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助攻

顾明泽说到做到。

第二天下午,客厅里响起钢琴声的时候,谢燃正从楼梯上往下走。旋律从指尖流淌出来,是《小星星》的变奏曲——不是谢燃昨天用一根手指戳出来的那种,是真正的、有左手伴奏、有旋律变奏、有强弱对比的完整版本。顾明泽坐在钢琴前,背挺得很直,手指在黑白琴键上灵活地跳动。他的弹奏技巧说不上多专业,但胜在流畅,像一条小溪从山上流下来,遇到石头就绕过去,从不磕绊。

弹幕稀疏地飘过几条:“顾明泽真的会弹”“他说要弹给谢燃听,真的弹了”“说到做到的男人”。

客厅里只有几个人。林予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听,周橙坐在她旁边看书,阿Ken和Coco在院子里录视频,隔着玻璃窗能看到Coco举着手机在拍雪景。沈书意坐在窗边的地毯上,手里那本《看不见的城市》已经翻到了最后几页,琴声响起的时候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顾明泽的背上,听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谢燃站在楼梯口,没有走过去。顾明泽弹完最后几个音,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会儿,像在等回声。客厅安静了半秒,林予鼓掌,周橙也跟着拍了几下手。顾明泽转过头,目光越过林予和周橙,越过茶几和沙发,落在楼梯口。谢燃还站在那儿。

“怎么样?”顾明泽问。

“挺好。”谢燃说。

“比你的好?”

谢燃想了想。“我的没有左手伴奏。”

顾明泽笑了,从琴凳上站起来,把位置让出来。“你要不要试试?我可以教你。”

弹幕:“顾明泽要教谢燃弹琴”“手把手教的那种吗”“沈书意抬头了”。

谢燃看了一眼钢琴,又看了一眼顾明泽。“下次吧。”他说。顾明泽没有追问,笑着点了点头,把琴盖合上了。他没有露出失望的表情,那种“被拒绝了也保持风度”的妥帖感,反而让人觉得他早就准备好了被拒绝,甚至觉得被拒绝才是他预料之中的结果。这种妥帖让谢燃心里微微动了一下——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类似愧疚的东西。

弹幕只刷了两行:“谢燃说下次”“顾明泽好体面”。

下午的任务是信任背摔。导演组在院子里铺了一块厚垫子,一人站上一米高的台子,背对着大家往后倒,其他人伸手接住。

“这个任务的名字叫‘信任’。”导演组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只有完全信任身后的人,才能毫无保留地倒下去。如果有人不敢倒,或者倒的时候犹豫了,说明他对这个团队的信任还不够。”

弹幕:“好经典的心理游戏”“谁第一个上”。

林予第一个举手。她爬上高台,背对着大家,深吸一口气。“你们接住我啊!”语气听起来很勇敢,但声音末端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接住了!”阿Ken在下面喊。林予闭上眼睛,往后一倒。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短的弧线,落在七八只手臂组成的安全网里。林予睁开眼,看到自己正被所有人接住,笑了。“再来一次!”

弹幕:“林予好勇敢”“她倒得好干脆,一点都不犹豫”。

接下来是阿Ken。他站上高台,回头看了一眼下面的人。Coco站在最中间,双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你倒吧。”Coco说。阿Ken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手这么小,接得住我吗?”“你倒不倒?”“倒。”他闭上眼睛,往后一倒,动作比林予还干脆。Coco的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背。

弹幕:“阿Ken倒得好快”“他对Coco是百分百信任”。

沈书意站上高台的时候,院子里安静了一下。他站得很稳,背对着大家,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头看。“可以了。”他说。然后往后一倒。身体像一棵被伐倒的树,笔直地、毫无保留地落下来。谢燃的手接住了他的肩膀,触感很轻,像接住了一片从高处飘落的叶子。沈书意睁开眼,从垫子上坐起来,第一个看向的人——是谢燃。

弹幕不密,但在安静的空气中留下了清晰的痕迹:“沈书意看的是谢燃”“他倒得最干脆”“他信任的是谢燃”。

轮到谢燃的时候,他站上高台,后脑勺对着所有人。一米的高度,不高不矮,刚好能让后背感受到风的凉意。他深吸一口气。准备倒的时候,他听到一个声音。

“往后倒,不用怕。”

陆辰的声音。不高,混在风声和远处马路的噪音里,被削去了大半音量。但他听到了。他闭上眼睛,往后一倒。身体失重的那一瞬间,脑子里什么都没想。落进手臂堆里的时候,有人托住了他的肩胛骨,有人接住了他的腰,有人扶住了他的腿。他睁开眼,看到陆辰的脸在最上方,低着头看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谢燃发现自己的后脑勺正枕在陆辰的手掌上。

弹幕在这几秒的沉默中滚动了几行,像溪水绕过石头:“他的头枕在陆辰手上”“陆辰托着他的后脑勺”“这个姿势”。

谢燃从垫子上坐起来,陆辰把手收回去,插进口袋。两个人没有说话,但谢燃的背记住了那只手的温度——隔着一层卫衣,手心干燥,手指微微弯曲,刚好贴合他后脑勺的弧度。这种不会说话的守护比任何当众的剖白都更让人心慌。

