有。

狗东西:那谁在回我消息?

R:梦游。

狗东西:梦游还能打字,厉害。

谢燃没忍住笑了一下,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继续躺着。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他拿起来看。

狗东西:吃了吗?

R:还没。

狗东西:去吃点东西。

R:不想动。

狗东西:那我叫外卖给你。

谢燃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陆辰不知道他家的地址——至少他以为不知道。但如果陆辰问周姐,周姐大概率会给他。周姐那个人,嘴上说“你俩别给我惹事”,背地里肯定巴不得他们多互动,热搜多上几次。

R:不用。

狗东西:那你答应我去吃东西。

R:……行。

狗东西:吃什么?

R:不知道。

狗东西:冰箱里有什么?

谢燃想了想,昨天回来的时候周姐给他塞了一袋子食材,说是“别天天点外卖,对身体不好”。他拉开冰箱看了看——鸡蛋、牛奶、番茄、青菜、一包速冻水饺、半盒草莓。

R:速冻水饺。

狗东西:煮的时候水开了再下,别冷水下锅。

R:我知道。

狗东西:上次你煮泡面都能把锅煮干了。

R:那是意外。

狗东西:嗯,意外。煮个水饺记得看着锅,别又干了。

谢燃把手机揣进口袋,从冰箱里拿出那袋速冻水饺。锅里的水烧开的时候,他盯着翻滚的水面发了一会儿呆。一个人住就是这样,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以前他觉得这种安静挺好的,没人烦他,没人吵他,想几点起几点起,想几点睡几点睡。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这种安静让他觉得有点空。

水饺煮好了。他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一个一个地吃。韭菜鸡蛋馅的,味道一般,皮有点厚,但好歹是热的。

手机又震了。

狗东西:吃了吗?

谢燃拍了张碗里还剩三个水饺的照片发过去。

狗东西:煮得不错,没破皮。

R:废话。

狗东西:明天呢?明天吃什么?

R:明天再说。

狗东西:你要是不会做,我可以教你。

R:你会?

狗东西:不会。但我可以学。

谢燃嘴角翘了一下,把碗里的水饺吃完了,洗了碗,躺回沙发上。客厅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他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随便翻了一个台,是重播的综艺节目,正好是《心动突击》那期。

屏幕上,林珂笑得像只狐狸:“请给你的微信置顶联系人发送一个挑衅表情包。”

谢燃看着自己当时僵硬的表情,尴尬地换了个台。

另一个台在放电影,老片子,黑白的。他看了几分钟,没看进去,又换了一个台。购物频道,主持人声嘶力竭地喊着“只要九九八”。他关了电视,客厅又安静下来了。

手机这时候震了一下,不是陆辰——是周姐。

周姐:休息得怎么样?

R:还行。

周姐:下周的工作安排我发你邮箱了,你看一下。

R:好。

周姐:那个公寓的事,你打算住吗?

谢燃看了看茶几上那把钥匙。昨天回来之后他就把它放在那儿了,一直没收起来。

R:再说。

周姐:陆辰那边问了,说如果你住的话,他们那边就安排保洁定期打扫。

R:他问我?

周姐:他经纪人问的。说两个人住的话,保洁费用一人一半。

谢燃盯着这条消息。什么叫“两个人住的话”?他什么时候说他要住了?他只是拿了钥匙,没说一定要住。

R:我还没决定。

周姐:那你快点决定,人家等着安排。

谢燃把手机扔到一边,看着茶几上那把钥匙。银色的,贴着标签“心动公寓·D座702”。两室一厅,一个月。

住不住?住了就意味着要跟陆辰在同一个屋檐下——虽然是两室一厅,各住各的,但毕竟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吃饭会碰到,看电视会碰到,早上起床刷牙也会碰到。

他想起在小屋的那些早晨,陆辰比他早起,下楼做早餐,回来的时候带一杯咖啡,放在他床头柜上。他从被窝里伸出手拿咖啡的时候,陆辰会说“早”,声音沙沙的,带着没睡醒的慵懒。

谢燃把钥匙拿起来,攥在手心里,然后放进了抽屉。

再说吧。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端,陆辰也在家。

他的房子比谢燃的大得多——三层独栋,带花园和地下室,但大部分房间都是空的。客厅里只有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墙上没有挂画,窗台上没有绿植。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但从来没觉得这里像一个“家”。

“家”应该是什么样的?他不太确定。小时候跟母亲住的时候,房子很小,但厨房里总有热汤的味道。母亲走之后,他搬去父亲那边,房子很大,但没有人气。

后来他搬出来自己住,装修的时候设计师问他“喜欢什么风格”,他说“简单就行”,于是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简单,干净,但冷清。

