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三年

陆辰的箱子打开的时候,谢燃看到里面有一张照片,不是拍立得,是相机拍的,打印在相纸上。照片上是一个阳台,夜景,远处是城市的霓虹灯。阳台的栏杆上靠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侧脸,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出他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被风吹乱了。

谢燃看着那张照片,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三年前。那个阳台。那件灰色外套。那场雨。他认出那个模糊的侧脸,认出那件灰色外套的领口形状。认出那天的风——他的头发被吹起来的样子,他记得。不是因为他记得照片,是因为他记得那天。那天他站在阳台上,有一个人走过来,问他“你还好吗”。他说“没事”。然后他吐了。吐完之后用袖子擦嘴,看到那个人的鞋上溅了一滴脏东西,他说“不好意思,弄脏你鞋了”。那个人说“没关系”。

后来他忘了那天的事。不是真的忘了,是不敢记得。因为那天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害怕。害怕不是因为那个人,是因为自己——因为自己为什么心跳那么快,为什么在雨里、在阳台、在一个人问他“你还好吗”的时候,他的心脏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当时不知道那叫什么。现在知道了。那叫心动。从三年前就开始了。从他还没有记住那个人的时候,他的心已经替他记住了。

弹幕在这张照片出现的瞬间涌了上来:“那是三年前的阳台!”“陆辰拍的?他那时候就拍谢燃了?”“辰燃三年前就开始了”。

陆辰把照片从箱子里拿出来,看了看,放进了口袋里。

“你不挂起来?”谢燃问。

“不了。”

“为什么?”

“因为不想给别人看。”陆辰看着谢燃,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不是没有波澜,是波澜都在深处,表面看不出来,底下翻涌着只有他自己知道。“只想给你看。”

谢燃低下头,假装在看自己箱子里的东西。他的箱子里有一双灰色拖鞋,就是陆辰在公寓给他买的那双。毛茸茸的,灰色的,鞋底有点磨损,鞋面有点起球,一看就是穿过的。

“这不是我的拖鞋吗?”谢燃转头看陆辰。“怎么在这儿?”

陆辰看着那双拖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你落在公寓了。节目组问我要不要放进行李,我说放。”

谢燃想起自己确实有一双灰色拖鞋,在公寓的鞋柜旁边,每次去都穿,走的时候忘了带。他一直以为是陆辰收起来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还给我?”

“因为放在那里,你下次来的时候就不用带了。”陆辰的语气很平淡,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而且,你在的时候,鞋柜旁边有两双拖鞋。一双蓝色,一双灰色。我觉得那样好看。”

弹幕:“鞋柜旁边有两双拖鞋——辰燃同居实锤”“陆辰好会”。

谢燃把拖鞋从箱子里拿出来,放在床边。鞋头朝外,和陆辰那双深蓝色的并排摆在一起。一双蓝色,一双灰色,一大一小,一深一浅,像两个站在一起等电梯的人。

沈书意走过来,站在谢燃旁边,看着那两双拖鞋。“你的?”他问。

“嗯。”

“那双蓝色的呢?”

“陆辰的。”

沈书意点了点头,目光在那两双拖鞋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他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步伐很稳,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谢燃注意到,他走的时候手里那本书翻到了某一页,书签夹在靠后的位置——他快看完了。

晚饭后,所有人围坐在客厅里。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海看不见了,只能听到浪花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大地的脉搏。星星出来了,比在城市里看到的多得多,密密麻麻地铺满天空,像有人打翻了一罐盐。林予窝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那叠照片,一张一张地翻。翻到一张她和周橙的合影时,她停下来,看了很久。

“周橙。”

“嗯。”

“你觉得这季会有人告白吗?”

周橙看着照片上林予的笑脸。“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再不告白就来不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这句话不是周橙原创的,是宋怡白天说的。但周橙说出来的时候,语气不一样。宋怡说的时候是提醒,周橙说的时候是陈述,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决定好了的事,只是还没选好时间。

弹幕:“周橙这句话好有深意”“他是不是在暗示什么”。

阿Ken在沙发上翻了个身,头枕在Coco腿上,仰面朝天。“Coco。”

“嗯。”

“如果我们没来这个节目,你会在哪里?”

Coco低头看着他。“可能在上班。”

“那你还会认识我吗?”

Coco的手指在他头发里穿过。“不会。”

“那你会认识别人吗?”

“可能会。”

“那人会比我好吗?”