晚饭后,宋怡把谢燃叫到厨房。

“帮我剥蒜。”她说,递给他一头大蒜。谢燃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剥蒜,宋怡站在灶台前炖汤,排骨汤的香气在小厨房里慢慢弥散。没有摄像机跟进来——这是节目组的规定,厨房的一角是“无录制区”,给嘉宾留一点不用被镜头盯着的时间。

弹幕在屏幕上划过失落的涟漪:“厨房是无录制区?”“摄像机怎么不跟进去了”“好想看宋怡和谢燃聊什么”。

“你最近睡得好吗?”宋怡问。

谢燃剥蒜的手停了一下。“还行。”

“你黑眼圈比第一季的时候重了。”

谢燃不知道说什么。宋怡这种人就是这样,她不说“你是不是没睡好”,她说“你黑眼圈重了”。不问你原因,只告诉你结果。你自己去想。

“陆辰也是。”宋怡又补了一句。

谢燃的手指在蒜瓣上顿住了。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他的黑眼圈也重了。”宋怡没有回头,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今天的汤咸淡刚好,排骨买得不错,陆辰的黑眼圈也重了。

弹幕只飘了一行:“宋怡姐在助攻”。

谢燃把剥好的蒜瓣放在碗里,站起来。“宋怡姐。”

“嗯。”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参加这个节目?”

宋怡没有立刻回答。她拿勺子搅了搅汤,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加了一小撮盐。“因为我一个人过太久了,想试试两个人是什么感觉。”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道菜的调味。“但来了之后发现,两个人也没什么不一样。该睡的觉还是一个人睡,该做的事还是一个人做。”

谢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搅汤的背影。在厨房暖黄色的灯光下,这个背影很安静,不是孤单,是习惯了孤单之后的安静。

“宋怡姐,你有喜欢的人吗?”

宋怡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搅汤。“有。”

“在这个屋子里吗?”

宋怡没有回答。她把火关小,盖上锅盖,转过身看着谢燃。“谢燃,有些问题,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回答。”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短到不仔细看就错过了。“因为回答了,就没有退路了。”

弹幕在宋怡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只刷了几行,每一行都像被定住了一样停在屏幕上:“宋怡姐有喜欢的人”“在这个屋子里”“是谁”。

晚上九点,心动连线。谢燃站在红色信箱前,手里的卡片已经写好折好。他没有犹豫就投了进去,因为今天他不需要犹豫——他知道要写给谁。

回到房间,陆辰破天荒地没有在看书。他坐在床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你今天倒的时候,犹豫了。”陆辰说。

谢燃愣了一下。他没有犹豫。他倒得很干脆,只有后背离开台面的那一瞬间,身体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微小的僵硬——不是不信任,是身体对失重的本能恐惧。

“那一瞬间,你在想什么?”陆辰抬起头看着他。台灯的光从下往上照着他的脸,把五官照出一种雕塑的质感。

谢燃看着他。他想说“我在想你会不会接住我”,但这句话说出来就变味了,像在撒娇,像在索取一个保证。陆辰从来不给他保证,陆辰只做——在他睡着的时候给他盖衣服,在他手疼的时候给他护手霜,在他从高处坠落的时候用手掌托住他的后脑勺。这个人从来不说“我会接住你”,但每次都接住了。

“我在想,”谢燃说,“今天的排骨汤挺好喝的。”

陆辰看了他两秒。嘴角动了一下。“嗯,宋怡姐的手艺一直很好。”

弹幕稀疏地铺在屏幕底部:“谢燃转移话题”“陆辰笑了,他听懂了”“两个人都没说实话”。

手机震了。

谢燃拿起来看。两条短信。

第一条:“你今天从台子上倒下去的时候,身体僵了零点几秒。但你最后还是倒了。你很勇敢。”

第二条:“今天的排骨汤好喝吗?我帮你盛了一碗,放在厨房灶台上,用保鲜膜封着了。别喝凉的。”

第一条像沈书意——他会注意到“零点几秒”这种细节。第二条像顾明泽——他会做“盛一碗汤封好保鲜膜”这种事,体贴得恰到好处,不越界,不打扰。

弹幕在两条短信出现的时候轻轻刷过:“第一条像沈书意”“第二条像顾明泽”“陆辰的呢”。

谢燃等了一会儿,没有第三条。

旁边的床上,陆辰的手机也没有再亮。他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旧书,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不是看完了,是看不进去。谢燃知道他也在等。等一条短信,等一个名字,等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谢燃闭上眼睛。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朝下,掌心贴着手机壳的背面,能感觉到电池微微的热度。那条短信他发了,发给了该发的人。不是沈书意,不是顾明泽。他没有犹豫,因为今天他知道自己应该写给谁。从第一天录制开始,每次心动连线他都知道应该写给谁。只是之前他不想知道。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