陆辰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糖画。

是昨天在古镇买的那只橘猫。谢燃递给他的时候说“你不是喜欢那只猫吗”,他愣了一下,因为他不记得自己说过喜欢。但他确实摸了那只猫好几次,谢燃注意到了。他总是注意到这些小事。

糖画的边缘有点化了,黏在油纸上。陆辰小心地把糖画从油纸上揭下来,端详了一会儿。橘猫眯着眼睛,尾巴卷着,神态懒洋洋的。

他笑了一下,把糖画放进了书桌的抽屉里——那个抽屉里有很多东西:三年前杀青宴那晚的合照、谢燃第一次上封面的杂志、一张写了“滚”字的便利贴(谢燃贴在他化妆镜上的)、还有一条织了一半的围巾。

围巾是灰色的,很软,织得很丑,针脚歪歪扭扭的。

他拿起围巾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手机震了一下。

RR:你住不住?

陆辰看着这条消息,嘴角翘了起来。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狗东西:你住我就住。

对面沉默了半分钟。

RR:一人一半保洁费。

陆辰笑了。

狗东西:好。

他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高楼林立,远处能看到西山。他在这里住了三年,从没觉得窗外有什么好看的。但今天不知道为什么,阳光很好,天空很蓝,远处的山轮廓清晰。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

他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狗东西:今天天气不错。

RR:嗯。

狗东西:你那边能看到山吗?

RR:看不到。全是楼。

狗东西:我这边能看到。

RR:哦。

狗东西:下次你来,我指给你看。

这次对面沉默了更久。

RR:行。

陆辰看着那个“行”字,笑了。

假期的第三天,谢燃回了趟家。

他家在城东一个普通的小区,六层老楼,没有电梯。父母在他小时候离过婚,后来又复婚了,中间隔了五年。那五年他跟母亲过,母亲一个人带他,白天上班晚上接活,累得经常在沙发上睡着。后来父亲回来了,两个人在客厅里谈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母亲跟他说“你爸搬回来住”,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今天要下雨。

谢燃那时候十二岁,不太懂大人的事。但他记得母亲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儿子回来了?”

母亲开的门,围着一件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厨房里飘出红烧肉的香味,混着葱姜蒜的热气,整个楼道都是那个味道。

“嗯。”谢燃换了鞋,把带来的水果递给母亲,“给你的。”

“买什么水果,家里有。”母亲嘴上这么说,还是笑呵呵地接过去了。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穿着一件旧T恤,头发灰白,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深了。“回来了?饭马上好。”

“嗯。”

谢燃坐到沙发上,客厅的茶几上摆着果盘和瓜子,电视开着,在放一档相亲节目。茶几下面压着一张照片,是他小时候的——大概五六岁,骑着一辆小三轮车,笑得露出两颗门牙。

“你爸前两天把照片翻出来了,”母亲端着切好的水果走过来,“说要给你做个相册。”

“做相册干嘛?”

“他说你以后万一结婚了,可以放婚礼上。”

谢燃愣了一下。“结婚?”

“对啊,”母亲把果盘放到他面前,坐到他旁边,“你也二十六了,有没有谈对象?”

“没有。”

“真的假的?”

“真的。”

母亲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满了“你别骗我”。谢燃被她看得有点心虚,拿起一块苹果咬了一口,假装在看电视。

父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边走边说:“别问了,他不说就不说,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

“我问问他怎么了?”母亲站起来去帮忙端菜,“你不着急啊?你不想抱孙子?”

“我想有什么用?他又不是种地,说种就种。”

谢燃差点被苹果噎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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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摆了四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糖醋排骨、凉拌黄瓜,还有一锅排骨汤。都是谢燃爱吃的。

“多吃点,瘦了。”母亲给他夹了一块排骨。

“没瘦。”

“还没瘦?下巴都尖了。”母亲又夹了一块红烧肉,“你们那个综艺我看了,那个叫什么……心动小屋?”

谢燃的筷子顿了一下。“……嗯。”

“你跟那个陆辰,关系挺好的?”

“一般。”

“一般?”母亲看了看他,“我看你们在节目里互动挺多的,还一起去古镇。”

“那是节目组安排的。”

“那明信片也是安排的?”

谢燃差点被排骨噎住。他没想到母亲连明信片的事都知道——节目还没播,母亲是怎么看到的?哦,预告片。预告片里剪了他们在古镇写明信片的镜头,一闪而过,但母亲显然注意到了。

母亲看着他的表情,没再追问,端起碗喝汤。但喝汤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种“你不用说了我都懂”的笑。

谢燃低下头,使劲扒饭。

父亲在旁边闷声不响地吃了半天,忽然说了一句:“那个陆辰,是不是演《无声》那个?”