Coco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不会。”

阿Ken闭上了眼睛,嘴角翘着。Coco的手指还在他头发里,一下一下地抚着。窗外的浪花一声一声地拍着海岸,像在给这个夜晚打节拍,不紧不慢,不急不躁。

谢燃坐在沙发上,陆辰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扶手的距离,不远不近。谢燃在看窗外的星星,陆辰在看书。那本书不是蓝色封面的日记本,是一本新的,小说,日本作家的,名字谢燃没记住。但他注意到陆辰翻页的速度很慢,有时候翻过去又翻回来,好像那一页有什么东西没看懂,或者不想那么快看完。

“陆辰。”

“嗯。”

“你那本书,讲什么?”

陆辰把书合上,封面朝上——《挪威的森林》。

“讲一个人,喜欢一个人,喜欢了很久。后来那个人死了。”

谢燃沉默了一下。“听起来很惨。”

“嗯。”

“那你为什么看?”

陆辰看着封面上的字。“因为里面有一句话。‘死不是生的对立面,而是作为生的一部分永存。’”

客厅里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打哈欠。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和窗外的浪花声混在一起,把这个夜晚填得满满的。

“谢燃。”

“嗯。”

“三年前那个阳台,你还记得多少?”

谢燃想了想。他记得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记得风,很大,把头发吹得很乱,拨完又被吹乱,又拨。记得有人走过来,问他“你还好吗”。记得自己说“没事”,然后吐了。记得那个人的鞋上溅了一滴脏东西,他说“不好意思,弄脏你鞋了”。记得那个人说“没关系”。记得心跳很快。记得回到房间后躺在床上,心跳还是很快,快到睡不着。记得第二天醒来,告诉自己——那只是喝多了。

“我记得一些。”谢燃说。“但可能没你记得多。”

陆辰看着窗外的海。海看不见,但他看着那个方向,好像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等他。他的侧脸在客厅的灯光里很清晰,鼻梁的阴影落在另一边脸颊上,嘴唇微微抿着。

“我记得你说‘不好意思,弄脏你鞋了’。”陆辰说。“那双鞋是我妈送的生日礼物,穿了三年,从来没脏过。那天脏了,我一直没洗。”

谢燃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那是你弄脏的。”

弹幕:“陆辰你三年没洗鞋”“因为那是谢燃弄脏的——好疯但好浪漫”。

谢燃看着陆辰的侧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潭深水。但谢燃知道那潭水底下有东西在动,有鱼,有水草,有暗流,有他看不见但知道存在的、深不见底的一切。

“陆辰。”

“嗯。”

“你这双鞋,现在在哪儿?”

陆辰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碰到了一起。

“公寓的鞋柜里。和你的灰色拖鞋放在一起。”

谢燃没有说话。他把目光移到窗外的星星上。那些星星很小,很密,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他想起陆辰书里写的那句话——“我想住在有海的地方。每天早上可以看日出,晚上可以听海浪。”现在他们住在海边。有海,有日出,有海浪。陆辰想要的东西,正在一个一个地实现。不是他一个人实现的,是他们一起。

夜深了,大家陆续回房间。谢燃走在最后面,陆辰走在谢燃后面。上楼梯的时候,灯是声控的,脚步声把灯一盏一盏地叫醒。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谢燃停下来,没有回头。

“陆辰。”

“嗯。”

“你说有句话,等我想听的时候再说。”

“嗯。”

“我现在想听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声控灯灭了,脚步声停了,灯没有重新亮起来。黑暗里只有窗外的星光,很淡,很薄,像一层纱,把两个人的轮廓裹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陆辰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很低,很稳,像浪花拍在沙滩上,一下一下。“谢燃,三年前那个阳台,我说了一句话。你没听到。现在我说。”他停了一下。“从那天开始,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在做什么,吃了什么,穿了什么颜色的衣服。想你今天有没有笑,有没有难过,有没有也想起我。想了三年。每天。”

声控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陆辰的脸。他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落下来。

“这就是我想说的。”

弹幕:“陆辰说想了三年每天”“他说出来了”“辰燃”。

谢燃看着他,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那些没有落下的眼泪、那个等了三年才说出口的句子。他伸出手,握住了陆辰的手。手指交叉,指缝贴合,掌心贴着手背。在走廊的灯光下,在星光和海浪声里。

“我也想过。”谢燃说。“不是三年。但想过。”

陆辰的睫毛颤了一下。

谢燃松开他的手,转身上楼。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明天早餐吃什么?”

陆辰站在走廊里,手还保持着刚才被握着的姿势。他看着谢燃的背影,嘴角慢慢地、慢慢地翘了起来。

“你想吃什么?”

“随便。”

“那就是西红柿鸡蛋面。”

谢燃没有回答,继续往上走。脚步声把三楼的灯一盏一盏地叫醒,又在他走过之后一盏一盏地灭掉。陆辰还站在二楼拐角,手放下来了,插进口袋里。他看着谢燃消失的方向,嘴角还翘着。

走廊的灯灭了,只剩窗外的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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