“嗯。”

“演得不错。”

“……嗯。”

“长得也精神。”

谢燃抬起头,看了看父亲。父亲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今天的排骨炖得不错。但谢燃总觉得他这话里有什么别的意思。

吃完饭,谢燃帮母亲收拾碗筷。

母亲在洗碗,他在旁边擦盘子。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有点挤。水流声哗哗的,母亲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要冲好几遍。

“妈。”

“嗯?”

“你当初为什么同意爸回来?”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碗。

“因为他改了。”

“改了就不一样了吗?”

“不一样。”母亲把洗好的碗递给谢燃,看着他,“人都会犯错,但有些人犯了错会改,有些人不会。你爸……”她顿了一下,“他改了很多。”

谢燃没说话。

“感情这种事,”母亲擦了擦手,“不是看以前,是看以后。他愿意为了以后努力,我就愿意再信他一次。”

谢燃把盘子擦干,放进柜子里。

“那你后悔吗?”他问。

母亲想了想。“后悔过。但后来不后悔了。”

“为什么?”

“因为后悔没用。”她笑了笑,拍了拍谢燃的肩膀,“行了,别问了,去陪你爸看电视。”

谢燃走出厨房,看见父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在翻台。电视上正好播到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介绍着一道红烧肉的做法。父亲停下来看了一会儿,转头对谢燃说:“你妈的红烧肉比这个好。”

“嗯。”

“你下次回来,让她教你做。”

“我学不会。”

“学不会慢慢学。”父亲说,“以后总不能天天吃外卖。”

谢燃没接话,坐到他旁边,两个人一起看那个美食节目。主持人还在介绍红烧肉的做法,放糖、炒色、炖煮,步骤讲得很详细。

谢燃看着屏幕,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

以后。

他想到了那把银色的钥匙,想到了那个两室一厅的公寓,想到了陆辰说“你住我就住”。

“爸。”

“嗯?”

“你刚才说陆辰演得不错。”

“怎么了?”

“没什么。”谢燃靠在沙发上,“就是觉得你说得对。”

父亲看了看他,没追问,转回头继续看电视。但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想什么。

晚上,谢燃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间里。

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还贴着他高中时候的海报——是漫威的超级英雄,纸边都卷起来了。床头柜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已经很久没回这个房间睡了。上次回来还是过年的时候,住了两天就走了。母亲把被子晒过了,有阳光的味道。

手机震了一下。

狗东西:在干嘛?

谢燃翻了身,侧躺着打字。

R:在我妈家。

狗东西:哦。阿姨身体好吗?

R:好。

狗东西:那就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发了一条。

狗东西:你跟阿姨说我的事了?

谢燃愣了一下。

R:什么事?

狗东西:就是……我们的事。

R:我们什么事?

狗东西:你说呢。

谢燃盯着屏幕,心跳快了半拍。

R:没说。

狗东西:真的?

R:嗯。

狗东西:那她怎么知道我的?

R:她看电视。

狗东西:哦。

狗东西:她怎么评价我?

谢燃想了想。

R:说你演得不错。

狗东西:还有呢?

R:长得也精神。

狗东西:还有呢?

R:没了。

狗东西:那你呢?

R:我什么?

狗东西:你觉得我演得怎么样?长得怎么样?

谢燃咬了咬嘴唇,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过去一条。

R:还行。

对面沉默了几秒。

狗东西:那就是很好。

R:你每次都这么说。

狗东西:因为你说‘还行’的时候,就是很好。

谢燃没忍住笑了一下。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灯,灯罩是白色的,关着的时候像一朵倒扣的花。他小时候经常盯着这盏灯发呆,想着一些有的没的。

手机又震了。

狗东西:明天你干嘛?

R:不知道。

狗东西:要不要去看公寓?

谢燃愣了一下。公寓。那个两室一厅。

R:什么时候?

狗东西:明天下午?我都可以。

谢燃想了想。明天下午他没什么事,就是在家躺着。母亲上班,父亲出门跟老友下棋,家里就他一个人。

R:行。

狗东西:那我明天来接你。

R:你知道我家地址?

狗东西:知道。

谢燃盯着这两个字。他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在说“我知道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R:你怎么知道的?

狗东西:周姐给的。

果然。

R:她怎么给你了?

狗东西:我问她要的。

我:她就给了?

狗东西:嗯。

谢燃深吸一口气。周姐这个人,嘴上说“不要惹事”,实际上恨不得把他们绑在一起。他几乎能想象周姐当时的语气——“他住哪?城东那个小区?哦我知道,我发你定位。”

R:行吧。明天几点?

狗东西:两点。

R:好。

狗东西:早点睡。

R:嗯。

狗东西:晚安。

谢燃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R:安。

他把手机放到枕头下面,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远处有狗叫,近处有虫鸣。

明天下午两点。

他闭上眼睛,过了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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